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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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衛唰唰勒馬而上,有條不紊地將他們幾人圍在了寶津樓前的空地上。打著圈兒的騎兵個個訓練有素,裏一層外一層,左右反向而行,漸漸收攏當中的圍圈,只要當中的人稍有異動,便即刻會被踏成肉泥。

“將軍息怒,在下確實有要事相求,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張子初一拱手,俯下身來朗聲道。

那將軍策馬前行幾步,在張子初身前停了下來。張子初將事情的前因後果一一道出,可對方的神情卻絲毫沒有變化,甚至連眉頭也沒皺過一下。

“有人被挾持,應是去落雁樓通報建安衛才是,你們如此亂來,可知該當何罪?”將軍身旁的副將呵斥著。

“被綁的,可是李相千金!”馮友倫忍不住反駁。

那將軍聞言,眉峰終是一挑,“你這消息從何而來?”

張子初看向一旁的範晏兮,只見他微微點了點頭。

李相家的千金……怪不得範晏兮要如此胡來,將這些將士引至此處。看來,事態比他想象的還要嚴重。

馮友倫見張子初低頭不語,似是在斟酌些什麽,更加心急起來。

“子初兄,你再不把那東西拿出來,說不定咱們就小命不保了。”

張子初伸手去摸腰間的東西,微微捏緊了指尖。面前的這些騎兵,是殿前司禁軍的捧日軍,為上四軍之首,屬精銳中的精銳。而這將軍,名為魏淵,乃捧日軍右廂指揮使,更是常伴聖駕,恩澤濃重,若有他們相助,只要找到了那群賊匪,定能很快救出人來。

可捧日軍從來只聽皇命,只衛皇權,就算被綁的真是相門千金,他們也沒有義務去插手。要想讓面前的人出兵相助,就只剩下一個辦法。

馮友倫和範晏兮都知道,這是張子初最不願意用的辦法。

但他們更知道,依照張子初的性格,別說人是在等他的時候被擄走的,就算不是,這事兒他也必定會管到底。

很快,果見張子初又深深嘆了一口氣,終是從腰間掏出了一枚銀色的魚袋來。

魏淵瞧見那魚袋子,面色驀地一變,終是從馬上起下身來。朝中官員,但凡能授此魚袋者,必是五品以上大員,可面前的書生年紀輕輕,面相甚生,不似是朝中之人。可就是這樣,才更從這魚袋子上看出了不同尋常的恩寵。

葛大頭這頭帶人溜達了一圈,屁也沒找著,正按著約好的時辰到了寶津樓前,就瞧見了這場面不小的一幕。

“草民張子初,剛剛多有得罪之處,還望魏將軍海涵。”

“葛頭兒,張子初是誰?這書生看上去來頭不小啊。”葛大頭身旁的廂軍偷偷地問道。

“哼,何止是不小,沒瞧見一向鼻孔朝天的魏大將軍見了他都要下馬。”葛大頭摸了摸鼻子,對身後人一指,“咱們這回,可算遇上貴人了。”

“這小子究竟何方神聖?”

“蓬萊文章建安骨,詩畫雙絕張子初,東京城裏三歲孩童都知道他,你小子平日裏除了賭錢還他娘的在幹些什麽。”

“原來是張大才子,幸會。”魏淵聽到張子初這三個字,終是明白了過來。

東京城中,若論起翩翩兒郎,謙謙君子,人人第一個提起的便是張子初的名字。因其才華橫溢,更是被蔡相所重,幾次欲征辟入翰林畫苑,可他卻屢屢推脫,不肯入仕。世人多傳其人淡泊明志,行隱士之風,一時名聲更是大躁。

聖上甚至欽賜了他銀魚袋子,說是等哪一日想通了,便可攜袋前來。

無官職者身掛魚袋,這還是古今而來的第一人。

“將軍過譽了,若不是張某一介書生,百無一用,也不敢勞煩將軍。可此下救人如救火,怕是片刻也等不得了。”

“自然。”魏淵點了點頭,隨即又道,“張公子可能確定,被挾持的就是李相千金?”

張子初聞言又瞥了眼一旁的範晏兮,只見他依舊是一副渾渾噩噩的樣子,一把扯過人來,微微笑了笑,“這位是刑部檢校從事郎範晏兮,他說是李相千金,就一定是李相千金。”

範晏兮緩緩轉過頭來,見他笑容爾雅,無所謂地點了點頭。他左右不過只是個刑部小吏,到頭擔起罪責來怎麽也輪不到他頭上。

“既然這樣,那魏某這就派人去尋,不知這些歹人可有什麽特征?”

張子初想了想,緩緩道出了一句在心尖兒上盤算了很久的話。

“那些賊匪……似是遼人。”

張子初輕飄飄的幾個字,讓魏淵面色劇變,“你說什麽?!”

“那幾人深目高鼻,長面窄額,漢語雖練的流利,可手上虎口間卻多有裂傷厚繭,應是長期執韁勒弓所致。”

“……你可看的清楚?”魏淵下意識地握住了身側的佩劍問。

“將軍稍等片刻。”張子初說著掏出隨身的畫具,寥寥幾筆,便勾勒出四五人來,其貌狀鮮明,若人立於前,同張子初描述的別無二致。

“先前我也只是懷疑,可若他們綁的真是李相千金,那一定是錯不了。”張子初說罷將手中畫像遞了過去。

魏淵接過畫像,方知事情非同小可。若當真是遼人,那可就不是普通的挾人案了。朝廷剛剛簽訂海上盟約不久,行親金遠遼之策,間使如今金盛遼衰,遼人早已視宋為死敵。這時候有遼人潛入東京,挾持相女,必是早有預謀。若只是為了殺人洩憤也就罷了,倘若不是……

魏淵越想越是心驚,不敢再深究下去,匆匆回頭對身旁副將吩咐了幾句,連忙召集了人馬來援。

張子初的使命到此本已算得上功德圓滿了,可他這心裏卻依舊是七上八下的,不時冒出些慌張來。

直覺告訴他,還有事要發生。

範晏兮瞧出了他的不安,伸手從對方懷裏掏出了剛剛完成的那一幅金明池圖,仔細研究了片刻。

“你是不是說過,那些賊匪在瓊林苑裏挾持了人往北門走?”範晏兮一字一字道。

張子初微微一楞,不知他為何會提起這個,直至見到他將手在地圖上比劃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瓊林苑北門連著金明池,若他們挾了人想跑,斷不會往人多的地方去。可如今竟是穿過北門往金明池而來,那就說明這些人定是另有謀算。

人大約是在午初被擄的,如今已過了未時,若他們當真另有所謀,那說明如今人一定還藏在金明池內。

可金明池現下人滿為患,這些人挾著一個人質,又會藏身於何處?

範晏兮一雙晦眸死死盯住圖紙,試圖找出一處能妥當關押人質的地方,可看來看去,卻無一處穩當之所,張子初知他所想,也湊過頭來跟著瞧。馮友倫見這兩人端著一幅畫發呆,剛想上前問個究竟,卻忽聞一急一緩兩人同時開口。

“船上。”

☆、陰差陽錯入賊手

“蘇先生人呢!!”姚芳已經不記得今日他是第幾次問這個問題了,任他怒發沖冠,滿頭大汗,身旁唯唯諾諾的人卻誰也給不了他一個肯定的答案。

自花船比鬥之後,蘇墨笙便不見了蹤影。

姚芳捏著禮部剛剛送來的彩緞花球,急的團團轉。這奪下頭魁本是大喜之事,可接連丟了歌妓和琴師的他卻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

這眼下時辰將至,他本該早早地帶人去往那南邊兒的臨水殿中備演曲目,靜候聖駕才是,如若蘇墨笙跟那馬素素一般一去不回,那別提什麽光宗耀祖了,他們整個鳳遙瓦舍的人怕是都要跟著丟腦袋。

“舍主!舍主!”

“怎麽?找著人了?”姚芳見廝兒步入,急忙迎上前去。

“不是,是又有官爺托了請柬來,想見一見蘇先生。”琴童每多說一個字,姚芳的臉色便難看一分,以至於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想見?我還想見到他呢!”姚芳氣得將手中花球對著琴童的臉擲了過去,一回頭,又見一使喚風風火火跑了進來。

“又什麽事?!”

“蘇。。蘇先生已候在臨水殿前了。”

折騰了一日,終是聽到了一個好消息。姚芳長舒出一口氣來,癱坐在椅子上休憩片刻,卻又忽然想起了什麽,砰地一聲彈起微圓的身軀。

“還等什麽,通通給我起來,去去去,把東西都收拾好上畫船,你,一會兒給我寸步不離地守著先生去!”

“好咧。”

回舟過池心,只見正南池邊,臨水大殿外,水榭舫臺,薄幔翻飛。其間朱欄曲檻,飄渺如畫,錯落芙蓉數十株,顏色或深或淺,紅葩綠水,上下相映。

等船越行越近,便能清楚瞧見一人倚在外欄上,幾絲墨發隨風揚起,遮住了微涼的眉眼。

“舍主,你看,是先生!”小琴童高興地沖人手舞足蹈,可岸上的人卻沒有丁點兒回應。

蘇墨笙的目光直穿過了池中,定定地瞧著對面的北岸上,那裏正對著高大的奧屋,裏頭的龍舟想必已是整裝待發。可鮮有人知的是,就在離龍奧的不遠處,右望臺的後方,還停著一艘不知名的烏篷小船。小船被籠罩在龍奧的陰影下顯得有些微不足道,可它,卻儼然是某些人心尖兒的希冀。

馬素素和阮生匆匆趕到北岸時,禁軍已將龍奧圍了個嚴實。看著百十步外密密麻麻的兵甲,馬素素手心裏早已被汗水所沁濕。

“別怕,這些禁軍只負責布防,只要我們不接近龍奧,他們不會理會我們的。”阮生一面安慰著馬素素,一面去尋那信箋上所說的船。

船應該不會停在很顯眼的地方,而且離禁軍不會太近。

循著這個想法,阮生眼光一轉,瞥見不遠處的槐柳陰下停著的一艘孤零零的烏篷船,上頭還立著一面灰旗,正是信裏所描述的樣子。

“素素,在那裏!”阮生欣喜地喚了一聲,帶著人便往那船邊跑去。

二人進到船蓬裏一瞧,倒是比想象中的寬敞。篷內還設有蒲團憑幾,整潔幹爽,無可挑剔。下頭的船艙不深,剛剛能坐下一人的高度,若是被官兵搜查到,將人藏在船艙裏倒也不失為一個妙計。

“先生準備的果真妥當。”馬素素進到那船篷之中,整個人都松弛了幾分。

“嗯,素素你在這裏等我先,我去外頭瞧瞧情況。”

“阮郎你又要走?”馬素素想起剛剛的那場追捕,還心有餘悸。

“現下離酉時還有些時辰,我得先去瞧瞧西水門那邊的防衛如何,是否能順利出去。”

“那。。。那你快去快回。”

“嗯,放心吧。”阮生說罷在佳人鬢旁輕輕落下一吻,便轉身出了船篷。

見人上了岸,漸漸遠去,馬素素獨坐在船篷裏,心中又有些不安起來。薄薄的一層船簾,將船裏與船外隔絕成了兩個不同的乾坤,乾坤的一端越是鑼鼓喧天,繁華似錦,就越襯得另一端陰暗狹窄,驚慌無助。

不知等了多久,外頭忽然傳來一些輕微的腳步聲。這讓馬素素騰地一下從蒲團上站起身來。如今,任何細微的聲響都能讓她為之惶恐。

“阮郎,是你麽?”馬素素輕聲問道,卻沒有勇氣掀開船簾去瞧。

因為那些腳步聲不似是一個人,卻越來越近,直朝著自己而來。

“阮郎?”

馬素素又喚了一聲,聲音中微微有些顫抖。直到面前的船簾被一把掀開,一個錦衣女子率先被粗魯地丟了進來,正跌落在她的腳邊,馬素素的一顆心終是又跟著沈入了池底。

女子擡起頭來,一張小臉煞白,略帶詫異的和馬素素打了個照面,可不正是兩個時辰前,在瓊林苑中被綁的李秀雲。

幾個七尺大漢隨即魚貫而入,他們似乎也沒料到船篷裏還會有一個馬素素,均是微微一楞。帶頭的漢子當機立斷,一把拉過人來,鐵鉗般的手掌鉗住她的雙腕。還未等馬素素下意識喊出聲來,便將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對方的掌心十分粗糲,磨在臉頰上火辣生疼。可最可怕的是,這只手漸漸奪走了她口鼻中的空氣,卻沒有絲毫放松的跡象。

馬素素的掙紮沒有丁點兒作用,眼前的事物變的越來越模糊,胸口緊得生疼,就在下一刻她以為自己要被活活悶死之時,船裏忽地又鉆進來一個身材欣長的青年,手中還抱著一個高聳的布包,幾乎擋住了整張臉。

“快快快,來個人接一下,拿不動了。”青年邊叫喚著便將手中的東西一股腦地丟了下去,乒乓幾聲,包裏的軍衣鐵甲散了一地。

這一放,青年便也瞧見了船內的景象。一旁兩個漢子正重新給地上的李秀雲綁上了繩索堵上了嘴,而帶頭的一人手中卻死死捏住了另一個柔弱女子。

“怎麽了這是?”

馬素素一眼便認出,青年正是不久前在東市上救過她一次的賣藝人,當下發出嗚嗚兩聲,用漲紅的眼去求救。

“不能殺!她還有一個情郎,應該就在附近!”青年很快反應了過來,趕忙道。

那漢子聞言眉頭一擰,在放開馬素素的同時惡狠狠威脅道,“若你敢叫一聲,我就即刻殺了你。”

馬素素猛地點了點頭,驟然闖入胸腔的空氣讓她跪坐在地上猛烈地咳嗽起來。大漢手下利索,將人一並綁住手腳,嘴中塞了麻核,與那李秀雲丟在了一旁。

待一切收拾完畢,小小的烏篷船裏終是又恢覆了平靜。

“一共就這麽幾件?”手下一人挑了挑地上散落的鎖子甲,沖青年問道。

他的語調有些別扭,聽上去像是摻了粗糲的沙子,咬字鏗鏘。漢子窄額深目,面上一只鷹鉤鼻身為顯眼,看似不像是中原人。

“小爺能弄到這些,已經是豁出命去了。”斜靠在船棚上的青年眉目英挺,卻舉手投足間帶著些痞氣。

“蓋格羅。”帶頭人喚了一聲,從他手中接過兵甲,從裏頭摸出一塊兵牌來,只見上頭刻著建安二字,才微微點了點頭。

蓋格羅,這明顯不是中原的名字。

一路而來,李秀雲也漸漸察覺到了,這些人不是漢人,除了帶頭的那個,其餘人的漢語都不太流利。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道理,李秀雲是懂的。這些人綁她並不是為了求財,他們有著更為可怕的目的,雖然她不知道這個目的是什麽,但她恐怕自己此次再劫難逃。

“你說她還有個情郎,在哪裏?”帶頭人指著馬素素問一旁的青年。

“你問我做什麽,又不是我情郎。”青年一路抱著兵甲而來,早就累的半死,此下尋了個蒲墊,啪嗒坐了下來,繼而沖一旁被綁的馬素素擠了擠眼睛,“餵,你那小情郎呢?”

馬素素口中的布條很快被青年取了下來,可四周如狼似虎的歹人讓她幾乎發不出聲來,只用蚊子哼般的聲音道,“去外頭探消息了。”

“那就是說,他一會兒還會到這船上來找你?”

馬素素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你看,還好沒把人殺了吧,不然還得惹出麻煩。”青年攤了攤手,卻被帶頭的漢子一把揪住了衣領,拎起身來。

“船是你準備的,為何會上來這兩個人?”

“你這人怎麽這般不講理,我又不是神仙,我怎麽知道,難不成我還使喚他們上來的不成!”青年沒好氣地拍開他的手,對天翻了個白眼。

“不是他的錯,是我們,我們或許上錯船了。”心地善良的馬素素覺得這個曾幫助過自己的青年不似是大奸大惡之人,壯著膽子開口道。

青年沒想到她這般情況下還想著替自己開脫,微微一楞,有些心虛地摸了摸鼻梁。

可帶人頭顯然沒有打消心中的懷疑,一雙梟目死死地盯著他倆來回打量。

“我們中原有一句話,叫做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青年見狀,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就算你不信我,也該信那人才是。”

“我們草原也有一句話,叫做最兇狠的狼都藏在暗處。”大漢說罷一把推開了面前的青年,悄悄掀起一角船簾,去查探外頭的動靜。

☆、只願君心似我心

而此時另一頭,阮生正疾步走在靠近西水門的岸邊。

兩岸新張出的告欄上滿布著一窈窕麗人的畫像,阮生一眼便認出了那是馬素素。先前鍥而不舍的建安衛本就讓他心生疑蔻,如今再瞧這大張旗鼓的追捕令,便更加忐忑起來。那姚芳一介布衣,就算有通天的本事,又怎能如此使喚的了朝廷軍衛,怕就怕要抓馬素素的人,不單是姚芳。

汴京城內,長安久治,朝廷之中自然弄權妄為者愈多,別說是馬素素這種半淪風塵的歌妓,只怕是良家女子,無權無勢者,也難逃貴胄之手。

想到此處,阮生狠狠地將拳頭砸在一旁樹幹上,暗罵一句畜生。

此時此刻,恰逢一隊兵衛與他擦肩而過,帶頭的虞侯不免多打量了他幾眼。那阮生嚇得趕緊收回了手,低頭往前走去。

“喲,這不是阮書生嘛,可讓爺好找!”

只是還沒走上幾步,就又被一個熟悉的聲音給喚住了。

阮生擡眼一瞧,嚇得渾身一個激靈。不遠處,一個身著絲質長袍的中年男子正沖他嘿笑,帶歪的浩然巾上插著的一根彩色雞毛甚為顯眼。

而更讓阮生害怕的,卻是他身後跟著的幾個打手模樣的男人。

“怎麽?銀子還沒還上,倒有興致來這金明池踏春來了?”中年男子走上前去,一把搭過了阮生的肩膀,露出一口泛黃的牙。

此人名叫裘三郎,是汴京城裏有名的牙儈,他的牙行似乎頗有些背景,幾乎黑白通吃,每月在他手下做成的金石生意沒有一百也有八十。相國寺中,大小鋪子見了他更是得恭恭敬敬地喚一聲三爺,可此下對阮生來說,他卻同閻王爺無異。

“三。。三爺。。”

“欠爺的那六十兩,打算什麽時候還?”裘三郎拔下頭上的雞毛,剔著牙問。

“我實在是沒錢,您再多寬容幾日吧。”阮生哭喪著一張臉,只盼能即刻擺脫了這人,從此兩不相見。

若說這前因後果,也怪他自己糊塗。

賤門士子,從來寒窗苦讀數十載,笑盼一朝枝頭飛。阮生自認滿腹經綸,胸懷天下,初入汴京皇城,本想著一展抱負,卻不料進士未中,更是迷失在了這繁華夢都裏,日日流連在酒樓勾欄內,連帶來的盤纏也花去了大半。

就在山窮水盡的當口,忽聞當朝校檢太傅梁師成大開府門,廣納賢士,這才托人找到了裘三郎那裏,賒下重金得了一塊漢朝古玉,打算借寶獻才,求得伯樂。

可不料這塊玉送入太傅府邸後,卻沒有給他帶來被賞識的機遇,反倒苦等幾日後,連人帶玉被人家轟出了門來,說他獻上的是一塊假貨。

阮生帶著碎成兩半的古玉去尋那裘三郎對峙,裘三郎又怎會肯認,二人相持不下,最後還差點鬧上了公堂。裘三郎在東京盤踞多年,人脈甚廣,開封府衙又關節重重,難司其正,顛來倒去折騰了許久也沒還他個公道,反倒又欠下了一大筆銀兩來。

無奈之下,他只得放棄入仕,打算帶著馬素素遠走高飛,尋個天高海闊之地,寄情田園之樂。

卻不料,還未逃得那朝廷的追捕,卻又偏偏遇上了這黑心債主。

“多寬容幾日?再寬容幾日,怕是老子就要血本無歸了。”裘三郎冷哼一聲,一把揪住阮生,惡狠狠道,“我可是剛剛看到朝廷的告示了,那馬素素私奔,情郎舍你其誰?”

阮生聞言面上一白,繼而被幾人一架,拖入了一旁的小樹林裏。

“想私奔,膽子倒是不小,給我打!”

鬥大的拳頭第一下落在了阮生的鼻梁骨上,直接將人仰面打倒在地。他本能地拿手臂護住自己的頭臉,卻仍擋不住對方的拳打腳踢,劇烈的疼痛自皮肉漸漸深入五臟六腑,耳膜之中都為之嗡嗡作響。

“三爺饒命,饒命啊!”

阮生一介書生,哪裏經得起他們這般毆打,不多片刻便呼救連連。裘三郎見差不多了,手一揮,叫停了眾人,自己則一腳踩在了對方的胸膛之上,狠狠碾了碾。

“我告訴你,今日若是還不出錢,老子就先卸你一條腿!”

“三爺,這小子渾身上下總共就這麽點兒錢。”手下的人在阮生身上搜了個遍,將掌心那可憐兮兮的幾十文錢遞給了裘三郎。

那裘三郎顛了顛手上的銅錢,咧嘴一笑,“怕什麽,這小子不是還有個嬌俏娘們兒嘛,瓦舍可是出了整整十兩銀子的賞金。”

“那也不夠還咱的,豈不是便宜他了。”

“這你就不懂了吧。”裘三郎得意地一咧嘴,又將手裏的雞毛插回了頭頂,“他那小娘們兒可不止這個價,咱們先簽下紙契,回頭拿著再跟瓦舍慢慢談,談不攏索性就把人往酒樓裏一賣,怎麽也值個三四十兩。”

“喲,還是三爺英明。”

“至於剩下的嘛,這小子皮白肉嫩,把他賣給那些喜歡玩□□子的官人,說不定比他那娘們兒還值錢哩。”

說道此處,幾人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別,別,三爺,我有錢還你。”阮生聽他們越說越下流,心中憤恨,卻又無可奈何,只得懇聲道。

“你說什麽?”裘三郎沒聽清,低下身問。

“我說,我有錢還你,連本帶利。”

“哦?你小子可別蒙爺,不然我就把你同你那娘們兒扒光了在這金明池裏游上一圈,讓大夥兒也跟著飽飽眼福。”

“不敢,錢就在不遠處船上。”

“好,想那馬素素能跟你,也不會只有這些破錢,爺且跟你走這一趟。”

裘三郎說罷把人拎了起來,推攘著重新朝那池邊走去。

烏篷船裏,氣氛顯得十分壓抑。

船身本就不大,算上底下的船艙,也只勉強能裝下六七人罷了。此下連同被綁坐在地的李秀雲和馬素素二人,篷中一共擠了八個人,男男女女橫疊在這狹小的船艙內,顯得十分窘迫。

“常袞。”

底下的人喚那帶頭人為常袞,李秀雲記得曾在書上見過這二字。這兩個字並不是指一個人的名字,而是契丹語中對武將官員的通稱,就好似漢人習慣通稱有軍職者為將軍。

只見那個名叫蓋格羅的漢子嘰裏呱啦同他說了幾句,便拎起了船篷裏的李秀雲,一把扯開了她胸前的衣襟。

李秀雲若不是被堵上了嘴,怕是此刻早已驚叫出聲。正是一雙杏眼圓瞪,兩行清淚橫流,只想著這賊匪若當真輕薄於她,她便即刻咬舌自盡。

好在,那蓋格羅只是從她胸前一把扯下了掛著的一個螭龍紋鏤金圓盒,便將她連同一旁的馬素素一並丟進了下頭的船艙裏。

二人一前一後落入艙中,馬素素不小心壓到了李秀雲的小腿,惹的對方一聲嗚咽。她趕緊往旁邊挪了兩分,借勢靠在了一旁船壁上。

這兩個女子,雖身份如雲泥之別,可此下卻一樣是刀俎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將人質處理好後,船篷裏的人也開始忙活起來。那蓋格羅獨坐在一旁,手裏拿著剛剛搶來的那圓盒,小心翼翼地打開,從中取出了一塊通體雪白的圓形茶餅。剩餘的幾個則拿著那些剛得的鎖子甲往身上擺弄。

唯一的漢人青年對那茶團甚有興趣,跟著湊過眼去瞧,只見其表間龍騰鳳翔,陰陽交錯,看來便不是凡物。蓋格羅手執一三寸長短的錐針,屏息凝神,自茶餅當中小心翼翼地推入。可因為錐針沒了錐尾,難以整根沒進,又怕壞了那嬌貴的茶餅,幾次試來都沒有成功,急得本就手不巧工不細的漢子滿頭大汗。

“你這樣不成,等等。”青年道出一句,他剛剛在船艙裏找吃食時偶然發現角落的幾個細軟行囊裏藏著一個盝頂盒子。

盒子裏頭玲瑯滿目,放的盡是些銅絲花片,銜嘴小鑷,皆是手藝活兒的巧具,當中一把接環平鉗,正用得上。

青年將平鉗遞給蓋格羅,蓋格羅用鉗子鉗住錐針尾端,順利地將錐針整根沒入了茶餅,直至完全沒了痕跡,才緩下一口氣來。

因為錐針的嵌入,有些茶末子掉落而下,青年見狀用手指盡數撚了來,捏了幾根在嘴裏砸吧得津津有味。

“味道,好?”蓋格羅用生硬的漢語問。

“你試試?就這一根,至少可以換你們兩百匹駿馬。”青年說著往他嘴裏丟了兩根,見他嚼了兩下,許是沒嚼出什麽滋味兒來,眉頭一皺,呸地吐了出去。

青年見狀,哈哈大笑起來。

“常袞,有人過來了。”

笑趴在憑幾上的青年雖沒聽懂這一句遼語,卻從那急迫的語氣中猜到了三分。急忙爬起身透過船窗去瞧,果見外頭一個書生往這邊走來,而他身後,說是跟了幾個人,倒不如說他被幾人挾著,一路推搡而來。

帶頭的那常袞臂上的利箭本已蓄勢待發,可瞧見這一幕,又遲疑了下來。

他本是打算等那書生一入船中,就射殺他先,再將馬素素同他一起丟入池中,以免擾亂他們的計劃。可如今看來,此路也不通。

青年剛伸出去準備按住他臂膀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頓,心中稍定,低聲道,“別出手殺人,留著他們,一會兒還有其他用處。”

常袞眉峰一皺,不可置否,按照他們遼人的脾性,對待敵人,從來沒有手下留情的道理。可如今他們腳下是陌生的土地,面對的是九死一生的任務,他一步也錯不得。

看來,他們只有選擇相信面前的這個青年。

青年幾步下了船艙,從艙中拎出了那馬素素,對她眨了眨眼,“我現在放開你,你去船尾搖船,把船搖到池西那邊兒去,別讓任何人上船。”

“記住,一個字都不許說,這是為了你跟你情郎的性命。”青年又補上一句。

馬素素此下別無選擇,只得點了點頭。

“素素!素素!!”

阮生剛帶人來到岸邊,便見馬素素從船篷裏走了出來。他此下滿腦子只想著趕緊還清債務,免得再受皮肉之苦,以至於絲毫沒有發現對方臉上的神情不對。

“錢呢!”身後的裘三郎可沒心情欣賞他們的小別重逢,不耐煩地催促道。

“您等等,我這就上船取來。”

“我隨你一起去。”裘三郎可不傻,若是放跑了人,他還上哪兒找去。

鼻青臉腫的阮生有些窘迫地低下頭來,領著裘三郎往那船上走,卻不料,前腳剛要踏上那船身,卻見那船舷一動,緩緩駛離了岸邊,絲毫沒有要讓他們上船的意思。

“素素?”阮生不可置信地看著船尾搖船的女子,瞪大了雙眼。

馬素素有苦不能言,只一雙含情目一動不動地盯著對方,只盼兩人心有靈犀,能將自己所遇的苦楚訴出一二。

直到當她瞧見對方臉上的傷痕時,心中又一陣驚訝和憐惜。雖不知對方遭遇了些什麽,可看這情形,一定不會是什麽好事。

可再差,也不會差過自己。此下一支利箭正從船篷中透出一角,直對著她的心口,馬素素暗暗告訴自己,她絕不能把情郎也扯進這危險的境地來。

岸邊的阮生不知原委,只道是對方舍了他獨自駕船而去,左思右想想不出個道理,只傻楞楞地立在了原地。

一旁的裘三郎反應倒是快的緊,只見他袖子一擄,大喝道,“不好,這娘們兒想跑,給老子截住她!”

趁著船未行遠,幾個痞子爭先恐後地往船頭上跳去,兩個沒趕得及直接跌落了水中,兩個卻是剛上得那船,忽地從船篷裏伸出一只竿來,往二人腳下打橫一掃,本就未待站穩,卻又被掃下了船去,噗通兩聲成了落水狗。

“船裏還有人!!”水裏的痞子沖裘三郎喊道。

“喲,這娘們兒還另藏了人?可厲害啊,我說你小子臉上怎麽老泛青光呢。”裘三郎對著身旁呆如木雞的阮生嗤笑道。

“不會的,不可能。。。”阮生不禁呢喃,可漸行漸遠的烏篷船就似是一把尖刀,無情地插在他胸口,直到船尾的那抹倩影幾乎就要瞧不清了,他終是沒忍住爆出了一聲嘶吼。

“馬素素!!你給我回來!”

“行了,別鬼吼了,從來□□無情,戲子無義,看來你小子今日這條腿是保不住了。 ” 裘三郎說罷一腳踹在對方左邊的後膝蓋處,只聽見哢嚓一聲,阮生被他踹得跪倒在地,□□不止。

“回來,你回來啊!!”阮生的聲音漸漸小了下來,嘶吼也逐漸變成了抽泣。

“回來?她若知道你想用她的錢財抵債,怕是跑的要更快哩!”裘三郎冷笑一聲,蹲下身來拍了拍阮生的臉頰,“阮公子就單獨跟我走一趟吧。”

幾個痞子此時已重新爬上了岸來,粗魯地拎起了地上的阮生。阮生被他們一路拖拽著卻是毫無反應,他腦子思緒一片混亂,以至茫然不知所措。

難道,真的如裘三郎所說,從來□□無情,戲子無義?她從頭到尾都在騙自己?

阮生越想越是篤定,越想越是憤恨。

自己雖無權無勢,可自認對她一片真心,寧可放棄仕途,也要與她長相廝守。可她竟然如此欺騙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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