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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頭,身旁婢子早沒了蹤影。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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麽時候打?”果然,黑風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下,迫不及待地開口問。

“黑風!?”

“……這個瘋子。”

張子初迎著那雙血紅的眼睛,揚起了嘴角,“今晚,寅時。”

夜晚的天明階上靜悄悄的,只聽得到偶爾幾聲蟲鳴。蜿蜒的石階直連著天樞寨,卻沿途一個守衛也沒有,就好像那寨子裏也是無人之境。

宋白練親自帶著八百多山賊歷階而上,一路暢通無阻,直到離山寨兩百尺不到的地方,才隱約瞧見了守衛的士兵。

如此疏於防範,不怕賊匪來犯?

自然不怕。這裏可是有童大將軍坐鎮的地方,駐有重兵。加上山賊的寨子關隘重重,易守難攻,士兵們如今居險地而守,又怎會懼怕一群連兵甲都不齊全的烏合之眾?

何況幾乎所有人都認定了山賊只敢蟄伏在山裏。他們充其量不過就是玩一些下三濫的偷襲把戲,欺負欺負小股游兵罷了。

宋白練按照張子初的囑咐停了下來。她命令弟兄們開始發聲鼓噪,使得對面的守衛很快發現了他們。

值夜的守將這一瞧,幾百個山賊到了門前,先是一驚,又是大喜。數日的徒勞無功,眼前這不是白白送上門兒的功勳嗎?

但他很快想起了餘銳的下場,心中忐忑了起來。於是守將先派出了兩百名守衛,據道而攻,試探試探對面。等他登上前哨陣地仔細一看,那些山賊雷聲大雨點小,且戰且退,戰鬥力根本連三流也算不上,這便忍不住將寨門大開,親自帥兵沖了出去。

宋白練這一瞧,對方果然如張子初所料又上了當,趕緊對左右兩邊野道上發了個信號。只見兩股山賊猛地從左右而出,從後方截斷了守將的退路。此時第三隊山賊竄了出來,身著鬥篷的男人手握鐵鉤,帶著山賊裏最兇狠的一批人猶如獵豹般沖入了山寨。

奚邪和路鷗也在這群人當中。他倆按照張子初的吩咐悄悄在寨樓上掛起了代表著七星寨的黑龍幡,並開始大聲歡呼,勝利啦!

那名守將這才剛沖到山賊陣前便聞身後一陣鼓噪。回頭一瞧,發現寨子上方已重新飄起了山賊的旗幟,頓時驚出了一身冷汗。

其實他和餘銳所犯下的錯誤別無二致,輕敵是其一,其二是急躁。這倒也怨不得他,更不是張子初的計謀有多高超,而是他們多年從軍的經驗在腦子裏不斷地暗示著他們:自己身為禁軍之精銳,面對一群毛賊,不可能會輸。

這就是童貫軍中的第三個弱點,也是最致命的一個——自虛而不自知。水潭邊上所聞所見讓張子初深刻地認識到,這群所謂的朝廷精銳根本就不能打仗。他們在京城驕奢安逸慣了,個個貪生怕死,只懂得欺軟怕硬,卻偏還以為自己是精銳之師,所向披靡。

自己以利相誘,尚能讓山賊們持有一許信念,想要拼死奪回山寨。可這些護國之棟梁,卻連最後的血性也消失了,又怎能不敗。

等到黑風帶人沖破了寨子第二道內門的時候,裏頭的將士們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慌張地開始擂鼓鳴警。

可這幾日童貫派出了大量人馬在山中全力搜捕山賊。將士們被分為兩班交替,日夜奔波,早就身心俱疲了,每每一回到寨中就倒頭大睡,哪裏這麽快能起身禦敵。

“殺!”黑風大喊一聲,殺戮的興奮感頓時走遍了全身。

等到士兵們急匆匆套上盔甲拿上兵器列隊而出,外頭的人已被黑風一眾山賊殺得嗷嗷直叫。黑風的兇惡殘忍很快嚇白了將士們的臉,他們開始往寨子的後門處退卻。

但那裏還埋伏著閻三的人。

潛伏在寨子四周的其餘賊首見黑風如此輕易就殺入了寨子,生怕那龍首之位被他搶了去,也爭先恐後地帶人往上沖。

“殺入聚義堂,奪回天樞寨!”山賊們眾志成城,口號響亮,大批大批往寨子裏湧。士兵們開始還和他們頑強廝殺,可越到後來越發現自己低估了這群山賊的力量,便開始變得慌亂起來。

天空適時地泛起了亮光,黑色的幡旗猶如一條玄水蛟龍舒展開身軀。山賊們遠遠見了那面黑龍幡,鬥志更起,殺的朝廷軍馬節節敗退。

“大將軍,不好了,那群山賊殺進來了!”小宦官進屋通報時,童貫還躺在榻上睡得正香。

“你說什麽?!”童貫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迅速爬起身,走到窗戶邊上去瞧外頭,卻看見了大批山賊正在奮力和士兵搏殺。

自己駐守的地方竟然被山賊給端了?看見這副不可思議的情景,童貫一時呆若木雞,舌橋不下。

“將軍,快走吧!咱們的人快抵擋不住了!”小宦官急匆匆扶著人走到門口,在一隊精銳的護衛之下想要突圍而出。

可那些山賊卻已經將所有出路都牢牢封死,似乎想將他們圍殺在內。在燕雲被遼人圍攻的一幕幕又重新浮現在童貫的腦海之中,使得他心慌意亂。護衛隊好不容易找到對方的薄弱口,在前面殺出了一條下山的路,卻因為太過陡峭差點讓只穿著裏衣的大將軍摔落山崖。

士兵們從未見過自家大將軍如此狼狽的模樣,又哪兒還有心思戀戰,均爭先恐後地開始往山下潰逃。殊不知,這條小路還是張子初特地留給他們的。

童貫的下山之路是所有路中最坎坷難行的。可逃命要緊,即使顏面盡失,腳下也不能停。其餘寨子裏的部曲此時也陸陸續續看到了天樞寨上飄起的黑龍幡,個個大驚失色,爭先恐後地離了寨子前來救這位大將軍的架。

山路難行,寨與寨之間又隔山分嶺,哪裏來得及。童貫狼狽逃竄時,怕是對自己當初那個分兵占寨的決定悔恨得咬牙切齒。

日頭跳出一半時,趙構正在山下的營地裏洗漱。一個通傳小兵急匆匆跑了進來,神色慌張地告訴他,大將軍被山賊從山上趕下來了。

“你說什麽?”趙構不可置信地丟下了手裏的帕子。

“那群膽大包天的山賊夜襲了天樞寨,差點將大將軍圍殺其中。周將軍和李將軍怕大將軍有所閃失,一路來護,也跟著下了山來。”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趙構支開了小兵,走出營帳一瞧,果見一群群士兵正驚慌失措地往營地裏跑,彼此口中還在敘述著山賊的可怕。

“張子初啊張子初,可真有你的。”

☆、棄綠從正為良人

“明明是我們天權寨先攻進去的!”

“呵,你們天權寨的人一路龜縮在後,也好意思吹噓。”

“杜二!你這話什麽意思?你們天璇寨好像也不是第一個攻進去的吧。”

“我們天璇寨雖不是第一個攻入的,但死傷的兄弟最多,自然功勞最大。”

“當初可不是這麽說的,明明說的是誰先攻下天樞寨,龍首之位就歸誰。不信,你們問練娘子?”

宋白練壓根懶得聽他們爭吵,反正再吵上半天也不會有結果的。她托著下巴欣賞著一旁正在專心致志擺弄沙盤的漂亮人兒,直到閻三用他那破鑼嗓門兒喊了她第三遍。

“餵,你聽到沒,讓你拿個主意!”

“啊?”宋白練故意掏了掏耳朵,不耐煩地撇了撇嘴,“我一娘們兒,能幫你們拿什麽主意?”

眾人沈默了一會兒,繼續各吵各的。

宋白練也正好落得清凈。她走到張子初身旁,發現他在重覆著同一個游戲。他用竹簽在剛剛砌起的兩座土堆之間打通一條洞穴,使得右邊土堆旁的水聚到了左邊兒,然後二流合一,洪水劇發,淹沒了整個山腰以下的地方,以至於沙盤下方的一些代表村莊的小木塊再一次被全部擊倒。

無論演示多少遍,都是一樣的結果啊。

張子初輕輕嘆了一口氣,重新擺放好沙盤。他一擡頭,只見宋白練一動不動地盯著自己,似乎有話想問出口。

“和上次奪軍糧不同,童貫這次臉面大失,或許沒這麽容易善罷甘休。”張子初沒等她張口,就先說出了她心中的疑問。

“那……”

宋白練的“怎麽辦”三個字還在喉嚨裏,就又聽張子初道,“你有沒有想過,歸順朝廷,棄綠從良?”

“什麽?!”宋白練面上一僵,下意識地看向其餘六人。幸好他們還在激烈地爭吵著,沒有留意張子初和她的對話。

張子初卻沒有再說下去。他站起身來,頂著烈日走到聚義堂外,去俯瞰山中的情形。遠近相疊的山峰棱角參差,縷脈碎分,再染上夏日鶯木,滿山翠黛。若不是這幾日的遭遇改變了心境,張子初怕此刻還能吟詩一首,以應美景。

“公子,胡十九回來了。”

張子初向寨門處望去,見匆匆歸來的胡十九朝他點了點頭。胡十九是照了他的吩咐去給趙構送信的,現在他要做的,就是想辦法下山赴約。

聚義廳裏還在不斷傳來諸寨首的爭吵。張子初看了看外院的山賊,發現他們已經虎視眈眈地分聚成了七個陣營,彼此劍拔弩張地張望著,此時一旦裏面出了什麽變故,他們一定會立刻沖進去,大打出手。

“看見上頭那面旗子了嗎?”張子初不動聲色地走到胡十九身旁,沖他指了指高處的那面黑龍幡。

“看見了。”

“將它摘了,然後拋給眾人。”

“為什麽?”奚邪和路鷗在後邊兒問。這面黑龍幡明明是不久前才照著張子初的吩咐給掛上去的,怎麽片刻的功夫又要往下摘。

胡十九卻沒有疑問。他二話不說跳上了那房頂,一把摘下了那面旗,然後當著下頭那些山賊的面兒給丟了下去。

山賊們一擁而上,開始爭奪那面黑旗。有人率先動手,就一定有人後來居上。外頭的動靜越鬧越大,驚動了裏面還在打舌戰的首領們。他們跑出來一瞧,既然對方的寨子已經扯破了臉皮,那還講個屁的道義,紛紛拔出刀劍,吆喝著自家小弟一同沖鋒陷陣。

宋白練冷漠地看著他們再一次開始自相殘殺。那面代表著龍首的黑幡在混亂中已經不知被誰踩在了腳下,宋白練剛擠上前拾起了它,卻又被人從手中蠻橫奪走。

她緊皺著眉頭站在那裏,任由周圍的喊殺聲將她包圍。這一刻她真的是厭煩了,煩透了這山上的一切,如果此時有一個人能牽著她的手,帶著她逃離這裏該有多好。

她這麽想著,真感覺到有一只手牽起了自己。開始她還以為是幻覺,直到順著那修長的指尖看到了書生的衣服和冠帽,這才認出人來。

那人就這般急匆匆地拉著她往寨子外跑,將腦後兩條發帶揚得高高的,瀟灑極了。

宋白練不自覺地咧開了嘴角。她就這麽癡癡地看著對方的背影,跟著張子初趁亂逃出了寨子。

一路無言,直到一口氣下到了山腳處,宋白練才看見跟在他倆後面的還有馬素素等人。

“勞煩宋姑娘在此處稍等片刻,我一會兒會為姑娘引薦一位貴人。”

“啊?……嗯……”宋白練悵然若失地看了看自己空掉的手掌,那上頭還殘留了些許對方的溫度。由於太過失落,她甚至忘了問這位貴人是誰。

張子初和趙構約定的地方是山下的一處涼亭,只是將時間提早了一日。奚邪和路鷗一路勸他不要去見趙構,心想著反正已經逃下了山來,不如就直接往燕雲走。趙構輸了賭約,應該也不至於會對他們窮追不舍。

可張子初的一句話,打破了他們這個幻想。

“康王已經識穿了我的身份,我走不得。”

奚邪和路鷗楞住了。還沒等他們回味過這句話來,張子初已經朝著亭中已然恭候的少年走了上去。

“草民參見王爺。”

“起來吧,你如此心急地要見我,所為何事?我倆的七日之約,可還未定勝負吶。”趙構笑著扶起了地上的張子初,卻見他身後的奚邪路鷗一臉警惕地盯著自己。

看來,這些人也是知道他的真實身份的。

馬素素聽了他這話,不解地擡起頭來,“可是公子已經如約擊退了童貫的軍隊,王爺為何還說勝負未定?”

趙構瞥了她一眼,又將目光轉向了張子初,“我與公子本是七日之約,可今日才第六日,日方過中,公子豈知童貫不會卷土重來?”

“王爺既然這麽說,看來童貫已有所行動了。”

趙構眉梢一挑,示意他在自己對面坐下,“那我也就不瞞公子了。據我所知,童貫已經連夜從附近州府緊急抽調了十萬兵馬與糧草,這些人差不多會在明日日落之前陸續達到野澤。所以說,這一弈,公子還未嬴。”

馬素素聞言面色一白,緊張地看向了張子初。可張子初只是坐在那張石凳之上,一言不發。

按理說,童貫是沒有權利調用府兵的。可他既然甘願冒下這等風險,就說明怒火已經高過了理智。所以趙構敢肯定,一旦童貫第二次帥兵圍山,勢必不會再給那些山賊留有一絲退路。就算要出動山東河北的所有人馬,童貫也一定要用這些山賊的血來洗涮自己先前的恥辱。

“如果張公子認輸的話,不妨早日與我回京受審。小王已經等不及想要知道,如今翰林院裏的那個‘張子初’究竟是何人了。”

奚邪和路鷗渾身一震,目眥欲裂地瞪向了趙構,胡十九更是目露兇光,殺氣騰騰。可趙構也不是傻子,他早就在亭外安排了大量的侍衛高手,侍衛們一見奚邪和路鷗臉上表情不對,就紛紛抽刀上前。

趙構卻是淡定地揮手又讓他們退了下去。到底年輕氣盛,他似乎篤定了張子初會向自己妥協,又得意洋洋地刺激了對方一句,“臨水殿那場大火,燒得可真妙啊。”

張子初唇齒輕啟,幾不可聞地吐出一口氣來。緊接著那雙溫潤的眸子朝著趙構投來了飽含笑意的目光。

“王爺想建功立業是好事,可惜用錯了方法。”

“你說什麽?”趙構面色一沈。

“能破金明池之案實乃大功一件,帶我回京也的確不枉此行。可王爺不妨仔細想想,遼人行刺,宮殿大火,偷梁換柱,入林為官……這些事情背後的真相,王爺承受得起嗎?王爺如果貿貿然帶我回京,其結果又是否真會如您所願?如果再一不當心讓您受到了牽連,草民實在會過意不去。”

“張子初,你這是在威脅我?”趙構怒了,“爾等犯下如此滔天大罪,還敢簧舌巧辯?!”

“草民不敢。”張子初苦笑一聲,別有深意地看了眼身後三個男人,“草民只是想提醒王爺,金明池一事怕不僅會影響到王爺的前程,更可能關乎大宋國祚。所以,王爺定要三思而行。”

“大宋國祚?!”趙構猛然一驚,一股涼意自腳底升起。

張子初用指尖沾著茶水在石桌上緩緩寫下了幾個字來。奚邪他們跪在地上看不清真切,只看到趙構臉上神情又是一變。

“依我所見,王爺眼下明明有一個更好的建功立業的機會,卻偏偏要去蹚金明池那一池渾水,實在不明智。”

“哦?你說的機會是什麽?”趙構迎向張子初的眼睛,有些心虛地整了整衣袖。他總覺得對方已經看穿了自己的想法,雖然這個想法也並不高明。

如今太子坐在京城對自己步步緊逼,就盼著他一朝行差踏錯,好將他陷於萬劫不覆之地。如果他此時帶回了張子初,破了連張浚也破不了的金明池一案,那父皇和朝臣一定會對他另眼相看。往後就算太子再想找他麻煩,那也得多有顧忌。

“是山賊。”張子初仰頭看向四周連綿起伏的群山,悠悠道,“山賊為禍野澤已久,連童大將軍也險喪其手,拿之不下。如果王爺能在援兵到來前破七星,解匪患,豈非不世之功?”

“你欲助我剿滅山賊?”趙構想到此人先前奪軍糧和對付童貫的手段,不由心中一喜。但等他想起了自己身後所站的禁軍人數時,又不免神色黯淡了下來。

這些人還是他從王府帶出來的近侍,不過二百餘人。童貫留在野澤上的那些兵將,他趙構可使喚不動。

“就憑我這點人,就算你有通天之能也不可能吧。”

“所以我給王爺帶來了幫手。”張子初指著遠處的宋白練道。

“就憑她?”趙構咂舌。這女子身上確實有幾分肝膽豪氣,可她怕還不是其餘賊匪的對手。

“其實要破七星,這些人足矣。”張子初卻這麽答道。

“這些人?你要用這幾百人去對付山上幾萬山賊?”趙構禁不住呵笑出聲。他心想,張子初這牛皮吹得也太大了,童貫帶了五萬人都無功而返,這幾百人能幹什麽?

“王爺若信我,不妨一試。倘若我失敗了,王爺再帶我回京城也不遲。”

趙構半信半疑地看向張子初溫潤的面孔,一咬牙,“……好!小王就再信你一回!”

“那不知,我與王爺先前的賭約可還作數?”

趙構微微一楞,心道對方這是有點耍無賴的意思。按照目前這個狀況,先前的賭約明明是自己十拿九穩的,桌前二人都已經買定離手,哪兒有這般忽然舉註重下的道理。

可張子初的話到底還是讓趙構猶豫了。金明池的真相實在太敏感也太驚人,自己最好還是不要去碰為妙。何況,他也真想看看,張子初怎麽用這些人攻下七星寨。

“自然作數。”片刻權衡之下,趙構很快開口應了。

張子初得了首肯,暗自松了口氣。他沖著亭外三丈遠的宋白練招了招手,“宋姑娘,過來拜見康王殿下。”

宋白練隱隱約約聽見“康王”二字,驚疑不定地朝亭中走去。她見亭中坐著的少年分明是張子初先前救下的那個,心中好奇更甚。

“你……”宋白練前腳還未踏入亭中就被跟上來的侍衛奪走了手上的大斧。她回頭一瞧,自己已被一隊侍衛圍在當中。這些侍衛個個寶劍銀甲,比童貫身邊的人還要威風幾分。

“姑娘,見到康王殿下需下跪行禮。”有侍衛對她小聲提醒。

“王爺?”宋白練依舊傻傻地站在那裏,直到張子初對她輕輕點了點頭。

“民女宋白練拜見王爺!”宋白練根本不懂禮節,只是撲騰往地上一跪,跟拜菩薩似的沖著趙構磕了三個響頭。

“練娘子實乃女中豪傑。”趙構笑了笑,目光落在她空蕩蕩的半截衣袖上。而後又別有深意地瞧了眼張子初,沖宋白練問道,“若我允娘子一官半職,不知娘子可願追隨於我?”

“一官半職?我?”宋白練徹底蒙了。她張大嘴巴,看向趙構身旁的張子初。原來在他問自己是否願意棄綠從良時,早就替她做好了打算!

“張公子已經將你的身世都告訴我了。”趙構負手而立,嘆息了一聲,“說到底,你也不過是個可憐人。”

“……可是……可是我……”面對眼前的大好前程,宋白練卻始終猶豫不決。她下意識地擡頭看向自己待了二十多年的深山,想起了那些還在山頂上伸長脖子等著自己的兄弟們。

“所謂英雄不論出處。你放心,你手下只要是有心歸順朝廷的人,本王必然不計前嫌,優待如親。”趙構一眼看穿了她心中憂慮,向她做出了承諾。

“王爺此話當真?!”

“金口一開,豈會有假,宋姑娘快快謝恩吧。”

張子初沖她眨了眨眼。宋白練再無遲疑,趕緊伏下身子,又對著趙構磕了三個響頭。

而後趙構親自提筆,寫下了一封《告諭巢賊書》。

這是一篇陰陽結合、綿裏藏針的文章。文章的一開頭就是深情款款的感情告白,說朝廷體諒天樞寨的弟兄入山為賊都是一時念頭錯起,被逼無奈,經仔細查證後,七星寨首惡不過四五,黨寇不足萬餘,其他人一律不予深究。後又筆鋒一轉,斥責他們不該一錯再錯,久習惡毒,若肯改邪歸善,朝廷必有優待。

而書信最後,落得是康王府大印。

宋白練接過那封手書,信心十足地向趙構保證,她一定能說服弟兄們改投朝廷。宋白練自認接任寨主以來一向秉持恩義,天樞寨自然也多是義氣男兒。她相信他們定會明辨是非,更會被趙構這番言辭懇切的話語所打動。

趙構又適時地讓人拿來了一套衣裳,一塊銅牌,並向宋白練許諾,以後他們兄弟的紅賞待遇,一律等同王府八品。

宋白練高興極了。張子初面帶微笑地看著這位頗會籠絡人心的年輕王爺,心中暗想,若是天命垂青,假以時日這位康王殿下或許前途不可限量。

☆、瀉水難收各自流

閻三坐在聚義廳裏那張虎皮寶座上,卻坐得十分不舒坦。六個寨子鬥狠逞兇之後不歡而散,只留下天樞寨裏一片狼藉。閻三的天璣寨地處偏僻的桶岡,那裏炎氣難擋,碎石遍布,所以當閻三發現宋白練跟著那小白臉兒一並逃離了山寨時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鳩占鵲巢不回去了。

剛開始坐上這龍首之位時,閻三還坐得挺舒坦。他心想,這位子早該是自己的了,宋白練那潑辣娘們兒看著要強,卻到底不是能當家的主兒,自己不過是隨便耍耍就占穩了這天樞寨,其他幾人又豈會是他的對手。可他這兒剛得意沒多久呢,門外就傳來了消息,說是宋大當家回來了。

閻三嘴巴一歪,騰地從座椅上彈起了雄壯的身軀。

天樞寨的弟兄們歡騰了起來。他們本還以為練娘子跟小白臉兒私奔去不管他們了,正待在寨子裏看著閻三的嘴臉一窩子惱火。

如果宋白練一去不回,那他們這些人就只有兩個選擇:要麽投靠其他賊首,要麽就幹脆下山另謀生路。此刻他們還不知曉,他們的大當家已經另為他們謀了一條康莊大道。

閻三提著那把關公刀一走出聚義堂,就看見宋白練獨臂扛著大斧朝自己走來。

“喲,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呢,這才想著替你拾掇拾掇這爛攤子。”閻三故意放大了嗓門兒,哈哈笑道,“怎麽?那小白臉兒這麽快又將你甩了?”

簇擁在宋白練身邊的弟兄叫囂著上前,卻被宋白練攔住了。

“閻三,嘴裏的肉都快給人搶光了,你倒還有心思在這裏同我耍嘴皮子。”

“肉?什麽肉?”

宋白練見他那副蠢樣子,冷笑了一聲,“你派個人去盤龍洞裏瞧瞧便是。”

“盤龍洞?”閻三楞了片刻,猛地一拍光頭,大喊一聲,“他奶奶的,軍糧!”

等到下頭小的們去洞裏一瞧,果見裏頭糧食已經缺了一小半,趕緊如實回來報告。閻三一聽糧食沒了,氣得直跳腳,心道是哪個不講義氣的狗東西,竟然私下裏幹這等偷雞摸狗的事兒。他們明明說好了先推舉出新龍首,再瓜分糧食的!

宋白練眼瞧著他臉上青一陣紫一陣,忍不住笑出了聲兒來。

“是你這婆娘?!”閻三朝她撲了過來。

宋白練失了一臂,正面敵不過他,便側身一讓,嘴裏罵道,“你這一嗓子通到腚眼兒的死光頭,就曉得做那龍首的白日夢,怎不動動腦子?!老娘一個毛人都沒帶下山去,如何去偷那軍糧?”

“或……或者是你和那小白臉兒找了幫手!”

“我若找幫手,為何還要跑回來告訴你?”宋白練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罷了罷了,我看你也沒本事從杜氏兄弟手裏將軍糧搶回來,我還是去找諸葛瑾算了。”

“等等!直娘的!我就曉得是那兩個龜兒子!”

閻三氣急敗壞地掄起關公刀,一下子將腳邊的木桶劈了個粉碎。宋白練見他罵罵咧咧帶著人出了她天樞寨,心中猛松了口氣。

緊接著,她從懷裏取出趙構給她的那張《告諭巢賊書》,對著自家兄弟朗聲道,“孩兒們,咱們今兒得幹一番大事業!這事兒若是幹得好,從今往後,咱們那就是吃皇糧的主了!”

弟兄們聽得那是一個個目瞪口呆。他們在這山裏做山賊做了這麽些年,喝酒吃肉的日子已算是快活,吃皇糧,倒是想也不敢想。

宋白練義正言辭地將趙構的旨意覆述了一遍:如果他們能改邪歸正,助朝廷平定其他六賊,那功名利祿就在前邊兒等著他們。

老寨主那一輩時,七個寨子彼此情分頗深。可如今講義氣的老家夥都死光了,年輕一輩又只想著自己一家獨大,自然沒什麽情分好講。眼前的條件對他們來說根本不需要猶豫,可山賊們心裏雖高興,卻也不免擔憂。

“大當家的,咱們天樞寨勢單力薄,真能對付得了其他六個寨子嗎?”

“你們放心,前邊兒的路張公子都給咱們鋪好了!你們想想,先前他的計策有哪次是不成功的?”宋白練拍著胸脯向他們保證,這次也絕無意外。

山賊們想了想,倒也信服。何況大當家都這麽說了,弟兄們自然也沒什麽好反對的。他們歡呼著聽從宋白練的吩咐,開始將各種不同的消息通過私下相識的其他寨子的人悄悄傳遞出去。

於是,玉衡的諸葛瑾和開陽的黃老兒接到密報,說黑風動了洞裏的軍糧,而杜氏兄弟則認為率先下手的是閻三。

這樣一出挑撥離間的好戲,自然是出自張子初的手筆。軍糧,也是他讓趙構派人去偷的。只可惜他們人數不多,也不像山賊有能在山上運走自如的獨輪山車,所以沒有來得及將糧食搬空。

不過也夠了。當宋白練高舉著招降書規勸兄弟們改投朝廷之時,張子初正坐在趙構的營帳中,不動聲色地喝著茶。

趙構問他,這些賊首畢竟多年同氣連枝,加上宋白練又不善言辭,讓她去挑撥其餘六人,恐怕不能盡數上當。

張子初卻笑了笑,說他們會的。

他們或許不相信宋白練,但他們十分相信自己。這些人剛剛打退了童貫,正是意氣風發,躊躇滿志之時,哪有不想趁著大好時局錦上添花的。

這朵花表面看上去好像是龍首的位子,其實不然。

龍首之位雖好,五萬軍糧更香。這時候當上龍首就意味著能分到軍糧裏最大的一份,這才是能讓他們不惜翻臉的實際利益。可如果還沒等他們彼此爭出個勝負來,就有人偷偷先動了軍糧,那自然要與這人拼命。

所以偷軍糧這屎盆子到底扣給誰,那也得有講究。

通過這些日子的相處,張子初已經摸透了這些人的關系。比如閻三與諸葛瑾交好,杜氏兄弟以黃老兒馬首是瞻,但閻三卻和杜氏兄弟交惡,諸葛瑾也同黃老頭互相看不順眼。

而這些人當中,以閻三的人馬最多,勢力最大,但他卻偏偏又是頭腦最簡單的那一個。所以只要率先挑動了他,讓他忍不住下了狠手,那後頭的也就好辦了。

在均衡各方實力的情況下,張子初也不得不考慮他們之中最大的一個隱患,那就是黑風。

如果說前邊兒的恩怨都是因為個人好惡,那麽黃老兒和諸葛瑾對黑風則是發自內心的忌憚。他們忌憚黑風那骨子狠勁,也忌憚他手下那幫不怕死的弟兄。好在黑風看起來對龍首之位沒什麽興趣,所以他們才會容忍他至今。

但現在,張子初給了他們每人一個發洩私憤的最好契機,當他們聽到心中最厭惡或者最忌憚的那個人的名姓時,他們就會對整件事深信不疑,欲除對方而後快。

彼之所欲,吾以惠之。這就是張子初的攻心計。

果然,才不過等了一日,山上就傳來了閻三攻打杜氏弟兄,黑風被雙寨合圍的消息。很快,左溪、橫水、桶岡這些據點都死傷無數,據說山中是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閻三在和杜氏兄弟的決戰中斃命,諸葛瑾也被黑風一鉤子拉開了半邊兒臉,奄奄一息。宋白練見時機已到,聯合趙構的禁衛軍先後攻破了尚存一息的天權和天璣,趁著眾賊元氣大傷將他們或擒或殺,若肯舉降者則一律安撫收編。

就這般,宋白練的隊伍開始漸漸壯大了起來。她又一口氣拿下了天璇和玉衡二寨,剿殺了頑抗的杜氏兄弟。

可輪到黃老頭的開陽寨時,宋白練卻沒有直接痛下殺手。黃老兒到底是長輩,從小看著她長大,可她一想到那廝當初也有份殺她爹辱她娘時,心中最後一點溫情就頓時化作了仇恨。

“降了吧,你已無退路。”宋白練看著站在崖邊氣喘籲籲的老者,勸他道。

“哼,千算萬算,卻沒想到你竟投了朝廷。這招借刀殺人是姓張的那小子教你的吧,書生郎……可真不該小看了他。”

“識時務者為俊傑,你若肯就範,我或還可以向王爺請恩,讓他網開一面。”

黃老兒哈哈大笑,笑得幾乎直不起身子。他用刀尖兒頂住地面,支撐起自己佝僂的身子盡量將脊梁骨挺直一些,“丫頭啊丫頭,看來上次我跟你說的話你仍沒聽進去。你以為投了朝廷就當真是棄惡從善了?天真!”

“少廢話!你到底降是不降!”

黃老兒往後又退了兩步,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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