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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七國餘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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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娃回輜園收拾了些許金錢,到街上買了一些糕點小吃,才往自己租住的地方而去。

那四面環山的小院子裏,藥屰盯著迷娃隨手甩出的書——那是藥啟送與她的一本記載了天醫門各種醫毒之術的書,一旁地上躺著那日想要霸占迷娃的那個中年人,此時他面露痛苦之色,生不如死的模樣,讓迷娃忍不住顰起秀眉。

“柳兒,蕃兒,晟兒,姐姐來了。”聽見由遠及近的腳步聲,藥屰沒有擡頭,沖屋裏喊了一聲,屋裏蹦出三個年齡不一穿著樸素的孩子,其中年紀最小的女孩子柳兒跑在最前面,迷娃還沒有入門,便被三個人撲了個滿懷。

“藥屰,姐姐買了一些雪花糕,過來嘗嘗。”迷娃進屋把東西放在大堂裏的桌子上,三個孩子已經很不客氣的把糕點拆了開來,迷娃看著院子裏專心致志的看書配藥的藥屰。

“你們吃吧,我不吃了。”

藥屰還是沒有擡頭,只是張嘴回了迷娃的話。

“藥屰。”迷娃看著那小小的身子,透露著說不出的決絕。

迷娃搖了搖頭,從屋子裏拿出幾塊糕點遞給藥屰。

“藥屰,先吃一點,待會兒會餓的。”迷娃隔著桌子伸手合上藥屰手中的書,將他小小的身子拖進自己懷裏。

“姐姐,我還不想吃。”

藥屰也知道爭不過迷娃人高馬大的,所以乖乖的坐在迷娃懷中,撲紅著小臉,用大大的眼睛看著迷娃手中的雪花糕,以及她手上包裹著的黑色手帕。

這帕子,很眼熟。

好似在哪裏見過,只是它在腦海裏一閃而逝,還來不及抓住,便再也找不到了。藥屰看著迷娃包裹著帕子的手,輕輕上翹了一下睫毛。

“姐姐的手指怎麽了?”

藥屰關心的問著,伸手解開迷娃手中的帕子放在石桌上,裝作仔細觀察著迷娃受傷的手指,其實不然,他的眼神一直往石桌上飄,一副”眼在傷口心不在,看病不如談戀愛”的模樣,不過藥屰再怎麽狡猾聰明,也未必能夠逃的過迷娃那雙洞察人心的眼。以前艷九天可是一直管她叫小狐貍,現在,藥屰這只小狐貍又怎麽能夠逃脫她的法眼呢?

“不小心割著手指了,沒事。”迷娃有些失意的說,摸了摸藥屰的頭,一點一點把雪花糕餵給藥屰。

“我幫姐姐上點藥,很快就好了。”藥屰跑回自己在東邊的廂房,提出一個小小的藥箱,卻發現裏面沒有呈粉末狀或者膏狀的藥,都是些草藥,手是人身上的敏感地帶,敷在傷口上會很疼的。藥屰楞楞的看著自己小小的藥箱,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屰兒,沒事,我只是傷了手指。”迷娃拍了拍藥屰的肩膀,輕柔的摟他在懷,安慰他。

“你已經夠好了,是姐姐的驕傲。”

不知道為何,看到藥屰,迷娃就想起藥啟,不知道他小時候長什麽樣,是不是跟藥屰一般……

打從第二次見面,迷娃便已經知道藥啟的事兒了,他身上患有不治之癥,天醫門主費盡心力將他留至二十幾歲,耗盡天才地寶,可惜,他終是在迷娃成親之日去了,那日傷情一日不在她身邊,回來之後,她便是一身孝服,讓迷娃忍不住心疼,可是迷娃最終還是什麽也沒說,說清楚了,捅破了那層窗戶紙,只能彼此都痛苦罷了,所以她選擇了沈默。

“姐姐……”藥屰因為迷娃這麽一句真情告白,小臉漲得通紅。

“姐姐,屰兒哥哥,你們在說什麽?”晟兒從屋裏出來,一不小心,被門檻絆倒,趴在地上,灰頭土臉的瞪大眼。

柳兒蕃兒哭笑不得的將糕點塞進嘴裏,才把他弄起來。

“你這毛孩子,下次小心點。”

迷娃拉過晟兒,拍了拍他身上的塵土,狠狠的擰了一把他的臉。

“嗚嗚。”晟兒哼了幾聲,“姐姐以大欺小仗勢欺人~”

迷娃瞪了他一眼,突然想起一個問題。

“姐姐問你們一個問題,你們都識字麽?”

藥屰,晟兒,蕃兒都點了點頭,說認識,只有柳兒環視了四個人,低下了頭,不言不語。

“柳兒這是?”

迷娃此時心中明了,卻想要她自己承認,也許這會戳傷她的自尊心,但是她更喜歡有勇氣去面對的孩子。

“沒事,以後我教柳兒認字就好。”藥屰笑咪咪的向柳兒伸出那雙並不大的小手。

有那麽一瞬,迷娃有種錯覺,這雙手,註定要握起整個世界。

柳兒還是沒說話,只是淚眼汪汪的看著對面伸出一雙手。

空氣裏只剩靜默。

“我也教!”

“我也教!”

蕃兒和晟兒不約而同的伸出自己的一雙小手,蕃兒惡狠狠地瞪著晟兒,嘟著小嘴說:“晟兒,你幹嘛打我手背啊!”

“哇哢哢,哪有,我只是放的比你慢了那麽一小點點,屰兒哥哥也沒說你打著他了啊!”晟兒嘀咕著,只是這嘀咕聲有些大而已。

“誰叫我是霹靂無敵美少年啊!”蕃兒一臉自戀的說。一眼看著就是“欠扁”二字比“自戀”二字更突出。

“丫頭,哥不是聖人~”晟兒冷冷的說,脫口而出“丫頭”卻不是針對柳兒的,而是蕃兒的,誰叫他長得比女孩還好看啊~

作為主角的柳兒,完全被兩只大烏龍給無視掉了,默默無語的站在藥屰面前,眼看著自己兩個不負責任的哥哥你追我趕的嘻鬧。

“以後,我教你。”

藥屰看了眼在瘋玩的兩位,嘴角挑起一抹淡淡的幸福的笑,略略低頭,拉過柳兒的雙手,湊到柳兒耳邊輕輕的說。

“以後,我教你。”

柳兒擡頭看著那張認真的臉,眼淚還在眼眶裏打轉,天真的臉上寫滿倔強,就是不肯哭,這景象這神情,迷娃突然覺得自己和這四個孩子有諸多相似之處。

迷娃看了眼發不出聲音的中年人,他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在眼眶裏轉了良久,終於變成了淚水流出。

夜,很寂靜,迷娃坐在床邊,昏黃的燈光從她的房間裏散發出來,似乎是黑夜裏唯一的指路明燈。

四個黑影不約而同的站在迷娃房間外,彼此竟也是沒有多少意外,若說有也就是藥屰一直拉著柳兒的手而已。

“進來吧,四個精力旺盛的小鬼。”迷娃揉了揉太陽穴,掩下眉宇間的疲憊,其實,她已經不知道自己有幾天沒睡了,楞楞地看著床邊放著的黑色手帕,還有一盒蘭席瓊花膏。

過了一會兒,四個小鬼頭才磨磨唧唧的推開門,似乎是不想打擾迷娃休息一般。

其實,四個小孩,誰都看得出來她的疲憊,只是只能看著,卻束手無策。

“姐姐,你沒事吧?”

柳兒跑到迷娃床邊,擔憂的看著床上的迷娃,淡黃色的衣裙從床上拖到地上,身上蓋了一匹紅色綢段,唯一奇怪的是這綢段要比一般的綢段寬了不少,長了不少。

“這話不是我要問你們的麽?三更半夜不睡覺,跑到我房間來幹嘛!”

迷娃伸手戳了一下柳兒的額頭,眼睛在她身後衣衫整齊的三人身上徘徊,這些毛頭小子,終於按耐不住了啊。

“我們……”藥屰欲言又止。倒是蕃兒,直接跪在地上,緩緩訴說。

他本是陳國李後主的第十三子,因為小時候被自己母妃偷偷送到民間,逢翎祎橫掃七國,建立翎國,曾親眼看見自己的國民被殺,王都被毀,後隨養父母流落七國各處,看見過無數百姓與他一樣流離失所,心中傷痛,想要報仇,卻被翎祎身邊的侍衛打傷,自從迷娃撿到他並收養他,他才開始仇恨減少……現在,他想拜在迷娃門下,修習武術,幫助百姓,只求天下再無戰事……

“李蕃?”迷娃淡淡一笑,燈光下,竟有種讓人拜服的聖潔之美態,這個孩子說到最後,卻是語無倫次了。

蕃兒點點頭,他的身份並不讓人驚訝,顯然是四個人事先便是知情的,唯一不知道的,只是一個迷娃而已……

“屰兒,你呢?”

“晉國太子南宮情,七歲拜入佛門修道,師傅為我取名藥屰。”藥屰說話時,昂首挺胸,似乎為有晉國太子這麽個稱號為榮一般,臉上寫滿自信,驕傲,讓人移不開眼。

迷娃點了點頭了然。

“晉國是七國之中國力最強盛的國家,國主采納視聽,樹立公平公正公開的國法,本是蒸蒸日上的國家,卻因為翎祎的背叛而一夜亡國!我因為身在佛堂,才免於此難,師父帶著我一路向東,說是有貴人相助,可是他卻半路圓寂了,而我聽從師父的話,一路向東,當我滿面塵土的踏進無雙城,便看見了姐姐,那一瞬,我便知道姐姐便是師父要我找的貴人!”藥屰說起來,滿臉憤憤然,小身板氣的直抖。

“晟兒。”

迷娃用眼神示意晟兒說話,自己伸手握住在顫抖的柳兒的雙手。柳兒茫然的擡頭,姐姐的手很冰,卻有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我跟屰兒哥哥,蕃兒不一樣,我的父親是齊國一個普通的將軍,戰場殺敵,馬革裹屍還。”晟兒眼中閃過那麽一幕幕鮮血染白衣的畫面,說話語氣卻是很平淡的,仿佛看透了生死興亡,平靜的讓人毛骨悚然。

“我父親是驕傲的,他是戰死在沙場上的,可是他萬萬沒想到,他的副將,卻被公子玄墨收買,只要父親一死,便大開城門,迎接禦林軍進城。我人小,被打暈在地,所有人都以為我死了,可是我不甘心就這麽死了,我要活著,我要報仇,我的心裏有恨,我的身上有血,我的眼裏有淚,我是齊晟,我不甘就此寂滅,於是,我從掩埋我的地方爬了出來,看著藍色的天上飛下一個人,直覺告訴我,找到她,我便可以覆仇。”

一段恐怖絕望的經歷,被這個孩子說的雲淡風輕,讓迷娃忍不住佩服了。

“柳兒。”迷娃掃了一眼正在哭泣的柳兒,心知亂世之中的孩子,即使再單純,也必有她過人之處,不過她有沒有這麽……隨手一撿,一個太子,一個皇子,一個將軍之子……

“我……”柳兒怯怯的擡頭看著迷娃。

“我是燕國一個普通的百姓啊。”柳兒抿著唇,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四周的人,深吸了一口氣,才有勇氣開口一般。

“我沒有姓,我就叫柳兒,我們家是一戶普通的人家,家裏有奶奶和母親,母親每天都出門賣稀飯,後來不知道為什麽,有一天母親沒有出去,讓我和奶奶收拾東西,母親帶著我們跟著鄰居一路向東,說是到了無雙城就好了,在路上,我們都沒有糧食,一路啃草皮,吃樹根,十天半個月才能吃一回饅頭,就這樣,母親為了我和奶奶活命,餓死在半路上,再後來,奶奶也死了,我終於看見了每日每夜鄰居們口中所說的無雙城,可是城門口的軍爺們不讓我們進去,把我們圍在一個地方,我是偷偷跑出來的,後來,我就遇見了姐姐……”

四個小孩子的辛酸眼淚,無聲的控訴著戰爭的邪惡,他們本是可以幸福的快樂的安享童年,卻因為翎祎挑起的戰事而流離失所,有家不得歸。

迷娃看著四個小孩,眼神卻飄向了遠方。

那個人與阿堯長著同一張臉,嘴角揚起的笑總是如陽光般照亮人心,誰也想不到,他是一個皇帝,更想不到,他用一年的時間,橫掃七國,一統天下,建立翎國。

一年的時間……

“你們因為皇帝的所作所為而深受迫害,恨他很正常,我能理解你們,也能夠給你們力量去報覆,不過有一點,你們要記住。”迷娃的思緒飄忽,其實,她是有預謀的,她知道這四個孩子不會成功,或者他們長大了,也不會去報覆了。

“姐姐請說,我們一定照做。”

柳兒抹了一把眼淚,眼中透露著一種不屬於小孩的堅定。

迷娃淡淡一笑,伸手將柳兒摟進懷裏,緩緩的說:“不論發生什麽事,都要最大程度的保護自己。”

誠然,這話說的讓四個孩子都忍不住流淚了,當事人卻只是閉著眼假寐。

“我們一定會的!”藥屰斬釘截鐵的說,我們一定會最大程度的保護好姐姐。這是他所沒有說出來的話,亦是四個孩子都沒有說出來的話!

藥屰帶著三個小不點回房睡覺,迷娃幽幽的睜開眼,迷茫的看著床邊燃著的蠟燭。

她不知道,在未來,會發生什麽事,她也不知道,她這麽做,是對是錯,只是嘴角挑起一抹淡淡的虛無的笑,這世界上的真真假假何必那麽認真呢?假是真,真是假,假作真時真亦假,一切,不過如此而已。

與此同時,輜園。

玄墨靠在太師椅上,一手抱著一塊沈重的木頭,這木頭說也神奇,上面居然繪著一朵含苞待放的桃花以及一朵盛開的桃花,乍一看,還以為是哪個聖手雕刻而成,一手拿著刻刀,在木頭上刻著什麽,夜明珠在玄墨頭頂不分晝夜的亮著,玄墨突然一頓,擡起頭來,眼神透過珍珠簾子,望向對面的廂房。

“還沒有回來。”他失望的開口,把身後服侍著他的抱琴抱畫嚇了一跳,抱畫隨即了然,抱琴卻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疑惑的用眼神問抱畫。

他看了良久,遂低下頭繼續刻他懷中的木頭。木屑隨著他優雅的動作不停的在富麗堂皇的房間裏飛舞。那木屑中央的人,美麗如夜裏的精靈。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手中的動作停止了,放下刻刀,一把琴的主體便完成了。

“抱琴,把雪域冰蠶絲拿來。”

玄墨看著初成形狀的琴,嘴角挑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

“是。”

抱琴拿出一捆冰藍色的繩子,恭恭敬敬的放到玄墨面前的圓桌上,遂退到一邊。

雪域冰蠶絲是由一種生長在極地的冰蠶吐絲而成的,這種蠶十年吐一次絲結繭,羽化成蝶之後為冰藍色的大蝴蝶,即使在雪裏,也可以飛行,這種蝶因為好看新奇稀少而成了有錢人對寵物,再加上它吐的絲顏色妖艷,筋韌很好,水火不侵,刀槍不斷,深受江湖上的人的喜愛,所以這種蠶愈發的珍貴,人人都想要一只,只可惜,這蠶只有羽化成蝶才具有攻擊性,到後來,便不可避免的絕種了。

玄墨看著桌上那發著白光的繩子,心生好感,拔下自己的頭發與之糾纏,賦予它靈性,再慢慢把它嵌在琴身上。

許久,玄墨不曾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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