凡煙小說

一回頭,身旁婢子早沒了蹤影。 (30)

關燈
的夠多了。再往後,不準再多問一句。”魏淵說罷拔腿欲走,卻被魏青疏倔強地攔下了。

魏淵沈重地看了這個親侄子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或許你說得對,叔叔是老了,以往的那些雄心壯志也早就給一點一點磨沒了。如今我唯一的願望就是看見你平平安安娶妻生子,替大哥保住我魏家這最後一點血脈。所以……你就當是成全叔叔這點兒心願,不要再插手此事了。”

“叔叔……”魏青疏看著魏淵離去的背影,不忍再上前攔他。印象裏,那張滄桑的臉上不該有這麽多的皺褶與細紋,鬢角也沒有花白到這般地步。

是從什麽時候起,一切開始悄然改變的呢?

“你還不能走。”魏青疏目視前方,卻準確地一把揪住了正躬身經過的書生,“這件事,我必須弄清楚。”

範晏兮擡頭看見他堅定的神色,嘴角一抽,“可魏將軍說了不準你插手。”

“你不說,我不說,他如何會知道?”

“……”

馮友倫座下騎著的盧兒,手裏揚著小皮鞭,神氣活現地走在去張府的路上。前些日子他腳上有傷,被爹爹拘在家裏養了月餘,差點沒給憋出病來。張子初和範晏兮又成日忙得很,總共就來看過他兩三回,這會兒好不容易能出門了,還不趕緊找他倆算賬去。

“的盧兒,再快些!”馮友倫一夾驢肚子,的盧兒不悅地哼唧了兩聲,勉強加快了步伐。在家躺了這麽多日,馮友倫覺得自己又胖了。他摸了摸圓潤的下巴,心道都怪他那個愛大驚小怪的爹,成日裏大大小小的補品逼著他喝。

“讓開!駕——”

馮友倫正出神呢,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叱喝,然後一匹駿馬咻地從身旁掠過,差點將一人一驢撞翻了去。

“你瞎啊,鬧市不得縱馬不曉得嗎?小心我去官府告你!”馮友倫氣呼呼地朝前喊了兩句。誰料的盧兒脾氣倒比他大,一撅蹄子開始狂追起來。

馮友倫嚇得趕緊一把抱住驢脖子,卻發現前頭騎馬的人影頗有些眼熟。

咦?那不是魏青疏嗎?

馮友倫瞇起眼睛,又發現他馬背上還掛著一青巾書生,這場景怎麽看都覺得似曾相識。

“友……友倫兄,救我!”

“晏兮兄?!”馮友倫揉了揉眼睛,果見魏青疏馬背上的是範晏兮。他嘴一咧,趕緊驅使著的盧兒再跑快些。

就這般一驢一馬到了張府門前,卻見這裏已經熱鬧非凡。

門頭上張燈結彩,女使們擦燈洗柱,廝兒夥計正搬著大紅箱子進進出出,任誰看都是一副要辦喜事的樣子。可若說是辦喜事吧,這門前還聚集著好一些年輕女子,三三倆倆站在一塊兒面有戚色,有些甚至忍不住拿帕子抹起眼淚來。

範晏兮剛被魏青疏從馬上丟下來,一副魂不附體的樣子。他踉踉蹌蹌走了兩步,差點摔倒在地,幸好馮友倫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這是怎麽回事兒?子初兄可有同你提過?”

範晏兮茫然地搖了搖頭。

二人尚在發楞,魏青疏已經迫不及待地歷階而上,想要沖入門去。只是他眼角一瞥,又瞥見門側停的一頂轎子,像是張浚的官轎。

魏青疏眉頭剛一皺,就瞧見張浚瞋目切齒地從張府走了出來。他身後跟著張子初的貼身小廝阿寶,阿寶手裏牽了一截繩頭,隨著繩子越拉越長,前後竟拴著形形色色不下二十餘人。

這些人個個做商販打扮。有茶肆的大伯,有賣肉的屠夫,有街坊婦人,更有取送閑漢。若將這些人放到街上,怕是能即刻生出一個鬧市來。

“張司丞,按我家公子的交代,這些人都交由您處置了。”阿寶將手裏的繩頭毫不客氣地交到了張浚手上,明顯看見他面頰一抽。

“阿寶,這些人犯了什麽事兒?”馮友倫好奇地問。

“馮公子和範公子也來了。你們不曉得,這些人端地可惡,成日裏鬼鬼祟祟往別人家窺探,準是個賊夥兒。這不,公子好不容易將他們一網打盡,又聽聞張司丞素來斷案清明,才命我將人都交給他審。”

“那你家公子人呢?”

“公子出門辦事兒去了。他說張司丞今日定會來府拜訪,一早就吩咐我候著。”

“你家公子倒是神機妙算。”張浚一句話說得咬牙切齒,似乎下一個彈指便要發作。

範晏兮和張浚共事有段時日了,知道他向來是喜怒不形於色的人。能讓他臉色難看到這種地步,幾乎可以說是怒發沖冠,氣急敗壞的,大概也只有張子初了。

“喲,張司丞就這麽走了?”魏青疏見他一句話也沒同自己說就鉆進了轎子,忍不住出口揶揄。

張浚撩開轎簾,看著三人皮笑肉不笑地道,“看來你們還不知道吧,張子初就要成親了,娶得是李邦彥的女兒。”

這句話猶如一顆響雷炸裂在幾人耳旁,範晏兮和馮友倫更尤為震驚。成親這麽大的事兒,張子初沒理由不告訴他倆。何況這也實在太突然了,李邦彥的女兒,不就是他們當初在金明池中救下的那個李秀雲?

這二人是何時好上的?

“我們這位張大才子可真是了不得。看見沒?那些女人都是想趁著他成親前再來偷看上兩眼的。只是看了又能如何,乞來的也終歸只是憐憫,愚蠢至極!”

張浚陰陽怪氣地說完這話後就氣沖沖地離開了。馮友倫看著遠去的轎子,用手肘捅了捅身旁的範晏兮,“奇怪了,這我倆還沒生氣呢,他氣什麽?”

“……”

☆、風雨欲侵山國色

張浚剛從清平司裏出來,就聽探子來報,說他們在張府周圍布下的眼線一朝全被拔了。

他本還心下奇怪,想那張子初忍也忍了這麽久,為何忽然發作。人來了一瞧,才曉得對方是今非昔比了。

翰林畫師雖看似身份高貴,手中卻無實權。從前就算張子初想和自己對著幹,也沒有那份本事。可如今他已成了李邦彥的準婿,別說是張浚有意針對在先,哪怕今日張子初私下將他那些探子通通處決了,張浚也只能認栽。

若真等他娶了李秀雲,那自己豈不是更無從下手了?

“該死!”張浚呼吸急促地一拳錘上轎壁,使得整個轎子輕微晃了晃。

“司丞,主翁請您過府一敘。”轎外忽而傳來一個細冷的聲音,緊接著,一柄小巧的如意被遞了進來。

張浚見了那如意,心中一凜,趕緊命人落下轎來。

官轎旁停了一頂灰色小轎。張浚就地換了,調轉方向一路進了間奢華至極的大宅。宅子為七進,南北東西各一大門,每一門左右百步又分別開兩道小門。小轎也不落地,徑直從南邊兒側門擡入,穿過游廊,走上玉階,直到了倚翠小閣前。

閣子前頭搭了個露臺,上頭幾個俳優正手舞足蹈演著什麽戲碼。張浚不敢耽擱,便也沒細瞧,徑直入了廳堂上了二層暖閣。

暖閣憑欄內架著長桌,桌後坐一耄耋老翁,正在系食圍。

老翁鶴發白須,體態鐘朧,一張面兒卻紅潤得很。興致來了,便跟著下頭俳優比劃兩下。身後兩個婢子好不容易替他系好了雲錦所織的食圍,又將人扶坐下,繼而對門口的廝兒使了個眼色。

廝兒心領神會,趕緊對下頭喊了聲傳菜。不多一會兒,一個拳頭大小的包子就被放在水晶盤裏端了上來。

盤子是水晶的,包子也是。那皮兒也不知是用了什麽材料做的,竟剔透玲瓏,如寶似珠,透進去能看見裏頭金燦燦的蟹黃與白花花的蟹肉。包子餡兒料充足,湯汁飽滿,隨著食盤落下微微吟顫,看著便讓人食指大動。

食盤上了桌,卻沒先動筷子。女使捧上來一支細巧的象牙管子,往那包褶中央一插,主人家便就著管子吸起了包子裏的湯汁。等將湯汁吸得差不多了,女使適時撤掉了管子,用小刀將包子剖了,遞上筷子讓主子吃裏面的餡兒。

張浚見人眼睛都沒擡一下,也只好先站到一旁等著。

老翁吃了一半的餡兒,眉頭剛一皺,女使便又端上來一小盅燉品,茲拉澆在未食盡的包子上。燉湯裏料都去盡了,卻充斥著濃濃的鮮味兒。張浚隔著十幾步也能辨出來湯裏原定有頂級的獐肉鹿茸,又配以荔枝酒烹熬,才能有這般甘冽醇厚的清香。

更神奇的是,那包子皮一碰到湯頭就盡數融了去,化作了羹狀,裏頭還泛著絲絲金線。張浚下意識伸頭一瞧,才發現那水晶皮子竟乃是金絲肚羹配以紫蘇膏凍制而成。這樣一來,包子外涼內炙,外清內華,簡直搭配得完美。

按理說,那皮兒本就是入口即化的,可主人家上了年紀,大約是怕冷食凍牙,這才讓人融成了羹來食用。只是一碗羹下去幾勺,便又停下了。

“包子組換人了?”老翁不悅地問。

女使聞言上前答道,“回主翁,是換了個廚娘,原先那個日前被位官人納做小妾了。”

“哪一個?”

“負責切蔥的張二娘。”

“嗯,想起來了。她手藝不錯,納了她也算是福氣。”

老翁衣袖一揮,女使利落地撤下了碗盤,解了食圍。張浚見他饜足地抄手坐在座上,瞇起渾濁地雙目移向了自己,趕緊俯身上前。

嘩啦一聲,隨著張浚拱袖一揖,暖閣兩旁齊溜溜拉起了一排竹制卷簾。卷簾後每設一幾案,案上有玉蟾蜍,腹空張口,噴香吐霧。隨著卷簾升起,沁人心脾的蘇合香一下子遮蓋了剛剛的食香,熏得人精神一震。

“恩師……”

“噓,不著急。”

老人信手一指,張浚噤聲下望,只見樓下臺上三個男俳優沖著一個女俳優跪下了身來。

“武皇不殺張氏兄弟,恐怕難平天下之憤!”

“他兄弟倆也不過是討了朕的歡心,你們竟要置他倆於死地。是不是朕寵幸了誰,你們便要殺誰?”

“那二人禍國殃民,武皇不殺他們,莫不是要與天下人為敵?”

“天下?天下乃是朕的天下!”

“陛下錯了,天下,本是李唐的天下。”

原來,他們演的是一出神龍政變。當年張柬之等人率羽林軍逼宮,除了武皇身旁一眾奸邪小人,再迎回太子,覆辟了大唐江山。

“德遠啊,如今這天下,是誰的天下?”

座上的人一開口,張浚心中便咯噔一聲。他面前這個老翁不是別人,正是曾三次出任大宋宰相之職的蔡京。三次掌權,三次罷免,這樣的傳奇人物哪怕如今閑居在家,也時常會為街頭巷尾的人們所惦記。

“自然是趙宋的天下。”

蔡京呵呵一笑,又問,“知道我叫你來是為了什麽嗎?”

“恩師是為了……金明池一案?”張浚試探著問了一句,見對方倚而不語,慚愧地皺了皺眉,“學生有負恩師教導,至今還未查出此事因果來。”

耶律遲一死,這案子明面上也就結了案。如果不是蔡京在背後支持,張浚怕也無法繼續查下去。

蔡京忽然嘆了口氣,擡手指向了空中,“你看那天上,可看到什麽?”

此下夜幕將臨,燈火初上。張浚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只見那青灰色的天空中,偏西面的位置高懸著一顆耀眼的孤星。

“那應當是晨昏星。”

“還有呢?”

“還有?”張浚在那顆星周圍找了好一圈,卻沒發現其他的什麽。月亮此刻仍不見蹤影,以至整片天空越來越暗,只有那顆星越發得明亮起來。

“溫明,璀璨,獨一無二又遙不可及……的確很難讓人移開目光,甚至忍不住去追逐。”蔡京指著那顆晨昏星感慨著,“只是,有時候你越是在意它,就越會為它所蒙騙。”

“恩師的意思是……”

蔡京眈了張浚一眼,呵呵笑道,“張子初就是你眼中的這顆晨昏星啊。”

張浚面上一白,咬緊牙根,“學生沒有!學生只是……只是……”

蔡京見他只是了半天也沒說出因由來,又笑著往上一指,“德遠,你再仔細瞧瞧,瞧瞧這片天。”

張浚再次擡頭望去,只見那片夜空除了一顆晨昏星,空蕩蕩得什麽也沒有。正因為什麽也沒有,那顆星才越發得引人註目,從而讓人忽視了壓城的黑雲。

“暴風雨啊,可就快來了。”

————————

張浚坐在轎子裏,一直在回想剛剛蔡京跟他說的最後那句話。暴風雨嗎……

“把蒼鷹召回來吧。”

“司丞,是叫蒼鷹回來?”外頭的人不確定地問了一句。張浚平日做事向來說一不二,可這剛把蒼鷹派出去盯人,卻又臨時喚回來,實在是奇怪極了。

“還需要我說第二遍嗎?”

“……屬下立刻去。”

“回來。直接告訴蒼鷹,即刻去一趟陳留縣,去把那個女人的屍體給我挖出來。”

探子被張浚陰冷的聲音激得渾身一顫,迅速領命而去。臨去前,還隱約聽見轎子裏傳出一句喃喃自語:

“張子初,這次我絕不會再輸給你。”

太子的乘輿一出宮門,朱璉便迅速捕捉到了。前後鹵簿儀仗三十餘人,當中夾一明黃車乘,再明顯不過。車乘比一般的檐子要寬,花樣皆龍。左右兩軍夾輪而行,見有車靠近,狀貌警惕,直至認出了來者是未來的太子妃,才稍稍松開些距離。

“殿下,朱娘子來了。”貼身伺候的宦官沖車輿裏提醒了一句,整個隊伍緩緩停了下來。

“她又要做什麽?”趙桓不耐煩地下了車來,並對車裏正要起身的人輕聲道,“先生就別下來了,省得麻煩。”

朱璉剛走到對方車前便聽見這麽一句,面上冷不丁一僵。但隨著太子轉過身來,她又不得不擠出一張笑臉,得體地行了個福禮。

“殿下萬福。”

“行了,有事兒嗎?”趙桓揮了揮手,見人笑盈盈地貼至自己身旁,一下子挽住了他的胳臂。

趙桓被這突如其來的親昵弄得有些不自在。但對方畢竟是他未過門的媳婦兒,他也不好直接抽出手來。

“殿下車裏,當是那位名動京城的琴師吧。”

趙桓聽朱璉這麽問,即刻警惕了起來,“是倒是,不過蘇先生如今已入了我文賢閣,也算是太子府的人了。”

趙桓自懂事起,便知道女人吃起醋來有多可怕,特別是那些在後宮裏地位斐然的女人。他這麽說本是想提醒朱璉,教她不要惹事生非,卻沒料到自己話剛說完,對方倒是雀躍地一拍手。

“這便好了!蘇先生既是自己人,若妾想借來一用,殿下當不會反對的,是吧?”

“你想做什麽?”趙桓狐疑地看著她。

“殿下不必擔心,妾難道還能將人吃了不成?”朱璉掩袖一笑,附上耳道,“這不是那位張大才子的婚期將近了,殿下可想好送什麽禮物去沒?”

“張子初?張子初要成親了?和誰?”

“殿下還不知道?是李邦彥的女兒,李秀雲。”

“哦?”趙桓意味深長地摸了摸下巴,“李邦彥向來捧高踩低,竟肯將女兒下嫁給一個空有才名的白衣卿相?”

“可不是。想那李邦彥招婿,滿朝權貴必不會缺席。所以妾就想著,若能請到蘇先生去那二人婚宴上奏那麽一曲,必能彰顯出太子殿下的恩德與看重。”

“這主意倒是不錯,只是……也要先問問先生的意思。”趙桓回頭看向那面緊垂的車簾,顯得有些猶豫。

他是怕蘇墨笙不高興。畢竟對方已經不是鳳姚瓦舍的伶人了,今非昔比,要他去旁人的婚宴上彈琴奏曲,豈不是自降身份?

“你!過來。”趙桓來回踱了幾步,一揮手招來個宦官,使喚他去車裏探探口風。

朱璉訝於太子的小心翼翼,更加好奇起來這車中之人究竟是何模樣。小宦官苦著臉上了車,不多會兒只聽車裏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蘇某但憑殿下吩咐。”

趙桓聽他聲音沒有顯出不悅,長長舒了口氣。他轉身對朱璉道,“既然如此,到時你就代小王出席這場婚宴。至於蘇先生,我自會安排妥當的。”

“妾領命。”朱璉福了福身子將趙桓送上了車輿,可惜,最後也沒能看清車裏的人長什麽模樣。她目送著儀仗隊漸漸遠去,從喉嚨裏發出了兩聲冷笑。

“娘子……”一直跟在身旁的女使冷不丁打了個寒戰,很快被朱璉一腳踹翻在地。

“他竟如此防我!好哇,我倒要看看這個蘇墨笙能不能活著走出張府!”

昏暗狹小的地窖中,一共擠著七個人。除了一個正臥在地上酣睡的邋遢書生,其餘均是正襟危坐。

“抱歉,我來晚了。”魏淵姍姍來遲,成為了第八個。他面無表情地在地窖裏逡巡了一圈,最後只在看到陳寧時微微點了點頭。

作為這裏僅有的兩個武人,陳寧和魏淵都默契地選擇了角落的位置。

“好了,這下人都齊了。”主座上的鄧洵武緩緩開口,“說正事吧。”

所有人臉上神色一凜,連剛還不省人事的陳東也一咕隆從地上坐了起來。

“子初的婚事被定在了十日後,也正是我們動手的日子。”

鄭居中咳嗽一聲,接過了話頭,“童貫會在那日回京覆命,身邊只帶著五百親兵。只等他一入東京城,陳寧將軍便會命人封鎖住所有城門。”

“等到城門一封,我就與路鷗他們裏應外合,動手圍住整個張府,困下那些來參加婚宴的權貴。”張昌邦也迫不及待地插嘴。

“王黼應邀了嗎?”鄧洵武問。

“應邀了。雖說李邦彥與他是死對頭,可參加婚宴怎麽也比在集英殿前迎接童貫來得好受多了。”王希澤倚在墻上,整張臉隱在陰暗處看不太真切。

陳寧握了握拳,沈聲道,“城門和張府都控制住後,我會親自帶領兩千人接管禁軍內防,與鄭公匯合,好好迎接童貫。”

“童貫那頭你們務必要小心,以他的性子,絕不會乖乖就範。”

“明白。我與鄭公控制住童貫之後,會將宣德門上換上藍旗。鄧公見了藍旗,便可入宮面聖了。”

“那我呢,我呢?”陳東指著自己,迫不及待地問。

“別急,我與官家少不得說上一夜話。等到天色亮起來,若宮內尚未有消息傳出,你再帶著學生們來宮門處請願。”

“啊?還要等到天亮?”

“陳東,一切聽鄧老安排便是。”鄭居中不悅地提醒了一句,才讓書生不情不願地閉了嘴。

“魏將軍。”

魏淵聽對方終於叫到了自己的名字,渾身一震,緩緩擡起頭來。他看見那位曾在樞密院裏叱咤風雲的老人訕訕地沖他笑,心中不由發怵。

“魏將軍此刻一定在心中咒罵老夫吧。”

“魏某豈敢……”

“也的確該罵。老夫曾向你保證過,只要你幫我找到了耶律遲與林飛,我就不會將你牽扯進此事。”

你知道便好。魏淵心裏這麽想著,嘴中卻說,“鄧公乃大宋股肱之臣,行的是大義,魏淵本該聽候差遣。但鄧公也知,自金明池之後,官家對我的信任便減了大半,魏家也早一日不如一日了。若不是小侄青疏尚在官家面前掙得幾分歡喜,魏某這條爛命早已……”

鄧洵武擺了擺手,“我都明白。今日喚將軍前來也不是為了強迫將軍,只是不死心想問上一句。”

“……鄧公請說。”

“老夫想知道,當年那個單騎斬奸臣的鐵血將軍如今安在?”

一句話猶如當頭棒喝,打得魏淵耳鳴目眩。

“政和年間,工部侍郎鮑元達貪汙受賄,以致水壩決堤,河道泛濫,東京城周圍數縣被淹,百姓流離失所,死傷數以萬計。可偏偏他乃寵妃之兄,有國舅之名,朝野上下無人敢追責。是將軍當年僅憑一人一馬獨闖上清宮,身中數刀而不退,直取鮑賊首級。”

“老夫至今還記得,你提著那狗賊的腦袋直到了官家面前,擲首於地,大聲質問滿朝文武,問他們欺上瞞下,諂媚權貴,置國君於何地?置百姓於何辜?”

魏淵聽他說起這段陳年往事,一時有些恍惚。王希澤和陳東也在一旁聽得出神。他二人雖未親眼見過那場景,光是想象也覺得熱血沸騰。

“蔡京等人指責你殿前無狀,武人亂政,你卻指著他們的鼻子罵他們字識無恥,書讀禍國。當時你那番話雖把老夫也罵了進去,可老夫卻聽得暢快極了。”

魏淵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年少輕狂罷了,幸得官家沒有怪罪。”

“舉止輕狂易改,鐵血丹心難求。若老夫懇求將軍再為了大宋,為了天下百姓闖一回火海,斬一次奸邪,不知將軍可願意?”

身軀殘敗的老人噗通一下從座上滾了下來,伏倒在地。因為沒有四肢的支撐,他幾乎是頭先著地的。眾人大驚,爭著想上前扶他,老人卻倔強地拒絕任何人的幫助,對著魏淵狠狠磕了三個響頭。

“老夫求您,救救大宋,救救天下的子民!”

“鄧公!您這是……”魏淵見他還在不斷地沖自己磕頭,也噗通一聲跪了下來,“應當是我求您,這事兒若我做了,連累的可不止我一條性命!”

魏淵說罷也朝對方狠狠地磕起了頭來。二人就這般你來我往,你往我來,誰也不肯先停下。旁人瞧了這架勢也不敢上去勸,只能看著他們誰先認輸。

“餵,腦袋都磕腫了,你要再不出聲兒,可真要變壽星公了。”陳東悄悄捅了王希澤一肘子,王希澤白了他一眼,往前走了兩步。

“魏將軍。”他今日沒戴面具,整張臉的疤痕被燈火一攏,更顯得明暗不定。

“我向您保證,您所擔心的事,絕不會發生。”

魏淵眼瞧著張子初蹲下身來,悄悄將白絹包裹的一塊東西賽到了自己手上。他用掌心摩挲著那東西的形狀,隱約覺出是一塊令牌。看分量,應還是金制的。

王希澤故意用身體擋住了後面所有人的目光,沖他點了點頭。魏淵趁機攤開掌心來瞧,果見一塊金燦燦的令牌上寫著一個瘦金體的“康”字。

康王府的金牌!?

除了那塊金牌,白絹上還寫著一紙承諾。魏淵顫抖著雙手捧著白絹,心中又驚又喜。天下誰不知道,康王乃是官家最寵愛的小兒子,若是什麽人得了康王的庇護,就等同於得了一道保命符。

“將軍……你今日若是不答應老夫的請求,老夫絕不起身。”鄧洵武有氣無力地叱退了上來扶他的人,額頭的鮮血已流滿了整張臉。

魏淵眉頭緊鎖,猶豫不決。酒窖裏所有人都在等他的答案,連陳寧也面帶期許地沖他點了點頭。他忽而想起魏青疏質問他的那一番話,不禁在心中問自己:這些年,他每一天都活得小心翼翼,戰戰兢兢,當真該如此嗎?

“不知鄧公……想讓我去對付誰?”魏淵再開口時,臉上已變得堅定。

“將軍這是答應了?”鄧洵武欣喜若狂地問。

魏淵輕輕點了點頭,在點頭的那一瞬間,竟豁然開朗。他那一刻才發現,原來他早已厭惡了這個懦弱的自己。多年的官場沈浮,對那些士大夫的卑躬屈膝,他失去的不僅是滿腔熱血,還有作為一名武將的驕傲。

也是時候,來一場驚天動地的變數了。

☆、最是留戀少時情

今夜,眾人歃血為盟。這大約是他們最後一次在地窖□□商大計了,每個人離去時,臉上都透露著一絲緊張與不安。

隱在暗處的死士將諸位相公安全送到了外頭大街上,又親眼看著魏淵和陳寧駕馬行遠了,才轉身回到柳莊,開始抹去裏頭的一切痕跡。

墻傾樹倒,人去樓空,偌大的莊子只剩下了肆溢的酒香。

“若教張子初知道,他好不容易從康王那裏換來的保命符被你轉手送了人,怕是要傷心極了。”鄧洵武又單獨留下了王希澤。他對這個年輕人充滿了信任,卻也同時充滿了擔憂。

“是嗎?那鄧公就太不了解他了。”

王希澤漫不經心地搓著指尖,似乎沒有興趣與老人討論這些。

鄧洵武沈默了一會兒,又開口道,“只剩下十日了,李邦彥手裏的那枚兵符,你有把握能拿到嗎?”

守京四都府中,已經有三個在他們的掌控之下,如今只剩下李邦彥手裏的大名府是唯一的隱患。童貫率先入京被困,一旦城中的變故不小心走漏出風聲,他手下那些將領定會想盡辦法來援。

而無論他們從哪一路過來,都必定要先過四都府這關。只要四都府堅門不開,並以外兵無令不得入京為由堵死後援,童貫等人便再無計可施。

王希澤嘴角一勾,露出嘲色,“我若無把握,豈不是白費了您老的良苦用心?”

鄧洵武知道他指的是李秀雲一事。此事的確是他屬意,手段也著實卑鄙。可國事面前無私情,別說是讓他娶李秀雲,哪怕是入贅了李家,鄧洵武也一定要做。

“你故意把婚期定在行動那一日,是想著為自己和李秀雲留條退路,對吧。”

見他默認,鄧洵武深深嘆了口氣,“但你有沒有想過,一旦你臨場退婚,李秀雲該如何自處?”

“我會向世人澄清,錯不在她。”

“人言可畏,你拿什麽去澄清?!”鄧洵武氣他到了這個關頭還如此意氣用事,口氣急了幾分。

“我自有主意。”王希澤仍回答得不溫不火。

“你有主意?”老人話方出口,便見對方臉上閃過一絲決絕。他腦子裏嗡得一聲,頓時明白了對方的想法,“你……你難道是想……”

“我心意已決,您不用勸我。”

“希澤!”

“若無事,我先回去準備了。”王希澤沒有理會老人的呼喚,徑直走出了地窖。只是人剛走到酒莊門口,就身子一歪,差點倒了下去。

幸好墻角邊的路鷗反應快,上前一把扶住了他。路鷗觸碰到他的小臂,發現他身上燙得厲害,再看他頭上滿布著虛汗,便知病得不輕。

“您都這樣了,還逞什麽強?”路鷗剛想將人扶上馬車,便看見酒莊中竄出了一簇火焰。緊接著,火舌漸漸蔓延,覆蓋了整座酒莊。

這場大火過後,不僅是酒莊,裏面的密室、地道都將會被一並抹去,不覆存在。

“走吧。”王希澤面無表情地看了最後一眼,轉身上了馬車。

連日的勞累讓王希澤幾乎虛脫。他軟著身子靠在車壁上,從袖子裏掏出了一支染血的舊毛筆。

這是大哥最後留給他的東西。大哥說,讀書之人,當握筆以救天下。王希澤曾笑他傻,卻沒想到自己也有犯傻的這一天。

“還沒找到小樂嗎?”

“……還沒。”路鷗答完這句之後,車內的人又沈默了。

“您就放心吧,沈哥他福大命大,一定不會有事的。”

“但願吧。若是小樂出了什麽事,我大概也沒臉去見大哥了。”王希澤苦笑一聲,想起沈常樂剛剛被帶回來時的樣子,就如同一只快餓死了的狼崽子。

沈常樂小時候被餓壞了腸胃,吃東西消化不得,吃了便吐,大哥只能將食物磨成稀糊來餵他。有時不讓他多吃,他便背著大哥偷吃,吃急了還會嘔血。有一次他和希吟偷偷給了沈常樂一盤肉,沈常樂狼吞虎咽之下吐血不止,還險些送了性命。

是大哥不眠不休照顧了他七日,才將他從鬼門關又拉了回來。事後他和希吟被罰得不輕,跪在祠堂裏餓得兩眼發昏時,倒是沈常樂那小東西沒有忘恩負義,偷偷給他倆端來了肉泥。

“餵,你倆可別誤會,我這是吃不下了才拿來的。”小家夥昂著下巴面色通紅。

王希澤知道,雖然沈常樂從來都是直接喊他和希吟的名字,但在彼此心中,他們早已是兄弟。不同姓,卻同心的兄弟。

“大哥,你在天之靈,一定會保佑小樂的,對吧?”

馬車一路馳騁,直到了夜夜笙歌的九橋門街市。路鷗將人扶下馬車時看見他蒼白的臉上已然泛起了病態的嫣紅,呼吸急促到每吐出一口氣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公子還是先回去休息吧,明日再來不行嗎?”路鷗實在擔心他會隨時倒下。

“不行,沒時間了。”王希澤在臺階前立了片刻,稍作歇息,“放心吧,我還撐得住。”

他離開了路鷗的支撐朝著面前雲窗霧閣的樓子走去。好在臺階上早有個紅衣女子在等他,見他走了上來,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臂膀。

“病了?”女子瞥了他一眼,輕輕在他胳臂上一擰,“死小孩,一點兒都不知道心疼自己。”

“咳咳咳……紅玉姐,你還嫌我病得不夠重嗎?”王希澤有氣無力地笑。

“病死你活該!”紅玉嘴上不饒人,卻還是使他卸了一半力氣靠在自己身上,“人已經在屋裏等著了,你有把握嗎?”

“今晚你是第二個問這問題的人了,我就這麽不可靠嗎?”

“不是。只是我那姐妹……罷了,一會兒你見了便知。”

不多會兒入了樓子,上到二層,他倆直奔當中雅致閨閣。

閣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