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頭,身旁婢子早沒了蹤影。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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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此下孤身一人站在灌木叢裏,四周漆黑,樹影婆娑,前面隱有河水流淌之音,偶伴幾聲獸喚鳥鳴,好生嚇人。方若甜一下子便覺得害怕了起來,想回頭去尋那婢子,卻不料從前頭哪裏透過來一絲零星火光。

有人?

再往前走上幾步,方若甜竟隱隱聽到了幾句哼調。

這地方一旦有了人跡,便覺得安全了許多。她小心翼翼地撥開草木,朝著那聲音的方向尋了過去。不多一會兒,果見河灘旁架著一堆柴火,上頭還烤著魚肉,香氣四溢。而哼著小曲兒的人卻是一個站在溪流中沐浴的渾身□□的男子。

雖只隱約瞧得見背影,可躲在樹後的方若甜仍是羞得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雙目。眼睛雖蒙住了,卻仍管不住自己的心思,反覆想著剛剛看到的那挺拔英姿,越想,便越將指尖露出了一縷縫隙,面紅耳赤地想偷偷再瞄上一眼。

這一瞄,可不得了。

剛剛那只碩大健美的靈鳥咻地一下準確地落在了男子擡起的左臂上,親昵地側頭蹭了蹭他。男子的側顏在模糊的火光映襯下顯得那樣飛揚灑脫,加上唇邊勾勒的頑劣笑容,很難不讓方若甜這般的妙齡女子春心蕩漾。

“阿夜啊阿夜,怎麽大魚沒上鉤,反倒先惹來了小魚苗。”

河裏的人不知鼓囊了一句什麽,方若甜本能地想湊上前些聽個清楚,卻忽聞嘩啦一聲,河裏的人如同變戲法一般頓時失去了蹤影。

方若甜揉了揉眼睛,自樹後走了出去,可河水裏除了幾圈漣漪,什麽動靜也沒有。就好像剛剛那男子只是她的一縷春夢,風一吹便煙消雲散了。

“奇怪,人呢?”方若甜仍不信那男子只是幻覺,又往前行了幾步,卻忽然聽聞背後傳來一聲啼鳴。

是了,那鳥兒!

欣喜地剛要回頭,陌生男人的氣息卻一下子自背後籠罩了她。順勢而來的手臂一下子越過了她的肩膀,繞住了她的脖子,溫熱的呼吸自耳旁噴來。

“咦?你身上的味道好香。”男子的聲音也帶著些痞氣,但很好聽。

方若甜就這麽站在原地,任由身後的男人在用鼻尖一下一下在自己身上嗅著。她低頭盯住環繞著自己的那根結實的臂膀,感覺到自己雙頰變得越來越燙,幾乎要熟了一般。

“哈!找到了!在這裏!”男人欣喜地喊出聲來,緊接左手在她腰間一拽,從錦帶上拽下了一個繡囊,自裏面翻出了兩個已經冷掉的芙蓉餅。

那是方若甜順手從家裏帶出來的,是怕自己走餓了好用來果腹。她這才反應過來對方剛剛指的是這糕餅的香味兒,不高興地撅起了小嘴。

方若甜想要回過頭去看那人的臉,可卻被他制止了。男人一只手按在她的頭頂上,像是對付雛貓兒一般防止她亂動,另一只手則從繡袋裏掏出了芙蓉餅開心地啃了兩口。

“放開我!你是什麽人?竟敢對我如此無禮!”方若甜見他將自己晾在一旁只顧吃得暢快,千金脾氣漸漸上來了。

沈常樂狼吞虎咽塞下了最後一口芙蓉餅,繼而打了個飽嗝兒,“小丫頭脾氣倒是不小。我呀……我是你山神爺爺!”

“你胡說!哪裏有神仙是你這般貪吃的!”

“貪吃怎麽了?本仙不但貪吃,還好色哩,看我這就搶了你回去!”沈常樂故意嚇唬她道,卻見方若甜猛地一張嘴,作勢要朝自己臂上咬。他迅速將兩指貼近了對方的脖子,在當中第三個指位上輕輕一捏,人便恍惚著軟倒了身形。

沈常樂蹲下身來,看著地上暈倒的人兒嘿嘿一笑。既然這小魚主動送上了門來,若不加以利用一番,豈不是白白浪費了?

想到這處,一拍掌,扛起地上的人哼著小調又往林子裏走了去。

☆、智計相誘解危機

醜時剛過,正是一天之中人最困乏的時候。範晏兮揉了揉腫脹的雙目,狠狠打了個哈欠。他朝著四周看了看,大多留下來值夜的文吏都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魏青疏也單手支著腦袋,呼吸綿長。

範晏兮咽了口口水,提起衣擺小心翼翼地繞過面前的案桌,然後一步一步,盡量悄無聲息地朝門外走去。

在經過魏青疏身前時,他尤其緊張。只見對方陡然晃了下腦袋,嚇得範晏兮趕忙一貓腰趴在了地上。良久之後未聽得有什麽動靜,也不敢擡頭,直接手腳並用爬出了庫閣。

好不容易到了約定的墻角下,範晏兮按照紙條上所寫的先用力敲了三下壁磚,再輕輕喊出一句,“綠綬藏雲帔?”

過了一會兒,一個低沈的聲音從墻壁另一面傳來,“烏巾換鹿胎。”

“黃泉六個鬼。”

“今夜待君來。”

範晏兮嘆了一口氣,他不明白自己好端端一個大理寺司直,為何淪落到做賊一般半夜三更蹲在墻角同人對暗號。

“消息打聽到了嗎?”對方開門見山地問。

“沒有……魏青疏不允許任何人接近地牢。”

“不用跟我解釋原因,我只負責傳遞結果。”那人頓了一頓,又加上一句,“司丞給你的時間只有五天。”

五天……魏青疏當初給他的半月期限好像也就剩下了五天。

“那,如果五日內我沒有打聽到呢?”

“清平司不需要無能之輩,五日後我會再來。”

“……”對方似乎已經離開了,只留下範晏兮傻楞楞地蹲在墻角下。他緩了緩神,正打算起身往回走,忽然看見地上出現了一雙靴子。

那雙靴子讓他眼皮一抽,緊接著熟悉的聲音便從頭頂上傳了過來。

“你在這裏做什麽?”魏青疏冷冷地看向他,只見他雙手不知所措絞在衣擺上,就像是小孩子犯錯被抓了現行一般。

“我……我出來上茅廁。”範晏兮從來不會撒謊,他編了一個最蹩腳的理由。

“巧了,我也正要去茅廁,那一起吧。”魏青疏一伸手,不由分說地將人拎到了茅廁前,和他一人一個占了相鄰的兩個坑。

“你能不能把頭轉過去,我不習慣有人這麽盯著我。”範晏兮撩開蔽膝,支支吾吾道。

“都是男人大丈夫,有什麽不能看的?”魏青疏倒是無所顧及,嘩啦啦就尿了一大泡。他隨即整理好衣褲,走到外頭抱臂候著,絲毫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尿啊。”見範晏兮沒動靜,魏青疏不耐煩地回頭催促了他一聲。

……那也要尿的出才行。範晏兮本來就不是出來上茅廁的,加上被魏青疏這麽一嚇,原本的一點尿意也沒了。

一盞茶過去了,範晏兮仍然保持著原來的姿勢站在茅坑裏。他的雙腿已經有些發酸,但卻一步也不敢挪動。好在魏青疏沒有再催促他,只是守在門口似乎非要等個究竟,又或者是在等自己主動招認事實。

就在範晏兮思考著他出來之前為什麽不多喝些水的時候,救兵來了。

“將軍……”報信的斥候在茅廁門前找到魏青疏時眼珠子差點掉下來,他見到自家將軍似乎在守著茅坑裏的一個書生,十分不解地朝那個後腦勺多看了幾眼。

“什麽事?”

斥候在魏青疏耳旁低語了幾句,緊接著魏青疏就疾步走了出去,一邊走一邊還不停地訓斥著那名斥候,看起來似乎是發生了什麽嚴重的事。但無論如何,他這一走,倒讓範晏兮著實松了一口氣。

他或許還可以趁著魏青疏離開的這個空檔去一趟牢房,打聽打聽消息。

範晏兮擡起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剛扶著門往外走,卻又聽遠處傳來一聲叱喝,“範晏兮,給我站回去,尿不出來不準走。”

然後範晏兮就看到兩個士兵朝他跑了過來,一左一右杵在了茅廁門口。

……於是他只好又站了回去。

魏青疏接到消息,說他們又跟丟了蘇墨笙。

這消息讓他十分惱火。他明知道那個蘇墨笙有問題,卻始終拿捏不到他的把柄。若不是知道了張浚存心拿他當槍使,魏青疏也不會一改平日的沖動,尚坐在這裏翻看案牘。

這次,韓世忠說蘇墨笙半夜獨自一人抱著琴離開了瓦舍,去往東郊練琴,連廝兒也沒帶上一個。而就在他們跟進了東郊密林,眼瞧著蘇墨笙坐在林中撫琴弄弦之際,竟不知從哪兒飛出來一群翠鳥,著了魔似的攻擊將士們。

等他們驅走了鳥兒,本坐在地上撫琴的琴師也跟著不見了。

“翠鳥?”魏青疏聽到這裏的時候腳下一頓,重覆了一句。

這些日子東京城裏似有傳聞,說有什麽靈鳥作祟。有些人家枕下出現了帶血的鳥羽,有些聽到半夜不消的哀鳴,甚至還有說自己被靈鳥托了夢的。總之,什麽稀奇古怪的都有。魏青疏向來不信這些鬼神之說,只覺得是百姓閑來無事,以訛傳訛。

“那些扁毛畜生著實古怪,就似乎是被那蘇墨笙琴聲所惑一般,特地出現來幫他解圍的。”斥候怕魏青疏怪罪,把事情說得越發玄乎。

“那便去找,把林子給我圍起來找!”魏青疏揉著太陽穴吼出一句。他連日疲勞,也是心煩得很。

“是!”

“等等……”魏青疏腦子裏有什麽東西忽然閃過,他緩緩放下了手來,回頭看向了跟在身後的斥候,“那個張子初前幾日是不是也被什麽靈鳥啄傷了?”

“好……好像是。”

魏青疏冷哼了一聲。這麽巧,跟金明池有關的兩個人又同時牽扯到了一起。他想起昨日裏張浚提到張子初的反應,闊步走向了院外。

張浚是在寅正得到消息,說魏青疏親自帶了人馬去了東郊,目標是蘇墨笙。他匆忙派出探子去跟,可又覺得不放心,最後決定親自去看看。

只是轎子已經出了東水門,探子又為他帶來了一個新的消息,說是張子初一大早受詔進了月照宮,為的是去畫最後一幅美人圖。

上次尚書府一行,張子初碰巧傷了手臂,因此張浚沒有親眼見到他作畫,這一次,或許是最後的機會。

“停轎,回頭往禁中走。”張浚想了片刻,對轎夫下達了命令。綠呢暖轎一個轉彎,重新朝著城裏行去。

等張浚匆匆趕到月照宮前,日頭剛好照亮了歇山頂上的屋脊獸,為首的仙人騎鳳在零碎的陽光下閃耀出醉人的光澤,仿佛隨時要駕鳳西去一般。

“什麽人?膽敢亂闖宮闈?”守殿的侍衛毫不猶豫地攔下了未著官服的張浚。

月照宮乃是嘉德帝姬趙玉盤所居之所,別說張浚如今貿然前來,就算是受詔入宮,像他這樣的外臣,也需處處按照禮制行事方可,斷沒有這般亂闖的道理。

但張浚此刻顧不得這許多,他知道那個人此刻就在裏面。他只需要趁他作畫之時稍稍看上一眼,便能清楚這個“張子初”是真是假。

“在下清平司張浚,有急事需拜見帝姬。”

侍衛眉頭一皺,心道這廝怎地這般不懂規矩。剛要開口盤問,卻見對方從腰間解下來一塊鎏金腰牌,上頭用俊逸瘦端的字體刻著“宣和中秘”四字。

侍衛見到那腰牌,心中一驚,趕緊俯身跪拜。他認出來這金牌是當年官家賜予蔡相的,持此牌者可自由出入宮闈,不受約束。想當年蔡京身掛此牌是何等風光,禁中大小宮房無人能攔他。雖然現在人不在其位了,腰牌卻還管用的。

“現在我可以進去了吧。”張浚冷著臉步入了宮中,可剛走到池塘廊下,卻見張子初陪著帝姬有說有笑地走了過來。

看來,他還是來晚了一步。

駙馬此時沒有陪在帝姬身旁,聽說這二位的感情並不太好。張浚瞇起眼,見帝姬看到了他,卻轉頭在張子初身旁耳語了幾句,似是說了什麽揶揄的話,讓張子初顯得頗為尷尬。

“我說是誰有這等面子,能隨意進的了我這月照宮,卻不想是張司丞。”

“小臣有失禮數,望帝姬恕罪。”張浚俯身一拜,眼神卻瞥向了一旁的張子初,“臣下冒失求見,只有一事相求。”

“哦?所為何事?”

“不知小臣可否有幸,能一睹張大才子的真跡?”張浚盯著王希澤臉上的面具問道。

聽罷這話,帝姬卻是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你匆匆來此,就是為了看這幅畫?”

“是。”張浚見帝姬身後的一排女使也跟著掩面而笑,臉上卻沒有露出絲毫的窘迫,現在什麽也比不上他想要驗證此人身份的急迫心情。

如果面前這個人不是張子初,那麽顯而易見,他就是金明池一案的幕後主使。

“子初啊子初,看在張司丞如此執著的份上,你就讓他得償所願吧。”

王希澤微微一笑,上前道,“其實德遠兄也不必如此著急,想看畫,隨時去我府上找我便是。”

怕到時候你敢不敢拿出來還是一回事,張浚心想。他甚至懷疑,上一次‘張子初’傷了手臂也是他故意安排的,為的就是不讓自己識穿他的身份。

可他上一次忽然造訪尚書府,連方文靜也嚇了一跳,如果對方真的事先知道了自己的動向,那麽更說明這個對手不容小覷。

張浚見他從懷中掏出了那幅畫來,暗自屏住了呼吸。

他伸手接過那幅畫,緩緩展開畫卷,一副生動的美人圖展現在他面前。那上頭的一筆一墨,一勾一勒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這是張子初的手筆,沒有錯。

張浚驚詫地擡起頭來看向了那張冰冷的面具,然後再低頭反覆確認。怎麽可能?!之前的通緝畫分明不是張子初的真跡,這麽說來,那幅畫是他讓旁人替他畫的?可為什麽?

“張司丞可欣賞完了?”王希澤在面具下露出了得逞的笑容。這幅畫確實是張子初所畫,不過是在半年前畫的。

張子初從不畫女人,這一幅鮮為人知。如果不是馮友倫告訴他張浚找範晏兮問話之事,他還不知道對方竟是從他的畫裏看出了破綻。

王希澤自認對於張子初的筆跡就算仿得沒有十分像,至少也有個□□分。這得多關註一個人,才能看出其中的微妙差別?

無論如何,知道了這點之後,他就想出了這一計。王希澤告訴帝姬,自己殿前獻畫還差最後一幅,可卻在這關鍵時候傷了手臂。所以他懇求帝姬將半年前的那幅畫拿出來給他充數,並且替他保守這個秘密。

“這幅畫當真是張翰林剛剛替帝姬所畫?臂上的傷已無礙了嗎?”張浚不死心地問道。

“還有些疼,不過尚且忍得。”王希澤笑著卷起了袖子,晃了晃纏著繃條的小臂。

“張司丞此話何意?難不成是懷疑我與張翰林一同作假,糊弄官家?”帝姬這一聲質問讓張浚瞬間恢覆了清醒。

“……豈敢。”他一躬身,僵硬著臉將畫還了回去。王希澤見他如此,還火上澆油地假裝謙虛了幾句這畫中的不足。

在王希澤的溫言細語和張浚的冷眼旁觀後,二人很快拜別了帝姬。趙玉盤命人將他們送出了月照宮,卻久久望著“張子初”的背影駐足而立。

“帝姬為何要冒險幫他?”身旁的女使不解地問道。

“是我欠他的。你覺不覺得,他越來越像一個人了?”

“帝姬說的是……”

“噓——”帝姬阻止了對方道出那人的姓名。她緩緩放下手指,嘆息道,“六年了,那人若是還在,該有多好。”

☆、榮枯反覆手藏鉤

“快些,讓他們再快些!”方文靜已經快在馬車中坐不住了,他一面催促著外頭的車夫,一面不停地用汗巾擦拭著額頭冒出的冷汗。

女使昨晚三更來報,說方若甜丟在了這東郊林裏,方文靜趕緊連夜差人去尋,卻到現在也杳無音信,怎教他能不著急。

“駕——”

車輪急轉,車外卻忽聞一行馬蹄聲動,方文靜下意識地探出頭去,只瞧見一列輕騎飛馳而過,馬上帶頭一人,颯爽英姿似曾識得。

方文靜再定睛仔細一瞧,了不得!那不是魏淵的侄兒魏青疏嗎?他怎麽會在這裏!

方文靜指尖一顫,連忙放下了車簾遮掩住自己。他腦中思緒急轉,多年浸淫官場的老練使得他很快反應了過來。

周全這幾日帶著人到處在林子裏轉悠,追查那些獵戶和所謂神鳥的下落,如果給魏青疏逮個正著……不對,這怕是有人在下套。

“停車!”方文靜叫停了馬車,招來車前的廝兒,匆忙附上了耳去,“你趕緊領幾個人,去這林子裏頭去找周全他們,一旦找到人讓他們即刻回城裏去,千萬不可再逗留。”

“誒。”

廝兒應了一聲,剛要行去,卻又被方文靜給喚住了,“等等,還是先別去找周全了,他說不定分了好幾撥人在這林子裏,一時半會兒也難尋得。你速去右巡院,把陸院使給我請來,就說甜兒丟在了這林中,想請他帶上人來幫忙找一找。”

“好的,主翁。”

交代完這一切後,方文靜覆又回到車中,勉強坐下了身來。他反覆思考著這些天所發生的事,越想越覺得不妥。

周全到了這東郊林裏,自然不會放過捕翠的機會。自從陳充等人罷工後,寶德軒的翠羽一直供不應求,若是他大張旗鼓地在林子裏捕鳥兒,那可就麻煩了。

魏青疏啊魏青疏,你可千萬別多管閑事。方文靜在心中這麽祈禱著,可他明白,就魏青疏那倨傲莽行的性子,怎麽可能不惹出些事來。

方文靜搓著指尖,沈吟許久。他此下本該打道回府,遠離這是非之地才是,可偏偏自家閨女還在這林子裏沒找到。

“主翁,咱還繼續往前行嗎?”車外馬夫久不聞令,開口問道。

“行!”方文靜一咬牙,道出一句。他倒要看看,這種種蹊蹺的背後究竟是何人在作怪。

魏青疏一路策馬而來,卻未得見蘇墨笙的蹤影。

“人就是在這兒跟丟的?”魏青疏看著面前狹窄崎嶇的山道,皺起了眉來。前邊兒的路,馬匹怕是過不去了,他們得用走的。

他轉眼又想到,這山路蜿蜒而來少說也有十幾裏,就算是熟谙此地的獵戶定也需花費不少氣力,蘇墨笙一介文士,孤身一人來此練琴,豈不怪哉?

“下馬,往前搜。”魏青疏馬鞭一指,卻忽聞頭頂上傳來一聲鳥鳴,一擡眼,一只小小翠鳥正立在枝頭,歪著頭打量著他。

翠鳥?

魏青疏警惕地瞇起了眼來,與那鳥兒對視了片刻。也不知是不是魏青疏的眼神太過嚇人,那鳥兒片刻又啼了一聲,展翅飛了出去。

魏青疏本是沒打算理會它的,可這鳥兒不知什麽毛病,飛了一圈,又忽地轉回了頭來,一下子落在了他的馬首上。

這一停,魏青疏便清楚看見了四面八方的動靜。

高高低低的枝頭間,遍布著數十只可愛的藍綠色生靈,無形中似乎造成了一個包圍網,將他們監視在了當中。

魏青疏又在四周仔細打量了一番,未見有人。他只註意到,面前這些翠鳥雖看似懵懂,卻沒有一只振翅離去的,它們好像在等待著什麽命令一般,齊齊翹首以盼。

聽說那蘇墨笙的琴音能使得這些鳥兒俯首稱臣,難不成是他在背後操控不成?魏青疏不由想到。

只可惜,沒等來琴師的鳴弦,倒隨著一聲響亮的鳥啼,馬首上的翠鳥忽而撲騰著飛上了空中,其他的鳥兒便也得了指令般,方向明確地朝著密林深處飛了去。

一群翠鳥自頭頂馳列而過,肅肅羽帔,美若垂孅。連一向紀律肅然的將士們也一時瞧得忘情,相互私語了起來。

“跟著這群鳥。”魏青疏一個利落地翻身下馬,擡頭跟了上去。

樹冠遮蔽,闊葉層疊間,一個人影驟然倒掛而下,見魏青疏上了鉤,狠狠呼出了一口氣,一個翻身落到了地上。

身著勁衫的青年徑直走向了被魏青疏臨時拴著的馬兒身旁,伸手拍了拍那馬頸。這匹馬名喚夜烏,通體皂黑,四肢健碩,毛發油光熠熠,一看便是馬中極品。

按理說,一般越是好馬,便越是性烈,可這馬兒被沈常樂摸了半響,卻毫無反抗之意,反倒親昵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沈常樂也甚是喜歡這馬兒,笑著餵了些青草與它。一轉頭,卻見還有一只翠鳥藏在後邊兒的枝葉裏,便又將雙指放在舌下,學著翠鳥的聲音發出了一聲啼鳴。

那翠鳥一昂頭,似是想了片刻,才緩緩飛至了沈常樂的肩膀上。

沈常樂滿意地點了點它的腦袋,指了指前邊兒,又打了聲明哨,才讓它朝著那方向飛了去。翠鳥並沒有阿夜那麽通人性,但他反覆訓練的這些時日,總算有了些成效,倒也夠用了。

另一頭,還有一人比誰都緊張。

“慢,再慢些,千萬別驚動它們。”周全盡量屏住了呼吸,一雙眼睛緊盯著不遠處正在河灘上休憩的鳥群。

他清楚的看見,這些翠鳥的正中央,一個成人手臂大小的怪鳥正撲閃著翅膀,在溪水中啄些魚蝦來食。與其他翠鳥相比,這一只不僅雄偉神氣,而且頗有靈性,身上軟羽繽紛,讓人望之失神。

這就是上次在城中見到的靈鳥,就是它啄傷了張子初。

周全雙目放光得瞧著它,就似乎已經瞧見了那明晃晃的金子似的。這鳥身上的任意兩根翠羽,怕是就能讓他發了橫財了。

越想下去,周全幾乎要忍不住笑出了聲來,他趕緊捂住了自己的嘴,手一招,讓人從後邊兒張起了細網。

今日,怎麽也要把這“財神”拿下。

周全小心翼翼地又往前走了幾步,卻見當中那靈鳥忽地回過了頭來,機警地朝他們這邊瞧了一眼。

靈鳥一聲啼鳴,叫聲與普通翠鳥有些不同,倒像是鷹唳。只是它這一叫喚,像是聲警告,讓其餘所有的翠鳥都一下子有了戒備,爭先恐後地飛了起來。

“張網,一只也別讓它們溜了!”周全大聲喊了一句,卻已是遲了。在那兒靈鳥的帶領下,所有鳥兒均齊齊放低了身形,宛若一張翠藍色浮毯,自剛剛張起的大網下振翅而出,竟一只也沒落下。

“快追!”周全氣急敗壞地喊著,撩起蔽膝便蹚下了淺灘,追著那鳥群而去。

後頭的夥計急匆匆揚著手裏的網兜,如同放風箏一般想在空中縮小包圍圈,可熟料河灘前頭便是一片水杉林。

喬木生幽,野水映蘋,掩上茫茫晨霧,教此處春華美景,渺如仙境。

可在後邊兒追趕獵物的獵人此下可沒什麽心思來欣賞這風景。靈鳥狡詐,直帶著鳥群飛入了林中,靈活穿梭在水杉之間,網兜跟將不上,幾下子便被枝丫掛住了,拉也拉不下來。

沒法子,周全等人只得丟了手裏的細網,追上去再說。

周全一馬當先,窮追不舍,好幾次被水下樹根絆得踉蹌,卻是□□不倒。一路蹚過了水杉林,只見面前出現了一顆巨形池松,少說也有百年之齡。其枝葉繁茂,遮天蔽日,靈鳥領著鳥群一飛入其中,便再難見身形。

周全行至樹下,正仰頭朝上張望,卻不料腳下忽然一個踩空,差點往下落去。他低頭一瞧,只見那池松之後竟是一個五丈來寬的天井洞穴,其中涼氣陣陣,怪石嶙峋。因被樹木遮擋的十分完美,尋常難以察覺。

更奇特的是,周全很快發現,那裏頭密密麻麻棲息著無數只翠鳥,那只帶頭的靈鳥也正在當中。而山洞石壁間,還鋪放著無數銅錢,數量之多讓人瞠目結舌。

“過來!在這裏!”周全沖軍巡衛們大喊道。

等眾人圍到洞口一瞧,個個瞪大了眼。不等周全下命令,有些軍巡衛已經開始迫不及待地朝下頭爬去,撿起錢財就往懷裏塞。

周全卻沒有去管那些銅錢。他和那些個沒見過世面的窮人可不同,這些錢在他眼中不過是蠅頭小利,洞裏的那些翠鳥才是大頭。

“去!把那流星索給我拿來。”周全眼珠子提溜一轉,對下頭夥計伸出一只手去。

所謂流星索,是在繩索兩端各墜了一個重物的捕器。手執一端旋於頭頂,再朝著目標投擲而出,繩索便會如同流星一般將獵物牢牢鎖住。屆時鳥翅被束,逃脫不得,便可一舉拿下獵物。此法更不會傷及翠鳥,毀了那一身華羽,乃是獵戶們常用來捕翠的伎倆。

周全手裏的流星索越轉越快,目不轉睛地盯著洞下的那只碩大的靈鳥。那鳥兒好像沒意識到危險的靠近,仍然悠閑地在巢穴中理著自己的羽翼。他看準了時機,猛地一松手,只見那流星索咻地朝著那靈鳥飛了過去,卻眼瞧著便要鎖上了它的雙腿,那鳥兒卻是機敏地往後一閃,不偏不倚地躲過了那飛馳而來的東西。

隨著繩索啪嗒落地,那靈鳥咕地一聲,像是在嘲笑周全。

“奶奶的,給我抓住這些個扁毛畜生!”周全大喊著,可那些軍巡衛只顧著撿錢,完全不理會他。

“每抓一只鳥兒,我給一貫錢!”

一貫錢……這可比他們一個一個銅板撿的爽快多了。無論是周全帶來的店鋪夥計,還是陸明傑借出的軍巡衛,這一聽全部都直起了腰身,朝著洞穴裏的那些小精靈們撲了過去。

夥計們倒還懂點分寸,但軍士們可不知道點翠需要生擒。他們大刀闊斧地橫沖直撞,又是撈又是趕,有些翠鳥兒被砍斷了翅膀,有些則被揪掉了腦袋。

“輕點兒!輕點兒!要抓活的!”

受傷或死去的翠鳥,羽翼也會失去光澤,就算拿來點翠,也是下成之作。周全心疼地看著下頭翠羽亂飛的景象,仿佛看見白花花的銀子正在從他錢袋裏飛走。

就在周全趴在洞口大呼小叫地指揮時,底下忽然傳來一聲明亮的啼叫,緊接著一個東西便咻地從洞口竄了出來,將周全一屁股帶倒在地。

他定睛一瞧,果然是那只靈鳥,在它身後還跟著一群群翠鳥,爭相振翅沖出了洞穴。

“給我抓住它!”周全大喊。他感覺到臉頰有些疼,伸手一摸,竟是被鳥爪劃出了兩道血痕。

“掌櫃的,洞底下還有一個人!”

底下傳來一聲驚呼,周全下意識地朝下看去,只見被陽光漸漸照亮的洞底間,似有一個二人寬的蒲草墊,墊上躺著一個人。等周全在兩個軍巡衛的攙扶下緩緩下了洞中,才看清那上頭躺著的竟是個妙齡少女。少女頭上身上沾滿了翠藍鳥羽,伏在地上一動不動。

“方……方小娘子?”周全倒吸了一口涼氣,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洞中的女子,“快把人給救上去!”

等軍巡衛七手八腳地將人送到地面上,周全伸手一探,才知道人不過是暈過去了,這才松了一口氣。他先派了個人去通知方文靜,再擡頭重新去尋找那靈鳥的身影,他很快發現鳥群此時都棲上了洞旁那顆粗壯的池松,靈鳥也在其內。

“彈弓,流星索,都給我招呼上,捕網也準備好咯。”周全一聲令下,眾人又撲哧撲哧從那頗深的洞穴裏爬了出來,往高聳的池松上攀。

彈丸繩索呼呼地飛向茂密的樹冠,穿梭在枝丫間,有些翠鳥被打落,有些被繩索拴住,眼看著網兜裏的收獲越來越多,周全簡直樂開了花兒。

但唯一讓他不稱心的,是那只靈鳥。

周全又重新要來一把彈弓,親自射了幾發。但那只鳥兒竟有如神助,無論多少人招呼過去,它都能輕易躲開。只見那東西大翅一扇,竟將周全射去的彈丸給彈了回來,正中他的腦門兒。

“哎喲餵,這畜生!別管那些小的了,都給我去抓那個大的!”周全伸長了脖子盯著它身上的華羽。左邊一個軍巡衛想伸手去抓它的爪子,右邊一個同時去揪它的翅膀,但隨著鳥兒一個閃躲,二人撞在了一起,往樹下摔去。

“廢物!上去啊!”

方文靜在半路上碰到了報信的人,說是方若甜找到了。他急匆匆趕來這裏,遠遠地就看到了對岸的那出鬧劇。

偌大的池松旁,圍了好一些人影,就算隔著河灘,也能瞧見周全張牙舞爪的樣子。

方文靜看見那些個軍巡衛正在樹上上躥下跳去抓翠鳥,嚇出了一身的虛汗。他想到此時魏青疏就帶著捧日軍在這林子裏,趕緊揮著手沖對岸吼了句,“停下!都給我停下!”

可惜隔得太遠,對面的人壓根沒有聽到。

“快!快去讓他們停下!”方文靜忙不疊地往河灘方向疾跑了起來,卻因為養尊處優慣了,跑出幾步便沒了力氣。

巧的是,周全正一個回頭,看見了對岸的方文靜。

“周全!住手!”方文靜對著他不停地搖著手。

周全瞇著眼睛一瞧,這不是方尚書嗎。見對方正對他手舞足蹈,周全心領神會地咧開嘴,點了點頭,再指著一旁安置好的方若甜大聲喊,“小娘子沒事兒!您老怎麽親自來了?”

“不是說這個!我是叫你是住手!”方文靜氣急敗壞地一跺腳,試圖用嘴型傳遞命令。

“您說什麽?”周全用手支著耳朵去聽,卻只聽見呼呼的風聲。

“別抓那些翠鳥了!停下!住手!”方文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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