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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頭,身旁婢子早沒了蹤影。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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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綠豆似的眼睛最後看了她一眼,“你將來之下場必如老拙今日!丫頭且好自為之!”

說罷這話,黃老兒縱身一躍,跳下了懸崖。

宋白練怔了怔,鼻尖一酸,“爹,娘,女兒無能,不能親手手刃仇人”。

在崖前感傷了片刻,又對著山谷的方向拜了三拜,也算是盡了點做女兒的孝心。宋白練很快調整好心情,又帶人馬不停蹄地趕往了黑風的瑤光寨。

瑤光寨處於三面環山的絕地,四周草木參天,看似隱蔽,可一旦被圍,則毫無退路。宋白練將她的人馬兵分了三路匯合在瑤光寨三個出口處,卻還沒等開始合圍,就瞧見寨子裏冒出了沖天的火光。

瑤光寨起火了?

宋白練大驚。這裏都是易燃的樹木,火勢很快就會蔓延到四周。她也來不及去查看裏頭的狀況,領著弟兄們趕緊往有水的地方撤。

山上形勢彈指三變,趙構已經忍不住出去等宋白練的消息了,張子初卻還坐在營帳裏不急不慢地翻著那本貼身珍藏的畫冊。

大哥的畫冊百看不膩,每翻一遍他都能獲得新的啟發,這次也不例外。

就好比眼前這一幅大漠風沙圖。畫幅前半段分明還是艷陽高照,萬裏無雲的好天氣,到中間卻忽然風沙大作,遮天蔽日。孤獨的商隊行走在沙漠中,一只腳已然邁入了龍卷之眼,卻如磐石般堅定。若是仔細瞧去,那腳下的沙地裏分明隱隱露出了森森白骨,動魄驚心。

“公子那日裏究竟沖康王寫了些什麽?!”在一旁不停踱步的奚邪終於忍不住問出了口。事情都發展到這種岌岌可危的地步了,他竟還坐的住,真不知該說他是溫吞好,還是遲鈍好。

張子初緩緩擡起了頭來。他看見路鷗和奚邪同時朝自己投來了焦急的目光,正巧走進營帳的胡十九也停下了腳步。

“你們若肯告訴我你們的計劃,我就告訴你們。”

“公子,你可別得寸進尺!咱們千方百計把你弄出京城,可都是為了你好!”

“我知道……”張子初苦笑了一聲,撫著手中的畫冊,“可你們越是這般小心翼翼地護我周全,就越表示你們欲做之事極其危險。”

“公子……”

“事已至此,沒有退路了。就讓我幫他們吧,哪怕只有這一次。”張子初的語氣裏竟帶上了一絲懇求。奚邪和路鷗這才明白,一路走來,他心裏怕是比誰都不好過。

“想來公子也已經猜到一些了吧,不然也不會沖康王說那些話。”路鷗想,他們大概也瞞不住了,還不如索性坦白的好,最多回去之後被沈常樂罵幾天就是。

“公子以為,我們的目的是什麽?”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只見張子初摩挲著耳根,緩緩從嘴裏吐出三個字來——“清,君,側。”

這三個字就猶如一把鐵錘,砸得胡十九三人心服口服。

“趙構之所以會改變主意,是因為我告訴他,你們想要從朝堂上清除的人,第一個就是童貫。”

“你是怎麽知道的?”片刻後,奚邪脫口而出。

路鷗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你話再多些,怕是老底都要給人揭出來。”

“……你倆明明也比我好不到哪兒去。”奚邪一邊嘴硬,一邊奇怪,“可不對啊,為什麽趙構一聽說針對童貫就改變了主意?他跟童貫有什麽深仇大恨?”

“有沒有深仇大恨我不知道,但這位王爺心中頗有抱負。所謂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否則他也不會與我定下那樣的賭約。”

“哈!公子你簡直神了!你這般的人不留在京城當官簡直是糟蹋……”奚邪察覺到自己又說錯了話,趕緊咳嗽了一聲。

張子初沈默了好一會兒,才又開口問,“當年在燕雲都發生了什麽?大哥到底是怎麽死的?”

他原也以為王氏兄弟回到京城是想替大哥報仇,但後來仔細一想,便覺得定非如此。大哥那樣的人,一生忠君愛國,碧血丹心,又豈會讓他們做出大逆不道之事。所以,他們的目的就只能是一個,那就是為了實現大哥未完成的抱負。

清君側……大哥當年會獲罪,就是因為這三個字。

“……其實我和奚邪也不太清楚。我們是在大公子死後才逃難到的幽州,聽說那裏有漢人自發組織的地下團練,便去偷偷參加了。”

“團練?!他們在燕雲組織了團練?”

“是啊,當時兵團的團練使已經是那二位公子了,我們在他倆的帶領下偷偷和遼兵、金兵作對,開始也只是為了保護地方上的百姓。直到……後來遇見了那位相公,才開始了這個大計劃。”

“誰?”

“鄧公……鄧洵武。”話已經說到了這份上,奚邪和路鷗索性將全部計劃和盤托出。他們的主要目的就是在東京城發動政變,逼著皇帝處置朝堂上的那些牛鬼蛇神,還大宋一個清明盛世。

這其中自然包括了蔡京、童貫、梁師成、王黼和李邦彥等……

如今他們已經成功拉攏到了陳寧,朝中又有鄭居中、張昌邦相佐。只要等童貫一接近京城,他們便會先引誘童貫單獨入京受賞,再利用已經控制在手裏的東京三大陪府的府兵攔截住後頭二十萬禁軍,牢牢把控東京局勢,來個甕中捉鱉。

奚邪和路鷗說到他們的計劃時顯得十分激動,可張子初卻明顯越聽越擔憂。

這個計劃雖好,卻有些操之過急了。一下子要清除這些手握大權的重臣,談何容易。他們個個在京城盤踞如大樹,根早已深,冠早已茂,就算計劃成功了,後患之憂也不可估量。

“你們剛剛說,你們手中只掌握了陪京三府的府兵,那還有一府呢?”

“……還有一個大名府,尚在李邦彥手上。不過您放心,希澤公子一定正在想辦法。”

“童貫眼看著就要回京了,來得及嗎?”張子初問。

“應該,來得及吧。”路鷗回答的有些沒有底氣。可張子初此時遠在千裏之外,除了幹著急也別無他法。

“咱先別擔心那些了,眼下還有個更難纏的家夥。那個康王雖然答應會滿足公子的要求,但他畢竟是個王爺,萬一臨時反悔……”

“你們放心,就算拼上性命,我也會周旋到底。”張子初握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手。跑進營帳的馬素素正巧聽見這一句,擔心地咬住了下唇。

“宋……宋姐姐回來了,王爺找公子過去呢!”

☆、草螢有耀終非火

張子初進入趙構營帳時,一眼便瞧見了趙構臉上難以掩飾的興奮。

營帳外除了兩百名帶刀侍衛,還收編了宋白練手下共一萬三千八百人。軍糧被一輛輛只裝有一輪的山車運下,堆入了剛壘起來的糧倉中。

這些無不彰顯著這位小王爺的過人功績。正在等著童貫帥援軍而回的將士們無不張大了嘴巴出來看熱鬧,他們還不知道,讓他們那位大將軍恨之入骨的七星寨如今已不覆存在了。

趙構一想到童貫帶著數十萬兵馬勞師動眾回到野澤,卻看見自己僅憑著二百兵衛奪回了軍糧,平定了匪患,就不禁喜笑顏開。他已經等不及看童貫的臉色了,甚至迫不及待地派人去了京城,向父皇呈上捷報。

“張大才子,你可真行!七星寨果然被破了!”趙構激動地上前一把執住了張子初的手。

“黑風的寨子也破了?”張子初卻轉向趙構身旁的宋白練問。

宋白練心虛地撓了撓鼻尖,回答道,“我與眾兄弟趕到瑤光寨的時候,黑風已經放火燒光了整座寨子。我們後來在裏頭找到了許多燒焦的屍體,但已經辨不出其中有無黑風了。”

趙構一擺手,安慰她道,“窮寇末路而已,既已不能興風作浪,便不必糾結。”

“那……其他人呢?”

“閻三和黃老兒死了,諸葛瑾降了,杜氏兄弟重傷在榻,不知熬不熬得過去。”宋白練說到這些人時仍有些動容,她與他們畢竟也曾稱兄道弟。

“別說這些掃興的事了,我與公子還有個約定恐要單獨談談,練娘子你先下去吧。”

“是。”宋白練依依不舍地瞅了眼張子初,想說些什麽,最終也沒能開口。

等她出了營帳,趙構才幽幽道,“你我先前還有一個賭約未完,公子現在可以向小王提要求了。”

張子初正等著他這句話呢。他看向趙構,見他臉上透露著似笑非笑的表情,微一拱手,懇聲道,“在下鬥膽,想問王爺討一個承諾。”

“哦?怎樣的承諾?”用一個承諾去換另一個承諾,這倒是新鮮。

“危急之時,王爺必當相救的承諾。”

“……”

趙構的臉色變了,他死死盯住張子初,再開口時聲音壓得尤為低沈,“那麽,本王要向誰許這個承諾?”

“翰林畫院,張子初。”

奚邪路鷗左等右等仍是沒等回張子初,在營帳裏急得團團轉。

“不成,我看還是先去一封書信給希澤公子,至少也讓他有個準備才是。”奚邪提議。

“別用書信。這件事幹系重大,萬不可被人捉住把柄。我看不如我親自跑一趟,把趙構識破張子初身份的消息親口告訴沈哥與公子。”

“也好,我這就悄悄去給你準備一匹快馬。”

奚邪三兩步跑出了營帳,路鷗趁機朝馬素素與胡十九交代,要他倆這一路上千萬保護好張子初的安全,務必將他送到幽州境內。

“我……不太明白,為何你們這麽緊張?那位小王爺不過是知道了公子的身份,公子不是東京城第一才子嗎?有什麽見不得人的?”

馬素素一直被蒙在鼓裏,自然不知道這件事牽扯到無數人的性命。路鷗和胡十九又不知該如何同她解釋,只能選擇了沈默。

果然不能讓自己知道嗎?

馬素素失望地低下了頭。她本還想著,如果自己知道得更多些,或許就能替公子分憂了。

“那是因為,京城裏現在還有著一位冒名頂替的張子初。他的身上背負著一個極其重要的使命,就算要我即刻用性命來換,也定要保他周全。”張子初掀開帳簾的同時朝著馬素素解釋。

馬素素瞪大了眼睛,既對張子初的坦誠心生歡喜,又對這樣的事實感到驚慌。

“將這個親手交給他。”張子初走到路鷗跟前,將手裏的東西塞進了他的掌心。

白絹包裹的是一塊康王府的金牌,但比金牌更珍貴的卻是白絹上的字。路鷗細細將內容讀了一遍,心中大喜。

這是一封趙構親筆所書的承諾信,信中寫著:君之所策,小王悉知,以君為國之棟梁。若遇難處,可憑此物來訪,言之必應。白絹上還落有康王信印,伴著王府金牌,其真假不容置喙。

一封信,一塊金牌,已足以成為王希澤的保命符,甚至還為他爭取到了一股相當有利的助力。

“公子,請受路鷗一拜!”路鷗激動地跪了下來,朝著張子初俯身一拜。

“事不宜遲,快去吧。”

“那二位有公子這位摯友,實乃人生大幸!”路鷗仔細包裹好信物,留下這句話後奪帳而出。

人生大幸嗎……或許吧。

趙構站在營帳外迎著夏日陣陣熱浪,卻覺得手腳冰涼。

“張子初,你這賊書生!”趙構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對自己當初應他的那個承諾後悔不已。

就是因為自己抓住了對方的把柄,趙構才會以為,張子初毫無意外地會向他提出要求,要求自己保守秘密並放他離開野澤。他甚至已經想好了答詞,告訴張子初自己當初只答應他一個要求,所以要麽他幫他保守秘密但仍帶他回京,要麽可以放他走,卻不一定守口如瓶。

趙構對自己這點小聰明得意極了。但他萬萬沒想到的是,張子初竟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並從他這裏換來了一個對彼此來說都極其危險的承諾。

“早知道,我先前就不該跟他重立賭約,反正他也對付不了童貫從州府請來的那些援兵。”趙構咬牙切齒地說。

“王爺錯了,他本是有辦法的,只是他不願意。”前來遞降冊的宋白練正巧聽見了趙構的自言自語,頓時想起了張子初在沙盤上玩了多次的那個游戲。

她先前帶著弟兄們再次去穿天瀑中運糧時,無意中發現了那個游戲的秘密。

“你說什麽?”趙構詫異地回過頭問。

“他先前在穿天瀑和五水峰中察看過地勢,發現五水峰中的河道其實只與驚河峽有一洞之隔,就是咱們藏糧食的那個洞穴。”

“你的意思是……”

“五水峰勢高,只要打通了洞中那面薄薄的穴壁,五水峰的水就會通過洞穴匯集到穿天瀑,流入驚河峽。因為連日大雨,驚河峽水勢已然洶湧,若再加上五水峰的水,王爺猜會如何?”

趙構聞言一怔,喃喃道,“山洪暴發,全軍覆沒。”

“是啊,屆時就算有二十萬軍隊,又當何用?而七星寨奇居山頂,又有糧食在手,根本不費一兵一卒便可大獲全勝。”

“那他為何要……”趙構說到一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是了,山洪爆起,定會連累山下的百姓。他們剛剛經歷過暴雨的摧殘,又被軍隊和山賊洗劫一空,若再遭逢洪水,就算勉強保住一條命,怕也只能易子而食了。

“其實他想保護的,不止是那些村民。他曾對我說過,朝廷軍隊雖腐如惡霸,他卻仍相信其中不乏忠義之士。我想,但凡有其他法子,他也絕不願牽連將士們。”

那句話後,張子初還曾告訴她:無論是宋白練這般山賊出身的綠林豪傑,還是被逼無奈隨波逐流的良將義士,只要尚存一絲信念,就終會殊途同歸。也正是這句話,讓宋白練徹底下定了決心,發誓報效朝廷。

聽了宋白練這番話,趙構沈默良久。

“王爺!童貫攜援兵回來了!”侍衛來報,說童大將軍帶回來十五萬府兵,此時距野澤已不足二十裏地。

“哦?這些地方官兒對他倒是大方。”趙構冷笑著轉了轉指上的玉環,沖身旁的宋白練道,“喊上你們弟兄,和小王一道去迎一迎咱們的大將軍吧。”

“我也去?”宋白練指著自己問。

“自然。你們剛剛歸順朝廷,又拿下了這般功勞,怎能不去拜見拜見咱們大宋軍中第一人?”

趙構說罷,便命人將指令傳達了下去。連宋白練都聽出來,這位小王爺似乎與童大將軍積怨頗深。

宋白練撇了撇嘴,隨手揪過一個小子與他吩咐,“餵,你去公子帳裏告訴他,就說我今晚回來會去他那兒學寫字。”

之前大夥兒躲在洞穴中時,宋白練閑來無事就一時興起,要張子初教自己識字。可或許她天生不是這塊料兒,學來學去,字寫的還不如狗爬,一氣之下便棄了。

她這些日子都在山上忙活著剿匪,對張子初想念得緊。好不容易在趙構帳中見了一面,又沒來得及說上些私話,幹脆還是借著學字為由,直接去營帳裏找他。

“大當家你得了吧,啥學寫字,你不就想多瞅人家那俊俏臉蛋兒幾眼。”

“你這潑皮!非要揭穿我是不是!”宋白練沒好氣地送了他一腳,“還有,以後不許再喊我大當家了,要喊我宋統領。”

那小子朝宋白練做了個鬼臉兒,跑向了張子初的營帳。宋白練齜了齜牙,迅速系好了佩刀,隨時準備和趙構出發迎人。

也不知這一趟要去多久,希望能趕得急回來練字才好。

炎炎正午,灼灼火燃。

這般難耐的天氣下,趙構卻覺得心曠神怡。他身後的一萬軍隊成方形而列,聲勢浩大。雖然有些人仍不習慣軍中的規矩,顯得有些懶散,身上的盔甲與腰間的佩刀也並不端正,但這些都無傷大雅。

重要的是,童貫走時,趙構身邊不過侍衛二百,現在,已經足足翻了五十倍。

趙構伸長了脖子,遠遠看見一長排黑灰色的影子漸漸出現在視野裏。那些影子先是一條線,然後慢慢擴大成面,最後猶如海潮一般淹沒了整個空曠的澤地。

對方的聲勢要比趙構大得多,這略微讓他有些不快。但等他認出了那些人最前方,尤為顯眼的騎著寶馬的威武男人,才又漸漸露出了微笑。

童貫騎馬的模樣仍然是那般的目中無人。因為距離過遠,趙構拼盡全力也沒看清他臉上是否露出了驚訝的神情,直到人到了跟前,才惺惺作態地下了馬來。

“王爺怎麽親自來了,真是折煞老臣。”

童貫欲俯身行禮,趙構也立刻假惺惺地下了馬,一把扶住了他。

“太師為國為民,操勞至此,小王又豈有獨善其身之理。”趙構眉梢一挑,指著身後宋白練等人道,“我為太師送來了一份大禮,太師仔細瞧瞧是什麽?”

童貫瞇起眼睛逡巡了一圈,卻笑著從懷裏掏出了一封書信,“巧了,我也為王爺帶來了一份禮,雖不如王爺那份大,倒也拿得出手。”

趙構見了那信紙,面色倏地一變。等他奪過信一瞧,才發現是他之前派人遞交給父皇的那封告捷信,心中猛然松了口氣。

也對,寫給張子初的那封不可能這麽快遞出去。

“太師私下截住我這封信是什麽意思?難道我信中所寫有何不妥?”趙構故意問他,言下之意是說童貫嫉妒他的功勞,有意為之。

誰料童貫卻捋了捋胡須,道一句,“正是。”

“哦?那太師便說說,不妥之處在哪兒?”

童貫冷著臉,負手踱起了步子,邊踱邊道,“不妥就在於,王爺在信中所述,說七星寨的山賊已全部平定,可實際上依老臣看,卻還沒有。敢問王爺,這封信若是遞上去,豈不是罪犯欺君?”

“呵呵……老臣可是在幫王爺啊。”

“滿口胡言!!”趙構怒目圓瞪,滿臉通紅,“七星寨明明已被我全部攻破,軍糧也盡數奪回,還有什麽需要平定?”

“自然是他們。”童貫聲厲如雷,憑空一炸,數萬兵甲齊齊相和。

宋白練和弟兄們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對方所指是他們。定睛一瞧,他們不知何時已被團團圍住。無數把弓弩滿張,鐵騎蓄勢,只等著童貫一聲令下,將他們撕成碎片。

山賊們驚慌失措,紛紛自腰間抽出了佩刀來自衛。可他們連握軍刀的姿勢都沒練熟,正面相戰,又豈會是這些府兵的對手。

“太師這是要做什麽!他們……他們可都是降了本王的!”趙構也已然慌了神。他此刻還站在那些山賊前面,難道童貫膽子大到想連他一同射殺?

童貫咧開嘴角猖狂大笑了起來,“哈哈哈哈哈,降?王爺到底年幼,容易被人蒙蔽。賊就是賊,豈有用賊作兵之理!”

“童貫你!”

“諸位可都瞧見了,這些山賊竟膽敢挾持康王,意圖謀反!爾等還不速速將他們拿下,就地伏法,救回王爺?”

童貫擲地有聲,諸將手中令旗高舉。趙構下意識地旁退了兩步,將自己與那些山賊分隔出一些距離。

就在此時,無數支箭射了出來。周圍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慘叫。有幾支箭就在離趙構面前兩尺不到的地方馳過,嚇得他一動也不敢動。

“跑,快跑!”宋白練獨臂揮舞著刀刃,帶領著弟兄們反身潰逃。可如此近的距離,前面的人剛一轉身,就瞬間被利箭貫穿了身體。後邊兒的人就在前面那些倒下和尚未倒下的同伴軀體的掩護中,作著垂死掙紮。

很快,箭雨一停,身後響起了隆隆的馬蹄聲。眾人用盡全身力氣在跑,根本不敢回頭去瞧。有人回想起當初在寨子裏張子初還訓練過他們與馬賽跑,但這一次,他們似乎贏不了。

身後的馬蹄聲越來越近,幾乎逼到了耳旁。一個山賊忽然感覺背上似乎被千斤鐵錘狠狠錘了一下,然後五臟六腑幾乎都要破口而出。馬蹄無情地踐踏過每個倒地的身軀,將原本飽滿的皮肉碾壓成泥餅。

宋白練被一群弟兄簇擁在當中,四周盡是血肉破碎,骨骼斷裂的聲響。她此時腦海裏不停回蕩著黃老兒臨死前跟她說的那句話,沒想到一語成讖,來得竟這般快。

“這群狗娘養的赤佬!大當家你先走,我來斷後!”身旁一個兄弟將她一把推了出去,而後舉刀砍向了馬肚子。

噗嗤一聲,刀刃插入馬腹,馬兒陡然跪倒。馬上的騎兵順勢一傾身子,滾落在地。這本是大好的時機,可手上那刀卻怎麽也拔不出來,只能眼睜睜看著對方的短槊刺入了胸膛。

“小六!”宋白練大叫一聲,一刀劈向那名騎兵,卻把刀刃整個劈卷了。

這一萬人的兵甲是趙構死皮賴臉臨時從營裏借來的,卻不想那軍需官卻給了他們最次的貨色。

宋白練將手中已不能用的軍刀怒不可揭地丟了出去。她直面後方千軍萬馬,眼睜睜看著自家兄弟一個接一個倒下。

騎兵後面還有數千步卒,正在對地上的屍體進行二次過驗,但凡看上去還有存活可能的都會再補上兩刀。

“王爺,這邊請吧。”童貫見那些山賊死的也差不多了,這才朝一旁呆若木雞的趙構走了過去。

趙構擡眼看向面前那張魁梧卻陰冷的臉,嘴一張,一口流涎直直唾上了對方的面頰。

“童貫,此事我定會回京向父皇如實稟告。”

面對趙構的咬牙切齒,童貫只是面無表情地擦掉了臉上的流涎,“王爺盡管去。就如實告訴官家,你在野澤私下收編了一萬山賊,還要帶回京城。這些山賊不僅個個驍勇善戰還對王爺言聽計從,可謂國之棟梁。”

趙構聽聞這話,面色陡然變得蒼白。他滿面的憤怒頓時化作了驚恐,腦門上更滲出一層薄薄的冷汗。

“王爺想明白了?老臣的確在幫王爺。若你當真帶著這些山賊浩浩蕩蕩回到了京城,屆時官家和太子會如何想你?”

“那你也不能如此草菅人命!他們畢竟是真心歸順朝廷的人。再說了,小王可沒有任何私心,這些人都會交由朝廷重新收編的。”

“是嗎?”童貫顯然不會相信趙構的說辭,他瞇起眼睛看著明顯開始緊張的這位小王爺,冷笑了一聲,“就算如此,王爺難道就能保證這些山賊不會在軍中犯下事端?所謂賊性難改,他們若有一日,哪怕只偷了別人家的狗,這筆賬也會被有心人算在王爺頭上的。”

趙構張了張嘴,卻無從辯駁。他此時才發現,童貫根本不止是他印象中那個自大又專橫的宦官。自己賣弄些小聰明在尋常事上或還可掙得兩分先機,可一遇上政治權謀,對方的老辣頓時顯露無遺。

“……太師說的是,是小王魯莽了。”

短暫的沈默後,趙構收斂了身上所有的氣焰,如同一只雛鳥兒般乖乖跟在童貫身後,打算離開這個屍骸遍野的地方。

策馬臨行前,趙構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這一眼,他看見了那個獨臂娘子仍在孤身頑抗。她身上已經被拉開了三四道口子,更多的士兵舉刀圍住了她。

“太師,那女人……”

“王爺,婦人之仁,可成不了大事。”童貫留下這句話,猛地一抽馬鞭,馳離了趙構身旁。

一個騎兵馳馬而過,一把抓住了宋白練頭上的短辮。她整個人被馬匹拖行在地,滿身鮮血。她咬緊牙關抽出了一具屍體上的短刀,想要割斷頭上的發絲,卻因為辮子太短,將半塊頭皮也一並削去了。

趙構死死盯住這一幕血腥的場景,強迫自己不挪開視線。直到他親眼看見又四五把尖刀無情地割碎了女人的身軀,女人終於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她半張的嘴唇像要最後吐出一個字來,趙構模模糊糊地猜,那大約是一個“張”字。

☆、淒草斷腸人不歸

“啊!”馬素素一聲輕叫,將被割破的手指放入了嘴中。

“我來吧。”張子初蹲下身子替她去收拾地上破碎的碗碟。

“馬姑娘你今日是怎麽了,總魂不守舍的。”奚邪剛剛送走了路鷗,回到營帳裏就瞧見了這一幕。

“不知道,眼皮總在跳。”

“傷口可要緊?我給你去拿些藥吧。”

“不用了公子,小事而已。”馬素素擺了擺手,又扭捏著小聲問,“一會兒宋姐姐來跟你學寫字時,我能留下一並學嗎?”

奚邪聞言笑了,“馬姑娘你是識字的,還跟著學什麽?”

“要你管!”馬素素脫口而出,又趕忙改了口氣,“我字寫的不好看,想跟著公子再學學……可以嗎公子?”

“難得你有好學之心,有何不可?”

奚邪撇了撇嘴,心想什麽好學之心啊。這個張子初也不知道是真傻還是裝傻,這兩個女人都表現得如此明顯了,他還一副皓首窮經的樣子。

“我說公子,你還真準備等著康王迎童貫回來啊,萬一被童貫識破了你的身份怎麽辦,這也太危險了!我看不如趁現在咱們先逃了吧,反正也有了那封保命書了。”

“不辭而別,非君子所為。何況做人不可言而無信,我只要求他寫了那封書信去京城,至於怎麽處置我,還得看王爺的意思。”

“那如果他要取你性命怎麽辦?”

“甘之如飴。”

“……”奚邪在心裏暗暗罵了一句書呆子。他正想著要不要聯合胡十九將人打暈帶走算了,卻見趙構在此時撩開帳簾走了進來。

趙構臉上的表情古怪極了,整個人像是失了魂的木偶一般,連張子初等人沖他行禮也沒有任何反應。

“王爺,您怎麽了?”張子初皺起眉頭問,驟然瞥見了他衣角上的鮮血,一顆心如遭鈍擊。

“發生了什麽?宋姑娘呢?”張子初察覺到事情有些不對,上前急問。

聽到宋白練的名字,趙構才眨了眨眼睛,回過了神來。他顫抖著嘴唇,不敢去看張子初,“宋姑娘她……死了。”

炙熱的風不斷從張子初耳旁刮過。他又狠狠抽了一下馬鞭,加快了速度。

“公子,你等等我們!”馬素素坐在奚邪的馬背後喊。奚邪盡量想跟上他的速度,但沒想到張子初這般不要命的跑法,連自己也一時追將不上。

他們後頭還跟著一個胡十九,馬術不精,已經幾乎被甩沒了蹤影。

一行人還沒到地方,就遠遠聞到了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兒。零星的殘肢慢慢演變成滿地的屍骸,幾乎快沒過馬掌的鮮血隨著奔跑的離合,發出了粘稠的聲響。

整片晚霞印在空中,與地上的修羅場連成了一整片猩紅,根本分不清界限。

馬素素從未見過這般慘烈的景象,以至於她剛一下馬就掩著帕子大吐特吐起來。奚邪和胡十九也禁不住幹嘔了幾聲,卻見張子初眉頭也沒皺一下,只是面無表情地開始翻找地上的屍體。

一具……兩具……三具……他徒手扒開那些已經血肉模糊,甚至彼此粘在一起的死人,連被砍下的半顆頭顱也不放過。

馬素素他們見他這般模樣,也趕忙幫忙來找。可這萬餘具屍身,童貫光是屠殺他們就用了一個時辰不止,光憑他們幾人,要找一個宋白練談何容易。

日光漸漸消失了,華月初起,明亮如鏡。奚邪等人已經累得快彎不下腰了,可張子初還在不知疲倦地重覆著翻找的動作。

“他一個書生,是怎麽撐到現在的?”奚邪叉著腰喘著粗氣自言自語,忽然靈機一動,沖其餘幾人大喊,“是了,練娘子有一只花臂,咱們就找有花臂的!”

張子初背影一頓,馬素素趕緊來堵住他的嘴,“胡說什麽呢,你忘了宋姐姐那一只手臂已經被她自己給砍了?”

“……哦對,一時給忘了。”奚邪自責地撓了撓頭,卻瞥見身旁一具殘屍手裏似乎攥著一截白紙。

他好奇地蹲下身子,從那屍體手中將紙取出,打開一瞧,上頭歪歪斜斜寫著“張正道”三個字。

“公……公子!找到了!”

張子初踉蹌著轉身,從他手裏奪過了那半張紙。上頭醜陋的字跡無比熟悉,是宋白練當初逼著他教她的。

這是她人生中最先學會寫的三個字。

張子初打顫的膝蓋再也支撐不住他的重量,砰然跪倒在地。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具根本就辨不出面目的殘屍,喉嚨裏發出了低沈的哽咽。

哽咽聲並沒有壓抑太久。伴隨著仰天爆發的一聲嘶吼,張子初將額頭深深抵在了地上。他顫抖的嘴唇在不斷重覆著一句話——“對不起。”

馬素素也不知該如何安慰他,只能在一旁悄悄抹眼淚。她知道他現在一定自責極了,如果可以選擇的話,他大概寧願此刻死去的人是他自己。

於是,奚邪、胡十九、馬素素三人就這般安靜地守在張子初的身旁,誰也不敢上前喚他。這一守,就是一夜。

天色微微開始發亮的時候,遠處忽然出現了一匹輕騎。奚邪有些緊張地看著它自遠而近,直到看清了騎在馬上的是趙構時,才驚訝地放松了警惕。

“小王爺?!”

趙構到了他們跟前,利落地翻身下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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