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三章 雷池(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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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貓盯著他的家庭成員,又看了看在墨西哥近八年的長期滯在記錄,然後跳下床。輕輕撩開被子,又解開吳清和的病號服,查看了一下他身上的傷痕,再輕手輕腳的蓋回被子。

身上除了一些嚴重的戰爭中的傷痕外,有數不清的小疤痕,其中有很多是煙頭燙傷的痕跡。

家庭暴力開始於1985年,也就是他姐姐死的那一年。

他腦中飛速旋轉著。

接近十年的精神與肉體的雙重虐待讓他有嚴重的心理問題,上了大學之後他可能就再也沒回過家,而且畢業後一心尋死去了戰地...甚至連父母死去都沒有回來安置,以及眼中的創傷性心理障礙...王老貓推測著這些可能性,但這些似乎都和他在這次案子之後精神崩潰沒有多少關聯,他缺少關鍵的觸發點。

他的視線又挪回到“吳清雨”上。

1983年小學畢業後就沒有再上初中,也沒有其他記錄,大約是小學畢業後就開始在家裏的餐館幫忙維持生活。

他有種感覺,就是吳清雨的死對他造成的刺激遠遠超出了長期虐待的陰影。

“你到底看到了什麽....”王老貓搬著凳子坐到他旁邊,抓著他的手腕閉上眼睛,緊張道“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看你個人隱私的,但是我得想辦法讓你醒過來。”

在西藏時還殘存著的一點共鳴呼嘯的拉著他墜入漫長的夢境。

眼前的場景昏黃的像舊時影院的老膠片,隨著古老的放映機慢慢轉動,先是最清晰的在西藏的一幕幕緩緩而過,然後漸漸的變成渡著橙色的墜機回憶,接著是有些泛白的開始模糊的墨西哥場景,□□中呼嘯的子彈穿過金發男人的胸前,然後是漫長的帶著清灰褪色感的戰地回憶,模糊不清的大學時代,然後很長一段時間的黑暗後,出現了林海大劇院外的相遇畫面一閃而過,再往前的回憶被灼燒的火焰占滿...

“難道我不是你們的孩子嗎?”和吳清雨照片上一模一樣的女孩流著淚“為什麽?”

眼前就像鏡頭劇烈搖晃一樣,伴隨著近乎瘋狂的尖叫和罵聲,視線變得一片模糊。

“如果沒有你!!如果沒有你!!!這個家也不會變成這樣!!!”男人和女人的聲音疊在一起,像是生銹的鐵折頁發出的難聽聲響“你怎麽不去死!!!”

回憶戛然而止。

就像他沒有童年一樣,再往前的時間變成了黑屏,記憶絲毫不剩般的失去追溯的微光。

他在他回憶的黑暗中環視無比陌生的孤獨,然後慢慢墜落向更晦暗深沈的地方。

疼痛,是一種習慣的觸覺,是一種即便習慣也永遠不會習慣的感覺。

吳清和不停的在黑暗中向下墜落,擡頭望著無盡黑暗的頂端不知什麽時候灑滿的星光碎片。

他曾經得到過一小片,那一小片叫天星滅。

也許人的欲望是無止盡的,得到那一丁點後他就開始希望得到更多的,發光的,能驅散黑暗的光亮,甚至開始妄想得到全部。

“如果這些都是我的...”他很快被那些碎片轉移了註意力,喃喃自語著去伸手觸及。

他終於觸碰到那碎片的時候,碎片炸裂開來,變成了他無比熟悉的金色星芒。

對了,他還在參與一個案子。

吳清和想起自己要做的事,拼命向時間開始的地方逆行掙紮。

耳朵裏傳來醫療器械滴滴答答的聲音。

他猛的坐起來,被白色的燈光刺的一時睜不開眼。

“老貓?老貓。”他推了推捏著他手腕側著趴在床邊睡著的王老貓想叫醒他。

王老貓動了一下,抓得更緊。

“王瑞佳?”吳清和使用了無意間在網上看到的最迅速但的奇怪方法,試著撥動了他的眼睫毛“醒醒。”

果然王老貓立刻就醒了,而且很清醒。

“你醒了。”他看了坐直的吳清和幾秒,一下子撲過去“你可終於醒了嗚嗚嗚嗚...我還以為你要去見馬克思了!!那邊土豆燉牛肉真的沒有這邊好吃...你可不能老這樣了行麽?!我年紀大心臟不好...還有你別叫我全名聽著很詭異....”

這樣的感動持續了大約十幾秒。

“你在幹什麽?!”來查看病情的王大夫怒吼道“我不是和你說過他有內出血麽!”

王老貓迅速收拾了鼻涕眼淚正襟危坐絲毫不反抗的聽著教育。

“我已經沒事了。”吳清和看著兇巴巴的大夫想給王老貓開脫幾句。

“沒事個屁!”和王訝長得一模一樣的雙胞胎哥哥暴跳如雷道“躺下!一大把年紀也不知道愛惜身體!你還以為自己永遠十八啊!”

吳清和立刻配合著躺下了,檢查完各項指標後,王大夫摔門而去。

“這...這怎麽服務態度這麽差...對傷員也太惡劣了!!”他對著門做出了打爆狗頭的姿勢。

“王訝他哥。”吳清和淡淡的說“熟人。”

“哦...”他這麽一冷靜,王老貓就開始心虛,覺得自己做的壞事馬上就要露餡。

“老貓,我有點事想問你。”吳清和一動不動的躺在那,像是下了好大的決心。

“不愛。”

“.....”吳清和差點被他給憋死“你能正經點麽?我要說正事呢。”

“好了我知道了,你那下巴也動過刀的。”王老貓湊近了仔細看了一圈“還別說,一點痕跡都沒有,和真的一樣。和我這不一樣,我這只可遠觀不能細瞅。”

估計在他腦子裏再驚天的秘密也比不上下巴摔壞過這件事了吧。

“我想問問你小時候發生什麽了,還有白老板說你失蹤過一段時間,我想聽聽。”

“為什麽突然想聽?”王老貓突然局促起來。

“啊...你不用勉強...”吳清和知道自己問的太突然了“我就是...我就是...”

王老貓沒搭話,默默把病房裏的燈關了,然後在黑暗中拖著椅子坐到離他稍微遠一點的位置,那個距離剛好看不清表情。

“就像你看到的那樣,其實沒什麽好說的。”黑暗中他的聲音很平靜。

“那個要殺你的人是誰?”

“我爸。”他鹹鹹的說“按照血緣關系來講,不過我和他除了血緣,也沒有別的關系了。”

“他為什麽要殺你?”

“他只是想殺我媽,然後順便把我也殺了。”

“為什麽?”

“他在外邊找女人被發現了,我媽要離婚,他害怕平分財產,所以就瘋了。”他說著,哼唧了一聲“兩個煤氣罐,一個電冰箱,一個洗衣機,一戶四十六平米的破房子,廁所都沒有。”

“後來呢?”

“我媽是個有錢人,根本就不差那些東西。”他似乎靠在了凳子上“所以她帶我逃離了那個瘋子那,十幾年如一日的教育我要我恨他,不許見他,不斷的告訴我她整個人生都毀在那個男人手上。”

吳清和靜靜的聽著。

“每天晚飯的時候她都會對我重新重覆當天的事情,告訴我男人是多麽冷漠薄情,忘恩負義,無論什麽時候,哪怕是出去買東西她都會想辦法告訴我男人不是好東西,沒有一個好東西。”他吸了口氣“尤其是我漸漸長大後,長得越來越像我爸,她有時候會看到我就會歇斯底裏,很瘋狂,罵我惡心,罵我和那個廢物長得一模一樣,用總有一天會拋棄我來恐嚇我。我越害怕她越高興,我沒做錯過什麽,但她就是想折磨我。”

“我很害怕,每晚都睡不著,無時無刻不盼望著自己快點長大,不用再害怕被拋棄,不用每天忍受這樣的生活。”他還是很平靜,就像敘述別人的故事一樣“但是有一點我想的很明白,就是我從來沒期望過她會發現自己的過錯,或者向我道歉,因為從一開始我就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後來我上了大學,放了假就去打工,和你一樣除了陪/睡以外什麽活都幹。”他停頓了一下,笑了笑“她發現我開始不受控制之後,就開始慌了,開始對我好,開始不再拿不給我出學費之類的事情要挾我。可能是她知道,很快就要失去我了吧,所以只要有機會她就會不停的對我說把我拉扯大有多不容易,又讓那些親戚朋友來教導我說她的辛苦,從來都是我對不起她,她沒有任何過錯。”

“是啊,她有什麽錯啊。”他嘲笑似的一句後又恢覆了沈靜的敘述“可是我也沒有什麽錯。我只不過是他們所謂的愛情結晶,她嘴裏冷漠薄情,忘恩負義的男人之一,有時候我會特別討厭自己,有時候會想如果自己是女兒,也許就不會受到這麽不公平的待遇了吧?後來我就去了德國又輾轉到羅馬尼亞,日本,然後在西藏徹底失蹤了十二年,除了07年偷偷回來過一次。”

“為了攢學費,為了活下去,我沒日沒夜的打工,吃過期食品和劣質面包,住在比貧民窟還要糟糕的地方,和十幾個個人擠一間時不時漏水的屋子,互相接濟著過日子,我想著就算是餓死也不會找她求救。即便那樣的生活都讓我感覺到安全,也沒有怨言,因為那是我自己做出的選擇,再難也要走下去。反覆確定後,我知道自己是可以靠一個人活下來的,別人也是會喜歡我的。修士畢業後工作了幾年,攢了點錢又念了博士,等到博士畢業之後我三十七歲了,已經和曾經的自己徹底告別,我知道,自己一個人也會得到別人的認可。你可以嘲笑我,把人生最美好的時光用在自我認同這種無聊的事情上。然後我回到老家看了看我媽,她知道隨時都可能失去我之後就不再折磨我,我沒從她那得到什麽無私的愛,她也沒從我這得到什麽回報,這樣最好。大約是天命召喚的關系吧,我頭腦一熱就又回到了西藏,然後突然覺得自己應該在那個地方安居樂業,再往後的事你都知道了。”

“我沒想到你這樣的人也有這樣的時代。”吳清和咬了咬嘴唇。

“黑暗的時代很長,所以見了光之後就得趕緊把沒來得及發芽的種子撒出去。”黑暗中他的話音裏帶著笑意,變化回了一如既往的輕快語調“幸好這些都已經過去了,年輕時有很多來不及做的事情,現在要慢慢趕回來,所以咱們老年人也不能閑著。”

兩個人都沒說話,平穩的呼吸了一會。

“我都掏心挖肺了,你也把你以前的事說說吧。”王老貓伸展在凳子上“給個面子唄。”

“能給我一個心理準備的時間嗎?”

“好啊。”他站起來,按下了燈的開關“那你能先跟我講講你在墨西哥那麽多年做了什麽?我比較好奇那個。”

“你怎麽知道我在墨西哥?”

“...呃...那個啥...”王老貓沒想到自己居然說漏了嘴“雖然這是個秘密但是..我...我就是知道。”

“好吧。”吳清和點點頭默認“我在談戀愛。”

“哦哦哦,原來在我最艱難的人生階段你在歡天喜地的談戀愛哦....”他撅了撅嘴酸氣沖天道“燒死你算了...說說唄。”

“醉生夢死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有一次他差點死了...”他毫不掩飾的平直敘述“等他康覆之後我們好好談了一下,然後各奔東西。”

“他中彈之後沒死啊?”

“沒啊,話說你怎麽又知道了?”

“這是另一個秘密。”

“好吧。”

“你們倆都是戰地攝影師?”

“嗯。”

“他一定很愛你。”他說的有些羨慕。

“我們曾經深愛著彼此。”吳清和非常平靜的說。

“你們是不是都不想看見對方死在自己面前?”王老貓已經開始對於沒被燒死的真愛不爽,又覺得酸氣中帶著點感動。

“嗯。”吳清和停頓了一下,很釋然的笑了笑“不過已經是過去的事了,而且我是個分手以後就像在對方世界裏死了一樣,消失得一幹二凈。雖然記憶還在,但都好好收起來了,如果沒有你這種非得好奇的家夥,我也不會說出來。”

王老貓歪著脖子看他思考了好一會,然後點點頭。

“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麽不滿?”

“沒有。”他伸了個懶腰“要去廁所嗎?咱們差不多得睡了,老年人。啊...你有內傷來著,我給你拿個瓶子吧。”

“......不用”吳清和慢騰騰翻身起來,示意他扶一把。

“我還考慮了一下給你買個營養快線還是脈動呢...其實要不是辣椒醬啥的一口氣吃不完,裏面還都是辣椒,你可以用那個...”王老貓一邊扶他一邊嘴裏也沒停。

“謝謝你啊,這麽...這麽考慮周全。”吳清和咬牙切齒道。

“我要是拿個普通小直徑礦泉水瓶來,你一定會覺得我瞧不起你,等康覆了還不得對我進行報覆式自殺性爆炸襲擊啊...”王老貓看了看他繼續說“你這性格肯定做得出來。”

吳清和嘆了口氣,心想如果不是快死了他一定得和這臭不要臉的打一架。

回去後他給勞苦功高攙扶他的王老貓遞了瓶水“我喝了點,反正就這一瓶你要是不嫌棄就喝一口然後睡吧。”

“不嫌棄。”王老貓想都沒想就喝了,然後伸展了幾下“睡吧睡吧,宿舍熄燈。”

關燈後,月光從窗戶灑入室內,王老貓幾乎沾枕頭就睡著了,吳清和坐著往窗外看了一會才慢慢爬進被窩,然後給李默發了個消息。

“註意孩子們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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