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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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銘挺不願聽他父母當初在單位那點兒事的,甚至有些討厭,原因很簡單,再受吹捧也沒半點兒意義,人都沒了,什麽能比生命更有價值?是的,他對什麽科學院,什麽研究所一丁點兒好感都沒有,如果能選擇,他情願他爸就是個公交車司機,和他小學同學的爸爸一樣,可以每天坐著自己爸爸開的公交上學,就是簡銘童年裏唯一羨慕,深深羨慕過的事。

“簡銘,你恨你父母嗎?”馬懷興突然問。

恨嗎?他也不知道,忽然記起大學時有個老師講過,愛和恨是雙生子,多愛才能多恨,如果是這樣,那..也許是恨的吧,否則自己怎會在夢裏疼出淚來,他下意識摸了摸鏡框,隱藏著情緒隨即反問:“我在想,如果能讓我爸活到今天,但條件是和你一樣,成為比毒販還醜惡可怕的制毒者,那會怎樣?”簡銘唇線向上一撇,無視面前那張越來越鐵青的臉,冷哼一聲道:“可以肯定的是,我一定會恨他,也許恨到不希望他活著。”

馬懷興喉嚨一緊,身子劇烈地搖動了一下。

“小心——”簡銘一個健步想沖上去。

“你別過來,聽我的,別過來,你以為只有外面那幫廢物盯著我嗎?你就站那,離我太近沒好處。” 馬懷興穩了穩身體,橫跨在窗臺外的腿貼著墻更緊了。

這是簡銘頭一回在馬懷興眼裏窺到了緊張,他止步原地,側臉被籠罩在陰影裏。

耳蝸裏傳來陸衡的怒吼,“簡銘,給老子把腿管管好,你再敢往前走一步試試?”

嚴冬來和門口幾個警員的通訊器也都開著簡銘這條線,陸衡這一吼,差點沒把嚴冬來的耳麥震地上去。“媽的,和陸衡說,不要再說話。”剛剛聽到關鍵信息,被陸衡一攪和,節奏全亂了。

相比之下,簡銘還算淡定,他不動聲色,接著馬懷興的話問道:“你說不只警察盯著你什麽意思?”

“你以為我很喜歡玩跳樓這種娘們把戲?我也活半輩子了,還要張臉。”馬懷興往樓下看了看,冷笑道:“這位置風水好,警察看得見,想要我命的人也暫時不敢做什麽。”

“你意思是有人想要你命,你為保命才用這種方式引出警察?”

“不,我不怕死,只是…我答應了你不是,我說了我會給你解惑,活到現在,我只對一人失信過,就是你爸,我不想再失信於他兒子。”馬懷興眼神凝重起來,看著簡銘嚴肅道:“我知道的,我全會告訴你,你有什麽想問的,問吧。”

簡銘一楞,但很快鎮定下來,接著緩緩說道:“我想知道的很多…最想知道的是我父母的死亡真相。”

“嗯,就知道你要問這個,不過,當年那場事故發生時我並不在海陽,但我知道你父母死得很蹊蹺,我曾猜想過….也許和毒王有關,對了,還沒給你介紹,我大BOSS,因為姓王,道上給了他毒王的封號,也是這幾年開始叫的,十六年前他還只是剛從香港來內地沒多久的小毒品販子,靠他叔留下的支線做點毒品走私的小生意,他叔有名,2000年在深圳處決的全球最大冰/毒案首腦王衛城,號稱“香港冰王”,冰王,毒王,聽名字就知道是一家子。”馬懷興像穿過一條很長的時光隧道,那些點滴過往,順著他的回憶,一件件呈上案臺。

“後來,姓王的越弄膽越大,也不知道是誰引薦他認識了冷國鋒,介紹人沒說他真實身份,只說他可以幫冷國鋒的女兒搞定美國留學的簽證,冷國鋒腦子是靈光,但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在社會上認識的人何等覆雜,他也敢什麽事都往外說,姓王的就是那時知道了303研究室。”

“冷國鋒女兒還是去了美國,不是嗎?”簡銘倏然記起冷楓六年前分手那天說過,不和自己去美國其中一個原因是因為他姐姐是在美國沒的。

這話讓馬懷興有些驚訝,“你怎麽知道他女兒去了美國?”

簡銘搖搖頭,繼續問:“他女兒是不是在美國發生了什麽意外?”

“是的,還不如不去,他女兒沒去多久就死了,我記得你父母的事才過了沒半年吧,說是交通意外,你知道我們當時那身份也不方便出國,屍體還是當地火化後,冷國鋒找了很多關系托人運回來的。”馬懷興淺淺地嘆了口氣,想點煙,煙盒空了,他把空盒一揉,又朝空中扔出道弧線。

“然後呢?為何我父母的死會和毒王有關?”

馬懷興示意簡銘給他遞了瓶水,接著回憶道:“冷國鋒有一回約我們三吃飯,除了你媽沒去,我們都去了,也可能是巧合,但我懷疑是故意,姓王的出現了,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他對我們當時正在研究的一項藥劑很感興趣,你應該也猜到了,我們當時研究的正是神經科藥劑,主要針對神經修覆,就像很多運動員都會有神經系統損傷,給他們造成了多種功能障礙,傷害非常大,以前只能通過物理療法得到緩解,而我們研制出的神經修覆生物療法配合即將臨床的新型藥劑可以有效的改善癥狀,運動員的職業生涯至少可延長十年,當然這藥還能解決很多病癥,我說的只是其中一種。”

“所以,這藥劑裏有中樞興奮成分?”簡銘問。

“嗯,藥劑成分很多,其中幾種如果加入苯/丙/胺等確實可以引起刺激神經和興奮的作用,甚至可以超越當時市面上所有的冰/毒種類,因為它的生產成本比任何一種冰/毒都低,持久效果也更長。但是…”馬懷興頓了頓,沒說下去。

“但是,這款藥劑的主要研制者是我爸,而他又不肯出賣藥劑中的成分,所以引來殺身之禍?”這是進房後,簡銘第一次激動。

馬懷興對他豎了個大拇指,笑了笑,說:“你猜對了一半,他本來是想只要你說的那些,可狼子野心,最後他看中的竟是我們辛苦了那麽多年研制出的藥劑成果,那款藥劑還沒臨床試驗,我們最後的申報都還沒批覆,直至現在,其他國家都還沒出現類似那款藥劑功能的相似品。當然,現在科技醫學都超越從前了,說不定其他國家早已研制出來,副作用太大,放棄臨床使用也有可能,總之姓王的就是想得它,為此,賄賂、拉攏、威脅恐嚇什麽都試過。”

“是針對我爸,還是對你們所有人?”

“……”馬懷興楞住了,好半天才應了聲:“嗯,對我們沒用,對我們有用你爸媽估計就不會死了。”

簡銘一頭霧水。

“那款藥劑裏的重要化學合成分子表,只有你爸知道。”

這番對話,監聽線上所有人都聽到了,當然也包括持續一個姿勢太久此時快要僵化的陸衡。他抖了抖腳,註意力卻一絲也不敢放松,對簡銘而言,馬懷興是解惑的人,可對自己來說,馬懷興就是個危險份子,隨時可能傷害他家銘銘。

無疑這段沈痛地過往很讓人動容,但是,嚴冬來要的可不只是這些,他在賭局裏又加了些砝碼。

“簡銘,配合我們套出毒王的所在地,你可以說你要找他,讓馬懷興用你電話打給他。”嚴冬來在線上給簡銘下達任務,好似他也是警察,他必須配合。

陸衡氣壞了,為了屏蔽簡銘,直接用手機打給了嚴冬來。

“我說嚴瘋子,你沒聽他們說的嗎?毒王很可能就是殺害簡銘父母的主謀,你是不是還要簡銘去會會他,順便來個覆仇計劃,幫你把人逮出來送你大隊門口啊?”

“嘿,行啊,我全員配合他。”嚴冬來向來遵從鄧爺爺那句真理,不管黑貓白貓,抓到耗子就是好貓。

“瘋子,你就是個瘋子,你特麽別忘了,簡銘只是普通民眾,你這麽做我可以投訴你。”陸衡脾氣向來不好,和嚴冬來這梁子算是結下了。

“你去,你去,隨你大便。”嚴瘋子耍起瘋來,是陸衡耍賴功力的N個十次方,實力太懸殊。

通訊斷了,嚴冬來切的,他現在密切監聽簡銘那邊情況,無心多談。什麽王八羔子,竟敢連罵老子己三句瘋子,真是活的太純真,不懂世道坎坷啊。

房裏,簡銘和馬懷興同時沈默了好幾分鐘,剛要說話,兩人話音撞一塊了。

“下午也許毒王打過電話給我…”

“其實那張分子表在你那…”

“什麽??”異口同聲。

“分子表在我這什麽意思??”簡銘搶過話。“我爸從沒給過我任何東西。”

“你剛說誰打給你……”馬懷興跳過他的問題,一臉驚悚得像見了鬼。

簡銘愕然,他不明白對方表情是在表達什麽,“你先回答我,分子表怎麽會在我這?到底什麽意思?”簡銘腦海裏原本斷連的信息鏈似乎快連起來了。

“你父親曾跟林天說過,就是老幺,最膽小那個,林天告訴我的時候你父母已經走了五六年了,事情到這一步,我們誰也不想再生事端,所以這事我們之後再也沒提過。”

“我爸怎麽對他說的?我確實什麽也沒有。”簡銘眉頭緊皺,百思不解。

“你爸一直就把他當弟弟看,林天生性膽小怕事,你爸估計是認為他的膽子根本就做不了壞事也當不了壞人,對他也格外信任,在被毒王恐嚇最猖狂的那段時間曾跟他說過自己早就把分子表放在以你名字開的保險箱裏,在哪他沒說,只交代如果自己遭遇不測,一定要告訴你母親,沒想到你媽媽也…”馬懷興不想說下去了,他此時最關心的不是已去世的人,而是眼前這個人。

“簡銘,你快告訴我,打電話給你的是誰?”他焦急的樣子讓簡銘有些好奇。

“我不確定是不是他,打電話給我的人當時應該就在能看到我的地方。”接著簡銘把和對方說的話給馬懷興覆述了一遍。

馬懷興頓時兩眼無光,看著天自言自語:“是他,是他……他怎麽知道你的?他又怎麽知道今天我會找你?怎麽知道有東西在你那……”

簡銘看他模樣有些不對,想趁他不註意慢慢靠近,馬懷興突然一振,瞪著兩眼盯著簡銘:“你別再過來,我說了,我身邊不安全,毒王眼線無處不在,你不要過來….”他神情驚恐,情緒失控,嘴裏絮絮叨叨,簡銘嘗試想做些疏導讓他安靜,話還沒開口,馬懷興又說話了,這次他說的很連貫,語言也表達的很清晰。

“我的理想是當名出色的生物研究專家,我笨,我就花比別人多的時間學習,我平庸,我就待在天資卓越的人身邊,即使很辛苦,但我從沒停止過追求理想,直到七年前,他再找上我,我到現在也不明白他為何就偏偏找我?他用我父母、用我老婆孩子的命恐嚇我給他制毒,研發新型毒品,我不肯的,我一直拒絕..拒絕,可…我做不到看著家人因我而死…”馬懷興哽咽著,迎風說了太多話,聲音也越發沙啞生澀。

“我還是做了,而且很成功,你們不知道那種感覺,那種被人認可,受人擁戴的滿足感就像毒品一樣會上癮,沒多久,成就的快感就把我的內疚恐懼淹沒的幹幹凈凈,我把家人全送去了國外,我有錢了,給自己買車買房,過上了人上人的生活,可我開始做噩夢了….我開始失眠,開始害怕一個人待著,後來我申請了個出租車執照,終於有人可以陪著我,哪怕每次都是很短的路程……”

馬懷興慢悠悠的撇過頭看著簡銘,眼神幽怨。這段獨白完全就是心理病人的陳述詞,簡銘幾乎可以斷定馬懷興患有很嚴重的抑郁癥。

“簡銘,其實今天我早該死了,毒王讓我的命留到現在,目的就是你,我上當了,我以為有警察護體就沒事,哈哈...他要殺我怎會怕那群廢物,你看,我還是這麽笨,這麽蠢…”馬懷興的笑聲古怪刺耳,聽著像哭嚎。

簡銘之後很後悔為何在意識到他不對勁時什麽都沒做,自己其實只要上前一步,就能拉住他的…

“你是方舟的兒子,我就算再混蛋,也從沒想過出賣你害你,你一定要相信我。”此話一落,馬懷興不知從口袋掏出個什麽往脖子上一抹,剎那間有股熱流向簡銘臉上噴濺而來,眼前頓時一片渾濁,熱流順著他的臉流到了嘴角,不小心溢入了他的口中,他知道,這是血,活人的血。

緊接著一聲悶響,硬物墜落在氣墊上的聲音。

“咚——”

作者有話要說: 緊張的三章過去了,甜甜的夫夫要同居了,耶耶耶~~~~~~~

這裏註明一下,2000年全球最大冰/毒案首腦“香港冰王”在深圳被處決是真實新聞哦,至今仍記得他在審判席上對鏡頭做鬼臉的詭異表情。(瑟瑟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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