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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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天,陸衡只收到簡銘詢問身體狀況的一條微信,兩人就再沒聯系,日子似乎如往常一樣悄無聲息的過著,只是陸衡知道一切都不同了。他每天都在翹首等待著什麽,等電話,等微信,等召喚….這感覺真特麽難熬。

可難熬的事兒又豈止一件。

站在特警大隊門口許久,陸衡把嘴裏的煙一滅,大步走了進去。雖說是周末,但特警隊每兩年一度的85狙擊步木倉考核的消息還是傳到了他耳裏,他知道每年這時候隊員們都憋足了勁各自準備著,他們都清楚這個比賽的分量,如果成為一名特警隊員是每個警察的夢想的話,那麽能成為一名阻擊手,則是每一名特警隊員的夢想。陸衡知道自己現在不屬於特警隊一員,但身為曾經隊裏的阻擊手,他還是按捺不住,沒通知任何人,來到了這個為之奮戰過的地方。

隊門衛亭的站崗隊員是認識陸衡的,想著也許是找顧隊,也沒攔著他,放他進了大隊後操練場。

今天天氣尚好,雖沒太陽,但也沒下雨,整個天空被濃濃的雲層擁擠著。陸衡一走進靶場,就看到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在場邊嬉笑打鬧著,比賽前的放松是慣例,他們並沒因為一會兒的比賽產生任何焦躁緊張的氣氛,這場景陸衡豈不親切,他遠遠的看著,像回到幾年前自己還在他們當中一樣,心潮澎湃著。

還是正在忙碌指揮著隊員們檢查靶位設置的顧濤先瞧見陸衡的身影。他有些吃驚又有些意料之中。和其中的一個隊員打了個招呼,朝陸衡小跑過來。

“臭小子,來也不先打個電話。”他拍拍小外甥的肩,略帶寵溺的說。

“我也是昨天聽到有人說起,今天臨時起意來的。”陸衡不好意思的笑笑,知道這麽毫無預備的跑來,有失規矩。

這時他們身後有人註意到了陸衡,扯著大嗓門招呼開了。“餵,是陸衡呢,嘿,陸衡來了。”叫喊的人是原同隊的周斌,他嚷嚷著召喚其他隊員,沖陸衡圍了過來。

“嗳,陸衡,好久沒見你了,你小子沒良心哈,一點也不惦記咱們這幫兄弟。”說話的是另一個前隊友,去年剛被選去加入飛鷹突擊隊。他一手搭上陸衡的肩,咧著嘴邊笑邊說。

“是呀,都忘了咱們吧。”不知是誰又多了句嘴。

陸衡苦笑了一聲,無言以對。

“餵,你們馬上比賽,別叨叨了,一會完事兒再敘舊,聚餐我請。”顧濤瞧出陸衡有些不是滋味,命令著那幫小崽子們先散。

頭兒開了腔,一群人高呼了聲“顧隊威武”立即作鳥獸散奔回靶場中央。

顧濤轉回頭看了看陸衡,拍拍他的背說道:“你邊上先坐,一會比完,我們大夥兒聚聚。”

“嗯”陸衡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往一旁的休息臺走去。

顧濤回到賽場,最後把場地檢查了一遍,擡手看了看表,高聲說道“大家好好看看靶場上設置的目標”他指了指靶臺上綁著寫著序列號的氣球和擺放的酒瓶。“這次的比賽設置和往年不同,總共三輪射擊,4發一輪,整個射擊過程不記時間,全隊分四組進行,抽簽決定先後,最後統一計分。另外,今天你們在打200米和300米距離上的目標時,如果脫靶打到旁邊的酒瓶,每個酒瓶倒扣成績十分。都聽清楚了嗎?”

隊員們齊齊排好,個個來了精神,站得筆直,大聲整齊的回答:“聽清楚了。”

顧濤拿出了事先準備好的四張撲克牌放在分好的四小組面前。“抽到點數大的一組先上,然後依次從大到小。”

沒一會兒隊序排好,他看了看遠處的目標靶,對一旁的吹哨員問到“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可以進行射擊了。”

顧濤點點頭,對他示意了一下,轉身退後了段距離。“各崗位人員就位,第一小組準備,射擊開始。”

陸衡和他們一樣筆直的站著,心情隨著場上的氣氛也跌宕起伏著。看著那些生的熟的面孔迅速趴下,裝子彈,送子彈上膛,動作幹凈利落,朝著目標發出“啪啪”的射擊聲,他的心就像他們射出的子彈,被重重爆裂在氣球上。這些熟悉的聲音和畫面,把他的思緒瞬間拉回了當年。

顧濤走近陸衡身邊,看到他發直的眼神,輕嘆一聲,抽出兩根煙,點上一根先遞給了他,“怎麽,想到你那次比賽了?”

陸衡眼也沒挪,只是下意識的接過煙,叼在嘴邊,始終一聲不吭。

“記得當年你的那場比賽真是精彩呀,你小子真是天生的阻擊手,四輪三項,任是沒有一木倉脫靶。最後你的成績比第二名整整超出了28分。我那次真的被你震住了,幾個副隊長都對你刮目相看…”顧濤一臉驕傲和自豪浮於顏上。

陸衡目光閃爍了一下,惆悵的心情撲撲簌簌灑落了一地。

“顧隊,….我還回得來嗎?”他像在對自己說,聲音低沈的惹人憐惜。

“當然,我說過,你就是天生的阻擊手。前年你都不敢來看比賽,今天你就敢站在賽場,你覺得離回來還遠嗎?”顧濤充滿信心的反問陸衡。

“顧隊,讓我再來試試吧,行嗎?”陸衡流露出讓人無法拒絕的乞求眼神。

“額..這樣吧,我和你輔導聯系下,聽聽他意見,但你上靶場射擊時,他也必須到場。”顧濤妥協了,他又何嘗不想這麽優秀的手下兵能快點歸隊呢。

“真的?舅舅,真的嗎?”陸衡頓時開心的像個小孩子,手裏半截煙都興奮的掉到了地上。他彎著眉梢的看著顧濤,想再確認一次。

顧濤嘴角聳出笑意,點點頭,按著他肩頭再次肯定道:“你舅我什麽時候騙過你,臭小子。”

陸衡的心情瞬間明亮了起來,看賽場上的草坪也更綠了,射靶的木倉聲像音樂般動聽,天空中太陽穿出了雲層,一縷燦爛的光束撒在他的頭頂閃耀出希望的金鱗。

比賽結束,第三組一個叫田坤的隊員奪得了第一名,這是兩年前剛從鄰省調過來的特警,陸衡不認識,但他看到對方射出的好成績,也英雄惜英雄的對他表示了祝賀。這個田坤個頭不高,模樣很顯小,巴掌臉上似乎還有著沒有褪去的少年樣,但看的出來,一直保持著高強度的訓練,一身的腱子肉即使包裹在特警服下也呼之欲出。

聽到陸衡的祝賀聲,田坤竟毫不生澀的回應了他“謝謝陸學長,還是沒超越你四年前的成績,不過,不久我肯定能打破你的記錄的。”

“學長?”陸衡楞了楞,一臉疑惑的瞅著他,對他充滿挑戰的言語倒沒太在意。

“嗯,我們一個警校畢業的,你是99屆,我是22屆。”田坤整了整衣襟,一副‘我很了解你’的表情,瞇細著眼看著陸衡。

“……”

陸衡沒來得及回應就被周斌拉到一邊,很快被團團人群半圍住嬉笑打鬧起來。他此刻心情好,也很快忘了田坤這個小插曲,融入了敘舊熱潮中。沒多久顧濤就領著他和幾個相熟的老隊員,一群人浩浩蕩蕩的走出特警大隊,履行他做東請客的承諾帶他們去聚餐。

誰都沒察覺他們的身後有一道犀利的目光正緊緊鎖住陸衡的背影直到他們消失。

今晚陸衡又沒少喝,剛恢覆的嗓子在酒精的刺激下有些澀澀發苦。席間他聽到周斌聲情並茂的描述隊裏之前破的幾個大案,滿心羨慕,回歸特警隊的執念又加深了不少。他拿出手機,打開微信,潛意識驅使想發一條給某人所見的朋友圈。

“歸來是場博弈,我能贏嗎?”配圖是之前在賽場上情不自禁拍的一張靶場全景。景內沒有人物出鏡,他巧妙的用一頂警帽擋住了圖片有人之處,帽上的警徽正嵌在圖中央,折射出白晃晃的耀眼光芒。

翌日。

簡銘這個周末過的有些煩躁,快兩天了,關在家裏翻遍了類似案例書籍,還翻墻進了耶魯大學的線上圖書館查閱,想把妹妹的診療方案定下來,可就像卡殼了般,一次次定下方案一次次又推翻,真的是給越親的人治療顧慮越多嗎?為何會這麽難?他緊閉著眼,手指用力按著額頭兩側的太陽穴,少見的焦慮無措使他產生了嚴重的挫敗感。

在‘面對事件’和‘繞過事件’兩個選項上他出現了艱難的抉擇。簡銘蹙著眉頭思考,嘴唇抿著右手食指第一指節處,習慣性的來回摩擦著。片刻後他把面前的電腦屏幕重重關了,喪氣的起身來到客廳倒了杯水,仰頭喝光,長吐出一口氣。

平緩呼吸,調整心率…簡銘感覺到自己的失控,嘗試給自己做鎮定疏導,閉了一會眼,睜開看了看窗外的遠處,冷峻淡定的眼神漸漸回到了他雙目中。

看看時鐘,已到中午,他打開冰箱想隨便做點什麽午餐吃,哪知冰箱像和他作對,裏面除了半罐牛奶已空空如也,他想起從上星期蔣路川走後,自己就從沒往家裏添過任何食物,無奈自嘲的笑了笑,關上了冰箱。腦中突然閃過某人家裏另一個空空的冰箱,是啊,那個人怎麽樣了?好多天沒聯系了,他冰箱也還是只有純凈水嗎?

簡銘走進臥室拿出手機,想發個短信問問情況,順便提醒陸衡周二的覆診,突然看到手機上微信的圖標,這才想到自己為了那家夥裝的社交軟件,點開和陸衡的聊天框,還是周四上午那條消息。

簡銘:“身體好些了嗎?”

陸衡:“好多了,那天多謝你了。‘調皮’”

之後簡銘也沒再回覆,他看著對話最後陸衡吐舌頭的笑臉表情,也情不自禁的彎起了嘴角。點開他的主頁,頭像是一張窗口筆直馬路的遠景圖,圖邊沒藏好的窗簾一角暴露了圖片的拍攝地,簡銘唇線揚得更高了。正要退回聊天框,忽然發現他主頁下有條更新的朋友圈。

“歸來是場博弈,我能贏嗎?”

這是……簡銘盯著這條動態陷入了沈思…

他驚訝陸衡的這句話就像在對自己說一樣,把他內心的矛盾、不安詮釋的如此貼合,十多年了,沒遇上陸衡這號人之前,往事如沈屙般層層積郁心底,他也盡力不去記憶、回顧,日子就這麽過來了,也沒覺得有多難,但陸衡帶著那類似少年時自己的模樣令人無法招架的闖入他當下的生活,那些淤積在心底的疑問、傷痛也被撩動翻騰而起,他知道自己最近反常的厲害,回來時間本不長,一種脫離正常軌跡的慌張感已慢慢在侵蝕他原本規劃好的步圖。偏離的情緒如同野草,從幹涸的石縫裏點點生長,冒芽…

簡銘陡然間有了一個決定,一個下了就不容反悔的決定,對自己也是對妹妹,更是對已逝的父母,他打開電腦屏幕,在簡琪的治療方案上敲下了重要的一鍵。他知道重啟當年的事件不只是妹妹要面對的必經之路,也是自己不能逃避的責任,很多事是不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消失的,那些當年沒有交代的答案,現在也到掀開序幕的時刻了。

簡銘拿過手機又看了看那句話,然後在右下角默默點了個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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