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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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裂般的疼痛席卷而來，秦逸在昏暗中睜開眼睛，比意識先一步清醒的是充滿濃重血腥味的嗅覺，他本能嘔了一下，只覺得喉管像被踩過的塑料瓶。
盡管難受到不行，長期的訓練依然迫使他迅速起身，掌心傳來劇痛，秦逸目光移到刺|穿自己的鋼棍上。
鋼棍刺得頗有技巧，避開了主血管，讓他不會失血過多，又恰好位於神經最密集的位置；此刻，他連動一動手指也做不到。
秦逸笑了起來，自己多久沒這麽狼狽過了？王凡那小子，不僅手黑，心思也忒陰暗了點，故意留自己一命，卻獨獨廢了手。
醒目的熒光照在臉上，也照亮了周圍的血海，秦逸勉強坐起，踉蹌走到光屏前，試著用胳膊肘操作鍵盤。他咬著牙，額角滲出汗珠，監視器上幾個熟悉的身影令大腦突突作響。
太慢了，秦逸。他對自己說，血和汗混在一起，滴落在鍵盤上，他卻渾然不知，這就是你的本事嗎？再一次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送死？
朱謹急喘著沖上九樓，一手緊緊攥著終端，全力狂奔下，何淑嫻竟然被甩開了一小段距離，朱謹能聽見身後氣急敗壞的腳步聲。
何淑嫻在緊張什麽？小腿肌肉因為缺氧而酸脹不已，朱謹只覺得腿像灌了鉛似的，一下下踏在地上再沈重地擡起，奇怪的是大腦卻轉個不停。陸啟文為什麽要去搶終端？解析記錄應該已經傳出去了，搶終端還有什麽用？
朱謹想不出答案，但潛意識裏，她覺得這裏面一定有關鍵自己還沒發現。
解析器裏的記錄通過終端被傳到某個地方，陸啟文是想通過終端找到那個地方嗎？
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但至不至於讓他冒這麽大的風險，朱謹有些猶豫。況且有沒有用還不知道呢，朱謹清楚，很多信息在傳輸完成後通道會立即自動銷毀，最重要的是，那些人也不會一直留在原地，一旦拿到記錄，他們肯定會立即撤走。
終端不過是個媒介，關鍵的記錄還在解析器裏……
朱謹一個激靈，記錄還在解析器裏！
晃動的視野一下子清晰起來，走廊盡頭陽光耀眼刺目，在地上拖出長長的斜影，當你看不見窗外有什麽時，影子會暴露它們的蹤跡，朱謹心裏升起一個大膽的念頭。
朱謹猛然轉身停下，緊追其後的何淑嫻完全沒有料到，差點收不住腳。
兩人隔著空氣對視，目光具是警惕驚訝，塵埃在光柱中緩緩飄動，朱謹眨了眨眼，“沒想到你就是監聽者，何淑嫻。”
何淑嫻不以為意地笑了笑，輕輕喘了口氣，“沒錯，我就是監聽者，朱謹。”
“我一直覺得自己做得不錯，無論是偽裝還是悄悄收集證據，直到發生了那件事，”何淑嫻好奇地問，“那件事後你們就沒有人懷疑我嗎？”
“不是一點懷疑沒有。”朱謹說，“但大家更傾向於你是受害者，比如你知道了什麽不該知道的，受到威脅導致了混亂；或者餘梓楓就是加害者，你為了自衛才打傷的他。”
“人總是根據自己的認知和經歷擅自推斷別人，”何淑嫻聲音平淡，“你們的想象力讓我佩服，可惜猜錯了方向。好了，朱謹，我們閑話少說吧。”
她翻出口袋，展示裏面空空如也，然後舉起雙手，“如你所見，我沒有武器，不像王凡和蘇武平，他們只想解決你們這幾個麻煩。我們可以做個交易，你把終端還給我，我一定保證你能安全走出這裏。”
“真的嗎？你拿什麽保證？”朱謹緊盯著她的眼睛。
“我會一直把你送到醫院出口，外面有兵團的人，對不對？你可以在那裏把終端給我。你出去就安全了，王凡他們不會踏出醫院一步的，防禦系統的自動射殺模式會殺死一切企圖侵入的外來者，我們這些在裏面的人被排除在外，但一旦出去再想進來的話同樣會被判定為入侵者。”
“那你們打算怎麽離開兵團？”朱謹問。
何淑嫻臉上依然保持著淡淡的微笑，“你問太多了，朱謹。怎麽樣？趁現在他們兩個都不在，決定吧，再遲就來不及了。”
“這個終端對你來說這麽重要嗎？重要到你甚至不惜冒這麽大的風險？”
朱謹筆直地註視著對方的眼睛，何淑嫻強行克制著舔嘴唇的沖動，表情依舊淡定自若，身上卻已冒起冷汗。
她知道我在想什麽了。何淑嫻恐懼地想，猶如一桶冰水浸透全身。不對，你還有反解析器，她看不透你的，她不知道你在想什麽！
朱謹緩緩擡起終端，讓它保持在齊胸的位置，猛然伸手，拔掉了接在上面的解析器。
何淑嫻的視線幾乎不能從朱謹的左手移開，朱謹垂下右手，把終端仍在一邊，金屬與地面發出刺耳摩擦，在空蕩蕩的走廊裏格外突兀。何淑嫻恍若未覺，眼睛緊盯著攥著解析器的拳頭，一秒後才把視線轉到地上，慢半拍的動作好似電影特效，完美的臉和屏幕裏的人一樣冰琢玉雕，朱謹清楚地看見她眼底的表情。
等回過神來的時候，一個荒謬的念頭闖入何淑嫻的大腦：自己輸了。
這個念頭太過陌生，以至於她的身體和大腦都不能及時做出反應，她看著對面的人，臉上還帶著笑意。
“你想拿回的是記錄有大家思維的解析器，而不是終端。”朱謹低聲說，“可記錄已經傳輸走了，你為什麽還需要它呢？你該在第一時間把它毀了才對。”
“解析器解析到的不光有你們想要的證據，更有其他你們不想看到的，比如大家對自由和個人權利的堅持，改變不合理的心聯網秩序的決心，渴望讓世界變得更好的願望。雖然感通者計劃，還有全球腦計劃都有許多迫切需要改革的地方，但它的方向無疑是對的，要做的不是禁止這些技術，而是更妥善地使用它們。但你們只想歪曲事實，用殘缺的真相挑起人們的怒火，所以你肯定接到過命令，要求記錄傳輸完畢後立刻毀掉解析器，免得落入我們手中，留下反擊餘地。可你卻沒這麽做，甚至在王凡用眼神催促時，你也無視了他。你的行動第一次違背了立場，這太不像你了。是什麽，或者說是誰讓你義無反顧這樣做？我只能想到一個人。”
朱謹緊盯著她的眼睛，“那就是餘梓楓。”
“呵，就憑他？”何淑嫻喃喃道，嘴角向上扯起，似乎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他不過是個很好的掩護，當然他做得不錯。本來我會悄悄離開，而他頂多在你們反應過來後接受個調查，然後繼續本來的生活。”何淑嫻呼吸急促，昂起精致的下巴，好像對餘梓楓能回歸原來生活一事感到憤怒，卻又不得不武|裝自己，擺出不在乎的姿態進行反擊。
“可誰讓他發現了我？都怪秦逸他們多嘴多舌！現在他得自己承擔這個後果，和我沒一點關系！”
“是嗎？何淑嫻，那你為什麽這麽緊張？”朱謹問，“你的眼神可不是這樣說的，你在擔心餘梓楓。餘梓楓昏迷了這麽多天，醫生說他就算醒了，身體也沒法和原來一樣，可能以後永遠也做不了實驗了。你根本不想傷害他，每天都在悔恨，但事情已經發生，你只能拼命彌補，所以才會想用解析器做威脅，要帶他一起走，我說的對不對？”
何淑嫻面容扭曲，反駁的話像是堵在喉嚨裏，被她一字字強行掏出來，“想象力豐富，我都不知道說什麽才好了。你解析不到我的思維，朱謹，因為我有反解析器，只要偽裝人格的腦電波運行一分鐘，你就接收不到真實思維的信號。你可以知道我在說謊，但你也永遠不知道我到底在想什麽，奉勸你別再試圖用激將法，對我來說沒有用，實話告訴你，自從進入基地的那天起，我就把真正的自己藏起來了，你們看到的全是假象，餘梓楓不過是讓我的偽裝更加完美的工具！”
“我不這麽認為。人可以一輩子扮演另一個人，卻沒法時時刻刻說謊，偽裝人格的身上總會有你的影子。你太依賴解析器了，其實不用它我們也知道，你看餘梓楓的眼神騙不了人。”
光線漸漸暗淡下去，什麽時候了？從早晨爆炸開始的一刻起，時間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自己能說服何淑嫻嗎？讓她和自己一起走出這醫院大門。陸啟文和葉城那邊怎麽樣了？他們是否平安無事？自己能活著出去嗎？
各種念頭亂七八糟地塞滿大腦，人的腦袋一次怎麽能容納這麽多東西？朱謹只覺得自己快到極限了，她不擅長說服別人，放棄的念頭一次次出現在腦海中，周宇無暇顧及自己，他們在門外遭遇了防禦系統的猛烈攻擊。朱謹長久地註視著何淑嫻，渴望從她眼裏看到些什麽，然而那裏什麽也沒有。
“很多男生都很羨慕餘梓楓，羨慕他能有你這麽優秀又漂亮的搭檔，但其實這不是關鍵，他們最羨慕的是你和餘梓楓之間的相處。”朱謹疲憊到無以覆加，但仍堅持著開口，記憶如同一條河流，隨著水流的行進河道漸漸開闊，在某處忽然展現出遼闊靜謐的美好景象，她眼睛刺痛，努力說道，“你還記得每次體育課自由活動的時候嗎？全班只有你會在男生們打籃球時全程看完，李毅別提多羨慕了，但你對籃球其實不感興趣，如果不是餘梓楓在場，你根本不會看下去。雖然每個人和別人的相處方式不同，但不是所有搭檔都能做到像你這樣，你看得心甘情願，甚至挪不開眼，我不相信你是假裝感興趣，你也根本沒必要做到這樣。”
“艾媛燁經常開玩笑說你和餘梓楓是連體嬰兒，每天同時出現，同時消失。有次龔涵問餘梓楓喜歡你哪一點，他支支吾吾不肯說，最後被逼急直接跑了，惹得大家大笑；還記得基地資料洩露後的那幾天，大家一直在討論以後該怎麽辦，很多搭檔之間分歧很大，誰也說服不了誰，最後吵到覺得將來只能拆夥，可我記得餘梓楓告訴黃驍毅，他都想好了，不管發生什麽，都和你共進退。”
周圍一如海底般沈靜，窗外機械迸發的焦烈火焰像是被海水吞噬，何淑嫻沈默，明亮寬闊的眼底在某一瞬間似乎有波紋游動，朱謹覺得可能是自己看錯了。
“我們的眼睛很像。”何淑嫻忽然沒來由地說。
朱謹一楞。
“第一次在模擬測試的考場見到你時我就發現了。我外婆說過，桃花眼不好，看什麽都給人一種似看非看、好像什麽都入不了眼的印象。但我們沒有這種感覺。”何淑嫻自顧自的說，“我們喜歡盯著別人，說話時直勾勾地看著他們的眼睛，因為我們害怕，害怕誤解別人的意思，害怕讓人失望，害怕聽見口是心非的答案自己還信以為真。所以看到你時我就想，啊，也許她和我很像。”
“可事實上，我們一點不像。盡管害怕，你仍然堅持真實的自己，哪怕你從他們眼裏看到了失望，但我做不到。”何淑嫻一字一頓道，“我必須優秀，必須符合所有人期待。當你高高在上慣了，突然跌下來時會有多少人鄙視你、可憐你、嘲笑你？我受不了那種眼神，更受不了有些人會失望。所以哪怕我做不到，也必須做到；不好的就要藏起來。但解析器暴露了我，感通器也是，你不知道每天從睜眼開始就害怕被別人發現真相是什麽感覺。‘何淑嫻不過是個心理評估差點不合格的弱者？’”她猛然搖頭，堅定而決絕，“我永遠不要聽到這種東西。心聯網入侵人們的心靈，它破壞的是人和人之間、人和這個世界之間的界線，沒有它，我會活得更真實，更自由！”
何淑嫻輕聲說，“也許你永遠不會明白這點，因為你習慣了服從和適應，和其他人一樣願意接受失敗和平庸。不過沒關系，我不需要理解。現在回想起來，我最大的失誤就是對餘梓楓陷得太深、太過沈迷，所以當他發現我在說謊時，我感覺天一下子塌了，那種感覺……對，就好像漂亮的衣服被扯掉，醜陋的身體被人一覽無餘。”
何淑嫻忽然頓住，眼睛微微睜大。
“之後發生了什麽我有些記不清了，也許是我太想忘記。”她突然笑起來，表情嘲諷，“他一定對我又失望又恨，我真是自作多情，自己給自己找麻煩。現在明白了嗎？餘梓楓和你們認識的都是虛假的我，夢已經醒來，你們和我都該離開了。朱謹，我再給你一次機會，答應這個交易，然後你就能活下去，不然我也可以拋下餘梓楓自己離開，我的愧疚也是有限度的。”
“你不會的。”朱謹堅持道，“我認識的你絕不會這樣做。”
“我說過了，你從來就不認識真正的我！”
“雖然你說，你從來沒有把真實自己向我們展示過，”朱謹倔強地說，“但我們一起度過的時光不會有假。對我來說，你就是你。過去的你是過去的你，現在的你是現在的你，我不會把她們當成兩個人。餘梓楓一定也是這樣認為的，不然他不會在得知真相後還去找你，他大可以直接向教官求助，你說他為什麽這麽做？”
朱謹死死盯著何淑嫻的眼睛，微微顫抖，“他這麽做是因為他喜歡你！哪怕知道你在用反解析器，他依然選擇接受你！他要恨也只會恨你為什麽這麽傻，不去相信他。是的，我不懂，你明明也那麽喜歡他，為什麽不願意向他敞開心扉呢？”
“每個人都是不完美的，但每個人也會想象自己更加完美，因為這樣才會得到更多的愛。”朱謹喃喃道，“我知道你在害怕什麽，因為我也曾經害怕過。可後來我發現事實不是這樣，願意接受別人的缺陷和不完美才是愛，兩個人一起努力變得更好才是愛。淑嫻，你從來就是真實的，只是你不願意承認，你總是在追逐幻想中的自己，而不是真正的你！幻影束縛了你，即使沒有心聯網，你也不會更自由。想想看它讓你付出了多少代價，浪費了多少時光，而你原本可以更幸福！”朱謹不住喘息，“如果你還是想走就走吧，但我會留在這裏，解析器也絕不會給你。”
“哈哈,”何淑嫻失聲大笑，“你們一個個都這麽蠢，明明有其他選擇，非要堅持選最糟糕的那一個！你留下來準備送死嗎？！”
“不。”朱謹說，“我會堅持到周宇來救我。”
作者有話要說：
接下來幾章已經在存稿箱安置妥當，出差不會影響更新~~~每天上午十點按時彈出~~
終於順利結束掉這段劇情了，昨晚碼字時隔壁寢室居然已經開空調了……地標長江下游某市，實在是太早了吧……被巨大的空調外機噪音吵得頭疼T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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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難受到不行，長期的訓練依然迫使他迅速起身，掌心傳來劇痛，秦逸目光移到刺|穿自己的鋼棍上。
鋼棍刺得頗有技巧，避開了主血管，讓他不會失血過多，又恰好位於神經最密集的位置；此刻，他連動一動手指也做不到。
秦逸笑了起來，自己多久沒這麽狼狽過了？王凡那小子，不僅手黑，心思也忒陰暗了點，故意留自己一命，卻獨獨廢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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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慢了，秦逸。他對自己說，血和汗混在一起，滴落在鍵盤上，他卻渾然不知，這就是你的本事嗎？再一次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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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淑嫻在緊張什麽？小腿肌肉因為缺氧而酸脹不已，朱謹只覺得腿像灌了鉛似的，一下下踏在地上再沈重地擡起，奇怪的是大腦卻轉個不停。陸啟文為什麽要去搶終端？解析記錄應該已經傳出去了，搶終端還有什麽用？
朱謹想不出答案，但潛意識裏，她覺得這裏面一定有關鍵自己還沒發現。
解析器裏的記錄通過終端被傳到某個地方，陸啟文是想通過終端找到那個地方嗎？
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但至不至於讓他冒這麽大的風險，朱謹有些猶豫。況且有沒有用還不知道呢，朱謹清楚，很多信息在傳輸完成後通道會立即自動銷毀，最重要的是，那些人也不會一直留在原地，一旦拿到記錄，他們肯定會立即撤走。
終端不過是個媒介，關鍵的記錄還在解析器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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晃動的視野一下子清晰起來，走廊盡頭陽光耀眼刺目，在地上拖出長長的斜影，當你看不見窗外有什麽時，影子會暴露它們的蹤跡，朱謹心裏升起一個大膽的念頭。
朱謹猛然轉身停下，緊追其後的何淑嫻完全沒有料到，差點收不住腳。
兩人隔著空氣對視，目光具是警惕驚訝，塵埃在光柱中緩緩飄動，朱謹眨了眨眼，“沒想到你就是監聽者，何淑嫻。”
何淑嫻不以為意地笑了笑，輕輕喘了口氣，“沒錯，我就是監聽者，朱謹。”
“我一直覺得自己做得不錯，無論是偽裝還是悄悄收集證據，直到發生了那件事，”何淑嫻好奇地問，“那件事後你們就沒有人懷疑我嗎？”
“不是一點懷疑沒有。”朱謹說，“但大家更傾向於你是受害者，比如你知道了什麽不該知道的，受到威脅導致了混亂；或者餘梓楓就是加害者，你為了自衛才打傷的他。”
“人總是根據自己的認知和經歷擅自推斷別人，”何淑嫻聲音平淡，“你們的想象力讓我佩服，可惜猜錯了方向。好了，朱謹，我們閑話少說吧。”
她翻出口袋，展示裏面空空如也，然後舉起雙手，“如你所見，我沒有武器，不像王凡和蘇武平，他們只想解決你們這幾個麻煩。我們可以做個交易，你把終端還給我，我一定保證你能安全走出這裏。”
“真的嗎？你拿什麽保證？”朱謹緊盯著她的眼睛。
“我會一直把你送到醫院出口，外面有兵團的人，對不對？你可以在那裏把終端給我。你出去就安全了，王凡他們不會踏出醫院一步的，防禦系統的自動射殺模式會殺死一切企圖侵入的外來者，我們這些在裏面的人被排除在外，但一旦出去再想進來的話同樣會被判定為入侵者。”
“那你們打算怎麽離開兵團？”朱謹問。
何淑嫻臉上依然保持著淡淡的微笑，“你問太多了，朱謹。怎麽樣？趁現在他們兩個都不在，決定吧，再遲就來不及了。”
“這個終端對你來說這麽重要嗎？重要到你甚至不惜冒這麽大的風險？”
朱謹筆直地註視著對方的眼睛，何淑嫻強行克制著舔嘴唇的沖動，表情依舊淡定自若，身上卻已冒起冷汗。
她知道我在想什麽了。何淑嫻恐懼地想，猶如一桶冰水浸透全身。不對，你還有反解析器，她看不透你的，她不知道你在想什麽！
朱謹緩緩擡起終端，讓它保持在齊胸的位置，猛然伸手，拔掉了接在上面的解析器。
何淑嫻的視線幾乎不能從朱謹的左手移開，朱謹垂下右手，把終端仍在一邊，金屬與地面發出刺耳摩擦，在空蕩蕩的走廊裏格外突兀。何淑嫻恍若未覺，眼睛緊盯著攥著解析器的拳頭，一秒後才把視線轉到地上，慢半拍的動作好似電影特效，完美的臉和屏幕裏的人一樣冰琢玉雕，朱謹清楚地看見她眼底的表情。
等回過神來的時候，一個荒謬的念頭闖入何淑嫻的大腦：自己輸了。
這個念頭太過陌生，以至於她的身體和大腦都不能及時做出反應，她看著對面的人，臉上還帶著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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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謹緊盯著她的眼睛，“那就是餘梓楓。”
“呵，就憑他？”何淑嫻喃喃道，嘴角向上扯起，似乎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他不過是個很好的掩護，當然他做得不錯。本來我會悄悄離開，而他頂多在你們反應過來後接受個調查，然後繼續本來的生活。”何淑嫻呼吸急促，昂起精致的下巴，好像對餘梓楓能回歸原來生活一事感到憤怒，卻又不得不武|裝自己，擺出不在乎的姿態進行反擊。
“可誰讓他發現了我？都怪秦逸他們多嘴多舌！現在他得自己承擔這個後果，和我沒一點關系！”
“是嗎？何淑嫻，那你為什麽這麽緊張？”朱謹問，“你的眼神可不是這樣說的，你在擔心餘梓楓。餘梓楓昏迷了這麽多天，醫生說他就算醒了，身體也沒法和原來一樣，可能以後永遠也做不了實驗了。你根本不想傷害他，每天都在悔恨，但事情已經發生，你只能拼命彌補，所以才會想用解析器做威脅，要帶他一起走，我說的對不對？”
何淑嫻面容扭曲，反駁的話像是堵在喉嚨裏，被她一字字強行掏出來，“想象力豐富，我都不知道說什麽才好了。你解析不到我的思維，朱謹，因為我有反解析器，只要偽裝人格的腦電波運行一分鐘，你就接收不到真實思維的信號。你可以知道我在說謊，但你也永遠不知道我到底在想什麽，奉勸你別再試圖用激將法，對我來說沒有用，實話告訴你，自從進入基地的那天起，我就把真正的自己藏起來了，你們看到的全是假象，餘梓楓不過是讓我的偽裝更加完美的工具！”
“我不這麽認為。人可以一輩子扮演另一個人，卻沒法時時刻刻說謊，偽裝人格的身上總會有你的影子。你太依賴解析器了，其實不用它我們也知道，你看餘梓楓的眼神騙不了人。”
光線漸漸暗淡下去，什麽時候了？從早晨爆炸開始的一刻起，時間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自己能說服何淑嫻嗎？讓她和自己一起走出這醫院大門。陸啟文和葉城那邊怎麽樣了？他們是否平安無事？自己能活著出去嗎？
各種念頭亂七八糟地塞滿大腦，人的腦袋一次怎麽能容納這麽多東西？朱謹只覺得自己快到極限了，她不擅長說服別人，放棄的念頭一次次出現在腦海中，周宇無暇顧及自己，他們在門外遭遇了防禦系統的猛烈攻擊。朱謹長久地註視著何淑嫻，渴望從她眼裏看到些什麽，然而那裏什麽也沒有。
“很多男生都很羨慕餘梓楓，羨慕他能有你這麽優秀又漂亮的搭檔，但其實這不是關鍵，他們最羨慕的是你和餘梓楓之間的相處。”朱謹疲憊到無以覆加，但仍堅持著開口，記憶如同一條河流，隨著水流的行進河道漸漸開闊，在某處忽然展現出遼闊靜謐的美好景象，她眼睛刺痛，努力說道，“你還記得每次體育課自由活動的時候嗎？全班只有你會在男生們打籃球時全程看完，李毅別提多羨慕了，但你對籃球其實不感興趣，如果不是餘梓楓在場，你根本不會看下去。雖然每個人和別人的相處方式不同，但不是所有搭檔都能做到像你這樣，你看得心甘情願，甚至挪不開眼，我不相信你是假裝感興趣，你也根本沒必要做到這樣。”
“艾媛燁經常開玩笑說你和餘梓楓是連體嬰兒，每天同時出現，同時消失。有次龔涵問餘梓楓喜歡你哪一點，他支支吾吾不肯說，最後被逼急直接跑了，惹得大家大笑；還記得基地資料洩露後的那幾天，大家一直在討論以後該怎麽辦，很多搭檔之間分歧很大，誰也說服不了誰，最後吵到覺得將來只能拆夥，可我記得餘梓楓告訴黃驍毅，他都想好了，不管發生什麽，都和你共進退。”
周圍一如海底般沈靜，窗外機械迸發的焦烈火焰像是被海水吞噬，何淑嫻沈默，明亮寬闊的眼底在某一瞬間似乎有波紋游動，朱謹覺得可能是自己看錯了。
“我們的眼睛很像。”何淑嫻忽然沒來由地說。
朱謹一楞。
“第一次在模擬測試的考場見到你時我就發現了。我外婆說過，桃花眼不好，看什麽都給人一種似看非看、好像什麽都入不了眼的印象。但我們沒有這種感覺。”何淑嫻自顧自的說，“我們喜歡盯著別人，說話時直勾勾地看著他們的眼睛，因為我們害怕，害怕誤解別人的意思，害怕讓人失望，害怕聽見口是心非的答案自己還信以為真。所以看到你時我就想，啊，也許她和我很像。”
“可事實上，我們一點不像。盡管害怕，你仍然堅持真實的自己，哪怕你從他們眼裏看到了失望，但我做不到。”何淑嫻一字一頓道，“我必須優秀，必須符合所有人期待。當你高高在上慣了，突然跌下來時會有多少人鄙視你、可憐你、嘲笑你？我受不了那種眼神，更受不了有些人會失望。所以哪怕我做不到，也必須做到；不好的就要藏起來。但解析器暴露了我，感通器也是，你不知道每天從睜眼開始就害怕被別人發現真相是什麽感覺。‘何淑嫻不過是個心理評估差點不合格的弱者？’”她猛然搖頭，堅定而決絕，“我永遠不要聽到這種東西。心聯網入侵人們的心靈，它破壞的是人和人之間、人和這個世界之間的界線，沒有它，我會活得更真實，更自由！”
何淑嫻輕聲說，“也許你永遠不會明白這點，因為你習慣了服從和適應，和其他人一樣願意接受失敗和平庸。不過沒關系，我不需要理解。現在回想起來，我最大的失誤就是對餘梓楓陷得太深、太過沈迷，所以當他發現我在說謊時，我感覺天一下子塌了，那種感覺……對，就好像漂亮的衣服被扯掉，醜陋的身體被人一覽無餘。”
何淑嫻忽然頓住，眼睛微微睜大。
“之後發生了什麽我有些記不清了，也許是我太想忘記。”她突然笑起來，表情嘲諷，“他一定對我又失望又恨，我真是自作多情，自己給自己找麻煩。現在明白了嗎？餘梓楓和你們認識的都是虛假的我，夢已經醒來，你們和我都該離開了。朱謹，我再給你一次機會，答應這個交易，然後你就能活下去，不然我也可以拋下餘梓楓自己離開，我的愧疚也是有限度的。”
“你不會的。”朱謹堅持道，“我認識的你絕不會這樣做。”
“我說過了，你從來就不認識真正的我！”
“雖然你說，你從來沒有把真實自己向我們展示過，”朱謹倔強地說，“但我們一起度過的時光不會有假。對我來說，你就是你。過去的你是過去的你，現在的你是現在的你，我不會把她們當成兩個人。餘梓楓一定也是這樣認為的，不然他不會在得知真相後還去找你，他大可以直接向教官求助，你說他為什麽這麽做？”
朱謹死死盯著何淑嫻的眼睛，微微顫抖，“他這麽做是因為他喜歡你！哪怕知道你在用反解析器，他依然選擇接受你！他要恨也只會恨你為什麽這麽傻，不去相信他。是的，我不懂，你明明也那麽喜歡他，為什麽不願意向他敞開心扉呢？”
“每個人都是不完美的，但每個人也會想象自己更加完美，因為這樣才會得到更多的愛。”朱謹喃喃道，“我知道你在害怕什麽，因為我也曾經害怕過。可後來我發現事實不是這樣，願意接受別人的缺陷和不完美才是愛，兩個人一起努力變得更好才是愛。淑嫻，你從來就是真實的，只是你不願意承認，你總是在追逐幻想中的自己，而不是真正的你！幻影束縛了你，即使沒有心聯網，你也不會更自由。想想看它讓你付出了多少代價，浪費了多少時光，而你原本可以更幸福！”朱謹不住喘息，“如果你還是想走就走吧，但我會留在這裏，解析器也絕不會給你。”
“哈哈,”何淑嫻失聲大笑，“你們一個個都這麽蠢，明明有其他選擇，非要堅持選最糟糕的那一個！你留下來準備送死嗎？！”
“不。”朱謹說，“我會堅持到周宇來救我。”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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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順利結束掉這段劇情了，昨晚碼字時隔壁寢室居然已經開空調了……地標長江下游某市，實在是太早了吧……被巨大的空調外機噪音吵得頭疼T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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