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家裏的床上。

他隱隱感覺有什麽不對，腦海裏關於昨晚的記憶像幾尾滑溜溜的小魚，想抓住，卻稍縱即逝。

斷片了？

他拍著腦門坐起身來，腦袋不疼還挺清醒……好像昨晚沒喝酒啊？

起身走出房間，剛一打開門，就迎面碰上要推門進來的何雲芝。她身後還跟著一男一女兩個陌生人。

見到初九，何女士的眼神裏竟然滿是欣喜。

初九有點愕然，老媽從來看自己的眼神都是充滿了階級仇恨，今天這是怎麽了？

“哎呀，兒子你醒了？有沒有覺得哪裏難受？先別出去，外面風大，你趕緊躺床上，再讓劉大夫給你檢查檢查！”何女士和那兩個陌生人一擁而上，不由分說把初九推了回去。

初九：“……”

歪頭看了看把醫藥箱放在床頭櫃上，從裏面拿聽診器的女大夫，初九轉回頭問站在一旁一副罕見慈母模樣的何女士：“媽，我這是怎麽了？”

何女士聞言一驚，慌忙上前摸了摸出初九的額頭：“劉大夫，我兒子怎麽失憶了？”

初九：“……”

大夫騰出手來翻了翻初九的眼皮：“沒事兒，你先幫他回憶回憶。”一口濃重的古冀州口音。

何女士得令，趕緊對初九說：“昨晚你還記得你和你爸去董家村嗎？”

“記得……說是董倉哥哥小兒子不見了……”初九點點頭。

“然後你自己就從村裏跑去湖邊了……還記得不？”

湖邊？好像還搭了一位大叔的電動車？

“記得……後來呢？”

“後來你去水裏救人了，他們是今天淩晨在湖邊的淺灘上發現你的。連夜檢查了一下說你問題不大，就送你回家了，這不今天一早就我就叫了社區醫務室的劉大夫來幫你再看看。”何女士說。

救人？我救了誰？姓慕的？

“慕春生呢？”初九猛然坐起身來問老媽。

“陳什麽勝？那是誰？”老媽聽也沒聽清，一臉疑惑，“你不是去救你董倉哥哥家小兒子了嗎？那孩子和你一起在淺灘上被發現的，也是一點兒事都沒有，你董倉哥哥說今天要來咱們家好好謝謝你！”

“……”

“都挺好的，就是血壓有點低，再輸一袋葡萄糖吧！”女大夫收起聽診器和血壓表，示意男助手準備輸液的藥品。

“對了，是怎麽發現那孩子掉水裏的？”何雲芝問。

“想不起來了……”初九看著細細的針頭緩緩地刺進自己手腕的靜脈，用力回憶著。

“讓他多休息吧，這兩天做點好的補補，年輕人身體好，恢覆的快！”大夫一邊往外走一邊讓何女士放寬心。

臥室的門關上了，房間裏只剩輸液管子裏液體幾不可聞的滴答聲，初九看著滿室的陽光重新陷入了迷茫。

他還沒迷茫兩分鐘，就有人敲門進來了。

“小叔叔！”

“初九你怎麽樣了？”

是董倉和媳婦帶著董希銘來看望初九了。

夫妻兩人熱淚盈眶地用最質樸的話語向初九表示了誠摯的感謝。

“小銘沒事就好！”初九看了看趴在自己身邊的董希銘，他一副精神很好的樣子。

“行了，兄弟，你歇著吧，我們下樓去了！中午讓你嫂子給你燉肉吃！”董倉看了看初九頭頂上的輸液瓶子，站起身來示意媳婦和兒子。

“我不走，我想在小叔叔屋裏看書！”董希銘手裏抱著一本大約是家具店送來的宣傳畫冊，對爸爸說。

“小叔叔要休息……”董倉上前拉住兒子的手。

“我不……”

“哥，讓小銘在這裏陪我吧，他又不鬧騰。”初九開口道，同時轉頭朝董希銘輕快地眨了眨眼睛。

“行吧，小銘你在這裏不許搗亂啊，幫小叔叔看著輸液瓶子，快輸完的時候你下來喊人，明白了嗎？”董倉對兒子說。

見小銘小大人一樣點點頭，他這才和媳婦開門出去了。

他們一走，董希銘迅速來到初九身邊。

“說吧，昨天是怎麽回事？”初九看著男孩烏溜溜的黑眼珠問道。

O(∩_∩)O

“老董，你兒子剛才醒來就問一個叫什麽陳勝的在哪裏，你認識這麽個人嗎？”送走兩位大夫何雲芝跑到正在廚房親手給初九熬藥的董長風身邊急切地問道。

“村裏沒有這麽個人啊……”董長風略沈吟道。

“六叔六嬸，你們去歇著吧，這邊讓我和瑋琪來吧！”董倉夫妻兩人結伴來到廚房。

見到他們下來，董長風忽然想起了什麽，他把董倉拉到一邊：“昨天聽說你兒子總是提到一個你們都不認識的人？”

“對……叫什麽谷雨……怎麽了叔？”董倉緊張地問。

“初九剛才醒來就問我一個叫陳勝的在哪裏……”何雲芝湊過來憂心忡忡地說。

“……”廚房裏的四個人同時陷入了沈默中。

O(∩_∩)O

“小叔叔你都不記得了嗎？”董希銘好奇地問初九。

“我……怎麽會不記得？”初九頓了頓，“我問你之前是怎麽回事？快給我說！”

董希銘撓撓頭，給初九講了起來：“昨天我爸爸不是不讓我出門讓我在屋裏睡覺嗎？可是我和谷雨說好要一起去看書。我怕谷雨等不到我會不高興，就趁我爸我媽吃飯的時候從窗戶裏跳了出去。我們去五太爺家，走到門口谷雨突然說她有點害怕，不想去了，我們就去了湖邊玩……玩了一會兒，她又說不如我們去之前發現的那個游樂場看看，後來我倆去一起去了。我們在裏面轉了轉，什麽都沒玩呢，就有個老爺爺讓我們去游樂場最中間那個島上的極樂宮殿，說是有人來找我們了，我們到那兒以後你就躺在那裏了……”

谷雨、游樂場、極樂宮殿……

董希銘的話像一串鑰匙，逐個打開了初九記憶力似乎被鎖上的那些片段。

“谷雨是誰？游樂場你們是怎麽找到的？？咱們又是怎麽回來的？”初九問。

“……”董希銘癟了癟嘴，這麽多問題啊，小叔叔你還敢說你什麽都記得？

“谷雨，是我的好朋友啊……”

“是那個穿著紅色衣服的女孩？”初九腦子裏模模糊糊出現一個形象。

“是啊……”

“她是從哪裏來？你怎麽認識她的？”

“她是……我也不知道她從哪裏來，她說她家就住在湖邊，離董家村不遠……有一次我在岸上玩，一只鞋被水沖走了，我下水去撈鞋，怎麽也撈不到，是她幫我把鞋找到的，從那兒我們就認識了。”董希銘忽閃著黑亮的眼睛說道。

“游樂場呢？你們怎麽找到的？”

“就是那次啊，我的鞋一直往水裏沈，我紮猛子下去撿，結果怎麽也追不上我的鞋，後來她游過來把鞋給我了，然後我們遇見一個旋渦……在旋渦裏面轉了兩圈，就來到那個游樂場了，不過不是正門，這個漩渦可以直接把人直接帶到極樂宮殿裏。而且谷雨說那個旋渦很厲害的，她一個人也不敢去，只有我陪她去才可以……”

漩渦……對，還有那個漩渦！

初九想起來了他，是在旋渦裏看到了春生的臉，才跳下水的……

這麽說自己也是從旋渦裏進入了這個游樂場。好像春生也在，可是他不是把春生從水裏托了上去嗎？

“咱們怎麽回來的？”初九又問。

“……谷雨會飛，她帶我回來的，你是谷雨舅舅帶回來的……”

谷雨舅舅是……春生！？這麽說，春生也會飛？

初九用從董希銘那裏獲取的信息像拼拼圖一樣，努力在腦子裏拼著缺失的記憶……

他確實記得好像春生拉著他從哪裏跳出去了……有風聲，然後是水流的聲音，他趴在一個寬厚頎長的背上……很舒服……

董希銘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訴了初九，初九再問他卻什麽也說不出來了。初九摸摸他的頭，這孩子也盡力了……

春生，現在在哪裏？他還好嗎？或許他還能知道些什麽？

這時候，樓下一陣說話的聲音從窗子裏飄進來。

“先生慢走，路上小心！”一個不太年輕的聲音揚聲說道。

初九心中一緊，從床上一躍而起，手裏舉著輸液瓶來到窗前，這裏可以看到家門口的那條路，也能看到老包家院子的一角。

他看到老包那輛黑色路虎落下了車玻璃，有個熟悉的身影正安安穩穩地坐在上面。

春生！

一個四十多歲保姆模樣的人正在和他們揮手告別。

“……”初九下意識地想喊一聲春生的名字，還沒來及喊出來，車子已經開出去了。他似乎看到車子開過他窗前的時候，春生扭過頭來朝他這邊看了一眼。不過由於車速太快，他也不太確定。

他舉著輸液瓶子蹬蹬蹬跑下樓，來到老包家門口，拉住那位正準備開門進去收拾房間的保姆：“阿姨，包先生他們去哪裏了？”

見阿姨一臉狐疑地望著他又看看她的輸液瓶子，初九趕忙解釋：“我就住隔壁，我是……包先生的朋友……”初九用輸液的手指指自己身後的院門。

“包先生回燕京了啊……”阿姨說。

“謝謝！”初九轉身就往家跑，一邊跑一邊把手上的針拔了下來。

“……”他身後的阿姨看的目瞪口呆，這小夥子這是怎麽了？難道包先生欠他錢了？

三步兩步跑回房間，初九隨手拎了個大包，把昨天他和春生打印出來的家譜照片都從櫃子裏掏了出來，塞進包裏。

“小叔叔，你幹嘛去？”董希銘還在初九房間。

“我去找我的……朋友。你要乖乖的，拜拜！”初九說完，隨手拿起外套和車鑰匙就往車庫跑。

初九的聲音終於驚動了在廚房裏和董倉夫婦聊天的父母。

何雲芝追出來：“哎，你幹嘛去？”

“單位有點急事，回頭和你說啊！”初九飛速把他那輛邁巴赫從車庫倒了出來。

“輸完液沒有啊？不吃飯了？……你這孩子……”

何雲芝話話音未落，初九的車已經開了出去。

慕春生，我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祝大家周末愉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