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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風雲突變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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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先生接過銀梳稱謝,略加端詳,問王特使道:“不知老嫗死時可是身著紅衣?”

我聞言吃了一驚,而王特使已覆埋頭查看,只見他自屍骨上一抔泥土中小心翼翼拉出一片碎布,放在面前觀看;片刻,忽扭頭驚道:“蒲先生所言正是,此布正乃緋紅之色,不知……”

聽聞此言我等皆大驚失色,蒲先生更是驚得倒吸一口涼氣,囈語道:“中毒?”

趙郎中長嘆一聲,痛苦道:“中毒。”

王特使聞言而起,與蒲先生驚道:“方才寧采臣親口稱其亡妻乃因病而亡,怎會……”未及言罷,王特使忙轉與趙郎中,一字一頓道,“趙先生,莫非寧采臣亡妻之死,與寧采臣有關?”

但趙郎中只是雙手合十,搭在嘴前不發一言;只見他目光失神,茫然盯著茶幾發楞。

王特使見狀忙跳下椅,行至趙郎中面前躬身拱手,正色道:“在下乃當朝右都禦史,趙先生如知此事隱情,大可不必諱言,我王索定與寧采臣亡妻討回公道!”

趙郎中聞言又長嘆一聲,道:“諸位所言,各位方才與采臣相會時,采臣假托其亡妻因病而亡麽?”見我等紛紛用力點頭,趙郎中低聲道,“不怪采臣,此事實為家門大恥。”

聽聞而言,我眾人皆面面相覷,不知趙郎中葫蘆中賣的什麽藥,王特使則又拱手道:“若寧采臣亡妻真為寧采臣與聶小倩二人設計毒害,我發誓定將二人繩之以法,還望……”

話音未落,趙郎中早搖搖頭,打斷道:“寧采臣亡妻,非為寧采臣所害。”

王特使聞言大驚,卻不依不饒,繼而道:“趙先生何必如何諱言?我身為吏部要員,查處亂發之官正乃職責所在!”

卻不料趙郎中只是搖頭,道:“采臣亡妻中毒與采臣無幹,還望大人明察。”

這一番話說得王特使沒了脾氣,只得低聲道:“趙先生之意,毒害寧采臣亡妻之人,卻是何許人也?”

但趙郎中聞言只是輕嘆一聲,痛苦道:“王大人心意在下心領。但此事已然了結。”

話音剛落,蒲先生忽開口道:“趙先生,莫非寧采臣亡妻遭投毒一事,與寧采臣之父有幹系?”

蒲先生此番話聽得趙郎中面色慘白,卻依舊搪塞不肯相答,只是含糊道:“此事……此事尚無定論。”

蒲先生見此,起身拱手道:“此番不期造訪,還請趙先生見諒。在下先行告辭,還望趙先生多加保重。”

我、玲、王特使三人聞言不禁大驚,卻見蒲先生已行禮罷了,轉身往門外去了,於是我等也忙與趙郎中匆匆告辭,隨蒲先生開門而走,留下在椅上愕然不語的趙郎中獨自發呆。

與那賠笑不止的夥計招呼罷了,我等出了門,又一並跨上駿馬。我正欲與蒲先生詢問一二,蒲先生卻已自袖中取出地圖,略加查看,一拽韁繩,道:“衙門府自此處走。”

王特使忙打馬追上,問蒲先生道:“蒲先生,方才有何分曉?”

蒲先生頷首,低聲道:“寧采臣亡妻中毒,乃是寧采臣之父所投。”

王特使點頭:“依趙郎中之舉,怕是如此……”忽又道,“只是蒲先生方才怎忽然提及寧采臣之父?”

蒲先生一笑,道:“方才與寧采臣相談,提及其父時如同觸著他逆鱗,隨即又改口謊稱其父早在兒時拋棄妻子而去,豈不自有蹊蹺?方才趙郎中提及寧采臣亡妻中毒一事稱‘家門大恥’,亦與此相合。”

王特使聞言大為嘆服,道:“不愧是狐鬼神探!只是我等方才何不追問,此番卻往衙門府何幹?”

蒲先生道:“趙郎中咬死不肯與我等透露實情,看來唯有尋得證據,迫使他道明其中緣故了!”

“衙門中……”未及言罷,王特使拊掌驚道,“莫非寧采臣曾往衙門投案?”

蒲先生聽得,瞇眼一笑,微微頷首。我卻在一旁憂慮道:“想寧采臣與我等諱言此家門大恥,彼時又怎會因此鬧上衙門?”

蒲先生道:“當下寧采臣功成名就,高中進士,自然不願提及往日家恥。然往日之寧采臣,當為行事沖動之青年才是。”

“何以見得?”我與王特使二人異口同聲問道。

“‘生平無二色’,飛,王特使,弟妹,可記得此言麽?”蒲先生反問道。

見我三人點頭稱是,蒲先生詭秘一笑,道:“不急,待至衙門府,搜尋往年文案,自可見其中分曉。”言罷蒲先生揚鞭一揮,往衙門府疾行而去。

未出兩炷香工夫,衢州衙門府已近在眼前。王特使走在前,與守門兩位侍衛一抱拳,遂將我三人一並引入府內。

步入公堂,只見衢州縣令正倒在公案上昏睡。王特使見得登時眉頭一皺,正欲發作,蒲先生眼尖,早一步搶上前,自縣令臂下抽出一紙檄文遞與王特使相看。那縣令哼哼兩聲蒙眬睜眼,卻正見著王特使一臉冷峻,杵在案前檢讀檄文,登時驚得摔下椅,伏在地上拜道:“小官不知王大人來此,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王特使笑道:“我王某人又不是閻王,孔縣令何必如此!”待將縣令扶起,王特使又言,“孔縣令何故在公堂之上昏睡?豈不令百姓見了笑話?”

那縣令瞪著血紅雙眼答道:“是為二更時分,救城北酒家之火緣故,請王大人明察。”

王特使點頭道:“方才在檄文上讀過。傷亡如何?”

“兩名衙役救火時受傷,已連夜送往醫館救護。”縣令道。

話音剛落,只見一捕頭倒身拜道:“若非孔大人深夜急起,迅速布置我等將大火撲滅,恐怕王大人今日所見之衢州,半數已然化為廢墟。”

王特使將捕頭扶起,點頭道:“此為衢州衙門協力之功,我定上表,絕不虧待諸位。”言罷又與縣令道,“今日當傳縣丞代職,公堂之上昏睡,實有傷朝廷威望。”

見縣令作揖稱是,王特使又道:“孔縣令,不知可否借用本府往年文案查閱?”

縣令忙稱請,遂招呼衙役將我四人領至書房。蒲先生與衙役稱謝,遂將房門緊閉,道:“寧采臣與聶小倩二人相會乃是七年前,即康熙八年。我四人在此逐年往前,每人負責翻閱一年文案,搜尋寧采臣來此投案之跡。”

我、王特使、玲三人一並稱是,遂翻身搜尋起架上本本卷宗來。約莫三炷香工夫,我正翻閱康熙二年之卷宗,見著目錄列有“寧廣生投毒案”字樣,忙尋至當中翻看。只見右手側豎列一排“寧廣生投毒案”題旁,註有“投案者寧采臣、趙銘”字樣。我見此,與蒲先生道:“蒲先生言中,寧采臣果曾來此投案。”

蒲先生一把將手中卷宗合上,笑道:“情理之中。飛,不知案上有何記載?”

我翻過泛黃的紙張飛速掃視,道:“四月七日,寧采臣與趙銘二人控訴寧采臣之父寧廣生,投毒謀害其家人,致使寧采臣之妻身中劇毒。”

蒲先生聞言驚道:“什麽?趙銘,豈非趙氏醫館館主之名諱?他怎會與寧采臣二人一並投案?”言罷,蒲先生手扶額頭略加思索,忽恍然大悟,“趙郎中,莫非是寧采臣岳丈!”

我聽聞此言大驚,但一想來,其中當真有幾分道理:想趙郎中知此事為寧采臣家門大恥又三緘其口,果真……正思忖,只聽蒲先生催促道:“飛,且看文中可寫寧采臣之父投毒之動機為何?”

我應聲稱是,又迅速閱覽下文,與蒲先生道:“寧采臣與趙郎中前來投案時,只提及案發時狀況。”

“如何?”蒲先生問道。

“當晚開餐前,寧采臣之妻因饑渴難耐,先行取飲了一碗湯水。不料未幾,寧采臣之妻嘔吐不止,哀號頭痛欲裂,繼而抽搐不止,呼號腹中痛苦難忍。”未及我言罷,王特使低聲道:“被投了水銀?”

我一驚,忙向下掃視,道:“寧采臣見狀大驚失色,狼狽奔往趙郎中醫館求救,待趙郎中帶了器具前往寧采臣家中救助,斷寧采臣之妻乃是中了水銀之毒。果真被王特使言中。”

王特使道:“我少時熟讀醫書及《洗冤集錄》一類典籍,於毒物自是有所了解。”

我道聲佩服,遂繼而瀏覽卷宗,道:“第二日,待寧采臣將其妻安置於榻上,便連夜與趙郎中寫了狀子呈上衙門報官。”

蒲先生聞言,問道:“寧采臣可在狀子中提及其父何故投毒?”

我略加掃視,道:“狀子中稱,是因其父素與家中諸人不睦之故。”

話音剛落,只聽王特使道:“案後當有彼時縣令批語,嚴飛兄且一看。”

我又翻過一頁,繼續道:“寧采臣之父寧廣生素有‘好色淫猥’之惡評,而寧采臣卻為‘廉隅自重’之君子,故寧采臣常以其父為恥,兩人多有沖突。鄰裏有言其父常流連青樓徹夜不歸,清晨方才大醉而返,借酒鬧醒一眾鄰裏,惹得天怒人怨。鑒於寧廣生於寧采臣之妻病發後便自家中消失,有畏罪潛逃之嫌,故批示本府衙役全城搜捕。”

王特使聽罷眉頭緊鎖,問:“案發一月後,有何進展?”

我應聲道:“案發三日內,全城搜寧廣生而不得,遂認定其為畏罪潛逃,已畫像發往各府,通緝追捕。是月,仍無所獲。寧采臣之妻因中毒落得殘疾,終日病廢在床不得動。”

蒲先生聞言頷首道:“果然。想彼時寧采臣之妻聶氏言‘嫂嫂臥床不起,苦了家母日夜操勞’。果指此事。”

王特使亦點頭,道:“嚴飛兄,敢問此言經年評語如何?”

我道:“經年,寧廣生仍下落不明,列為長期通緝嫌犯。”

“列為長期通緝之嫌犯,”王特使嘆道,“此與嫌犯不知所終,放棄追捕無異。嚴飛兄,彼時縣令印章落款可是孔縣令?”我循聲查看,卻失望道:“並非,怕是無從與孔縣令處探聽消息。”話音剛落,只見蒲先生輕撫胡須,自言自語般瞇眼道:“生平無二色,生平無二色……”

見此,我忙上前道:“蒲先生,寧采臣之父寧廣生投毒一案,文卷中記載到此為止。不知蒲先生有何高見?”

蒲先生詭秘一笑,與我等拱手道:“諸位,我狐鬼居士有一事相問。”

“請講。”王特使抱拳道。

“寧廣生日夜流連青樓不歸,素有‘好色淫猥’之名,而其子寧采臣卻每與人言‘生平無二色’,此中豈不有些意味?”蒲先生道。

我聞此言登時恍然大悟,忙道:“蒲先生之意,寧采臣乃是指桑罵槐,此言實則非為表明忠貞,而是譏諷其父浪蕩好色?”

蒲先生點頭稱是,道:“當是如此,飛,此間可見寧采臣彼時與其父怨怒何其深重。飛,王特使,弟妹,我等何不就此返回醫館,聽趙郎中將此事說個分明?若我等將卷宗與他一看,不愁趙郎中不開口。”

我三人應聲稱是,遂與蒲先生一並出了衙門府上馬,再往趙氏醫館而去。

待我等拴馬妥當,進了門,那夥計當即迎上前來,躬身作揖道:“館主已恭候諸位大人多時,請。”

蒲先生聞言會心一笑,遂抱拳還禮,與我等一並再度踏上臺階,隨夥計往方才與趙郎中相談的書房而去。

夥計推開門,只見趙郎中在書案後正襟危坐。他見我等前來,起身道聲有請,遂行至茶幾旁,親自為我等倒上茶水。那夥計見狀,識趣關了門扉而去。

待我等入座,趙郎中依次與我等遞來茶水,賠笑道:“寧采臣亡妻中毒一案與采臣並無幹系,還望……”話音未落,只見蒲先生接過茶杯,緊緊握住趙郎中雙手,起身道:“趙先生痛失愛女,還請節哀。”

趙郎中聞言登時面色大變,他雙手不住顫抖,兩道淚痕早已滑下。王特使見狀抱拳而起,義正詞嚴道:“寧廣生禽獸不如,投毒欲害全家,我等定與趙先生討回公道。”

趙郎中再聞此言登時淚如雨下,哽咽道:“諸位……諸位大人,莫非……”

少頃,趙郎中平覆了心情,與我等拱手道:“諸位大人明察秋毫,若彼時在此,又怎會走了那老畜生!”

蒲先生應聲道:“敢問趙先生可知寧廣生因何故投毒?”

趙郎中長嘆一聲,道:“采臣素來剛直不阿,見不得老畜生在外拈花惹草,苦親家母一人獨守空房落淚,早與老畜生有嫌隙。”

蒲先生應聲道:“‘生平無二色’,亦是譏諷寧廣生之語?”

趙郎中聞言一驚,道:“蒲先生所言正是!”言罷又嘆一聲氣,道,“若有蒲先生在此鎮守,老畜生想是早被繩之以法!”

蒲先生聞言,問道:“不知寧廣生以何為生計,竟可日夜流連青樓?”

趙郎中開口道:“寧家本為商賈,祖上確有不少積蓄。老畜生每以外出經商為由行茍且事,實乃罪大惡極!又有言老畜生在外找了姘頭,是故常常徹夜不歸。”

“姘頭?”蒲先生聽此言一驚,捋須又低聲道,“投毒?”隨即道,“趙先生,此傳言恐怕屬實。”

“此話怎講?”趙郎中忙問。

“投毒與械鬥不同,必經謀劃所生。何況寧廣生下毒後早在衢州城內不見蹤影,怕是一早將脫身之策計劃妥當,投其姘頭處藏身躲過風頭。”蒲先生正色道。

“蒲先生所言甚是!”趙郎中失聲叫道,“難怪彼時苦搜不得!竟是……”言罷少頃,蒲先生見屋內無人言語,遂道:“容在下冒昧失禮,敢問趙先生千金可是自然病亡?”

趙郎中聞言一驚,哀嘆道:“小女彼時身中劇毒,落得終身殘疾,自然時日無多。多虧采臣與親家母二人悉心照料,才得以活過七年。不知蒲先生問此……”

王特使見此,開門見山道:“我等卻是疑慮寧采臣莫非急於成婚,耍了手段毒害趙先生千金?”

趙郎中大吃一驚,忙拱手道:“還請諸位大人莫要疑慮,采臣浩然正氣,亦乃情義之人,怎會做出如此下作之舉?何況小女在世時,我每五日便要登門醫診,小女確實乃天數將近,還請諸位大人勿疑。”言罷,趙郎中忽淚如泉湧,自道,“想我趙銘三十一年前與繈褓中小女亡至此地落腳,如今卻……”

“三十一年前?”蒲先生聞言登時陰郁不已,道,“莫非……趙先生原乃揚州人士?”

聞此言,我、王特使、玲三人皆大驚,忙一同望向趙郎中。

只見趙郎中淚如雨下,低聲稱是,道:“彼時黃昏,天降傾盆大雨,叛賊帶旗狗逐一劫掠富商宅邸,高叫藏身之人若離宅自首可免死。我聞言正欲出門投誠,但二老將我勸止,命我身背尚在繈褓中之小女藏身藥箱,以觀其變,遂領其餘宗族一並帶了銀兩踏出醫館請降。我藏身藥箱中惶恐不已,正暗暗責備二老行事太過謹慎,卻不料忽聞哭喊震天,哀號之聲不絕於耳。我大駭,想莫不是旗狗屠戮降眾,不由泣如雨下,卻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不一時,我聽得有人踹門而入,大叫一聲‘搜’,登時毛骨悚然。昏暗之中,我輕撫尚在沈睡中的小女,暗自思忖若是小女忽驚醒大哭,也當是我趙家滅門之時。不知過了多少時辰,我聽屋內人聲漸息,又看小女始終沈睡不醒,遂偷偷打開箱蓋查看。只見屋內狼藉一片,墻上的畫作,屋內的器具,若非被砸作碎片,便是不見了蹤影。我悄悄出了藥箱,伏在窗邊向外窺視,借對街楊武師宅中沖天火光,映得街中屍山血海,肝腦塗地,又聞遍街號泣之聲不絕於耳,其情景可謂慘絕人寰。”

蒲先生聽此,不禁垂淚道:“彼時淄川叛軍遭旗狗攻陷屠城,亦是此景。想我隨在家父身後,見得城中溝壑皆被血腥盈滿,遍街盡是殘肢斷臂,實可謂……”

趙郎中聞言,登時緊握蒲先生雙手,道:“八旗狗賊,必遭天誅!”

蒲先生聽此,也握住趙郎中雙手,亦道:“八旗狗賊,必遭天誅!”言罷,蒲先生又問,“不知彼時趙先生如何脫身?”

趙郎中道:“我見街中旗兵手執長矛四散游走,不時搠向屍堆中試探,料想難以脫身。正在心急,我忽感一人自背後搭住我肩膀,忙大驚扭頭。我見那人滿身血汙,定睛一看,正是楊武師次子,楊光繼,正要開口,卻聽他早道:‘時間緊迫,銘,速與我一並脫身!’我聞言,忙背了小女與他摸出門外。我見街中一員旗兵往返巡邏正在發愁,光繼將手中矛遞與我,道聲‘在此等候’,遂借墻壁陰影遮身,匍匐接近旗兵。待尋著間隙,一躍而起,一刀抹了那小卒脖子,甩進屍堆之中,再招呼我隨上。

“其後,我二人借屍首與暗影遮身,一路摸去城門處。光繼見門洞內有六員戍卒把守,遂將衣服扯破,偷藏短匕在手,倒拖長槍,左搖右擺走上前。行至面前,見戍衛將他攔下,光繼擺一臉痞子模樣,一手抓出些細碎銀兩,與戍卒傻笑道:‘小的得了些財物,特來與諸位老爺獻上。’那些戍卒聞言,登時放松了警惕,紛紛圍攏上前,來取銀子。光繼見機抽出短匕,頃刻間將六員戍卒一並刺死,與我道聲:‘時間緊迫,銘,速來!’遂抽身出了城門,直奔城外樹叢,與我攜小女悄聲向前潛行。

“我見機問光繼發生何事,光繼與我道揚州城中少年三百,皆自發而起,取了器械與旗人血戰;卻無奈勢單力薄,交戰不利被逼入學宮。開了堂門,只見堂中一生懸於梁上,衣襟上書‘首陽志,睢陽氣,不二其心,古今一致’十幾個大字。眾人閱畢,遂高呼此言,覆殺出學宮,全數殉難。唯有光繼詐死屍中躲過一劫,遂借夜色藏身,襲殺旗人散兵,又碰巧尋著我,便決定領我逃出揚州避難。

“又行數百步,我二人見前方大路燈火通明,十數員旗兵旗將正圍攏馬上一員上將向前。定睛一看,那上將身著華服,胸前織一團四爪正蟒。光繼見此與我道:‘時間緊迫,銘,速去!’我正遲疑,光繼卻早執短匕在手,對那上將面門一甩。那上將猝不及防,面門早被釘穿,一聲慘叫摔下馬去。正此時,光繼一聲喊,跳出樹叢,挺槍殺向其餘兵將。我嚇得呆若木雞不敢動,眼睜睜看光繼以一敵十,不一時,竟將十數員旗兵旗將一並刺死。光繼沖殺罷了,見我仍杵在樹叢中不敢動,嘆聲:‘快走!’遂繼續領我逃離。途中光繼屢屢勸我離去,我卻堅決不肯,死死與光繼相隨。

“不知過了多少時辰,見天色漸白,光繼道:‘時間緊迫,銘,速去!自此後我二人再不是一路人!’卻不料話音剛落,樹端忽跳下一人,蒙面,掄槍奔著光繼便刺。光繼措手不及抽身急躲,卻被他一槍挑開右肩,登時棄了槍,仰面栽倒在地。見那人擡槍欲刺,光繼一聲喊:‘旗狗!吾與揚州百姓做鬼亦不放過爾等旗狗!’那刺客聞言一驚,竟撤了槍,又跳上樹不見了蹤影。我見狀,忙上前查看光繼傷勢,見受傷不重,遂助他簡單包紮,與他前往就近村落,以揚州逃難之民之名落腳暫歇。卻不料第二日村中便不見了光繼身影,只剩下一條衣帶,血書‘首陽志,睢陽氣,不二其心,古今一致’字樣。

“其後,我與小女二人受村民指點前來衢州落腳,相依為命。我仍以行醫為生,而小女聰明伶俐,九歲起便在醫館中代為抓藥,從未有過差池。小女及笄那年,與前來問藥的秀才寧采臣相識,兩人一見鐘情。我見采臣一表人才,便遂了小女心願嫁與采臣為妻,卻不想……”未及言罷,趙郎中又泣不成聲。蒲先生、王特使、玲三人見此紛紛好言安慰。

唯有我,聽趙郎中一席話被驚得瞠目結舌:身懷絕技,擅長槍術,言語中好道“時間緊迫”一詞,莫非是……想至此處,我深吸口氣,起身與趙郎中拱手道:“趙先生,敢問楊光繼現今當有年歲幾何?”

眾人聽聞我言皆吃了一驚,紛紛瞠目相視,而趙郎中掐指一算,顫抖答道:“當……當有四十八歲。”

我聽此言登時洩了氣,癱坐回了椅上,支著額頭沈思。

蒲先生見狀,忙與我問道:“飛,方才有何事故?”

我苦笑答道:“蒲先生,我方才疑心趙先生言語中之楊光繼……正乃我與槐兄二人師父。”

“什麽?”蒲先生、王特使二人聞言登時大驚失色。但我只是苦笑,繼而道:“只是師父傳我武藝時早已須發皆白,少說當已年過耄耋,與趙先生口中四十八相去甚遠。”

趙郎中聞言,道:“不知嚴名捕從何得出此論?”

我忙拱手道:“師父武藝蓋世,擅使長槍不提;而與楊光繼相同,師父素有‘時間緊迫’之口癖,不知可與趙先生所識楊光繼相似?”

“正是,”趙郎中口氣不容置疑,“光繼確有此癖。其人生得九尺身材,丹鳳眼,臥蠶眉,聲如洪鐘,威風凜凜,素有蓋古豪俠之謂。不知嚴名捕之恩師如何?”

我緊閉雙目,在腦海中回憶起師父的音容,驚道:“確實如此!”

趙郎中聞言,皺眉道:“嚴名捕有言尊師已有耄耋之年,與我所識光繼相差有近三十年歲……但二人語癖、面容相差無幾,雙雙有蓋世武藝……有些玄妙。”

蒲先生聞言苦笑不已,道:“飛之恩師,當是蓋古趙子龍之比。”

我忙道:“何出此言?”

蒲先生笑道:“槍術大成,年歲之謎,豈不極為相似?”

王特使聞言亦笑道:“此處當是羅貫中著書時有所疏漏,陳壽所著《蜀書》中,無有提及趙子龍年歲一事。”

我聞二人之語忙道:“然師父終究非書中人物,不知……”

話音未落,蒲先生道:“飛,此事我等所知甚少,自是難下論斷。趙先生,不知楊光繼之父,可與楊光繼可有幾分神似?”

趙郎中聞言只是搖頭:“實不相瞞,楊武師儀容稀松平常,遠不及光繼。”

“哈,”蒲先生仰頭一聲嘆,隨即一捋胡須,道,“暫且不提飛之尊師一事,方才我聽趙先生提及楊光繼,卻是想其人莫非與‘霹靂火’相關?”

趙郎中聞言疑惑道:“不知‘霹靂火’,是為?”

蒲先生道:“是為江湖中刺客團夥。其專挑旗人下手,手段可謂無所不用其極。”

趙郎中眼前登時一亮,咬牙道:“我願入夥,與全家報仇!”

蒲先生忙道:“此事僅僅為江湖傳聞,不辨真假。”卻不料趙郎中不依不饒,堅請蒲先生將此團夥之事說來。蒲先生見推辭不得,便只得將捕風捉影幾宗逸聞與趙郎中說來。此些逸事蒲先生一早與我講過,皆乃身有神力之義士盡斬旗軍韃虜一類。因其過於玄虛,我與蒲先生二人皆不予采信,不料趙郎中卻聽得入神。待蒲先生講罷,趙郎中鼓掌道:“‘霹靂火’痛斬旗狗,可謂天理昭然!”

蒲先生卻搖頭道:“‘霹靂火’盡斬旗狗縣令一家老小,未免過甚。”

趙郎中卻不屑道:“旗狗殺降殃民足有將近百萬,只族誅一家旗狗怎夠償命!”

“非也,”蒲先生道,“縣令或難辭其咎,但其妻小有何罪遭戮?”

話音剛落,趙郎中反問道:“遭旗狗不分青紅皂白屠戮之百萬眾,卻有何罪?”

蒲先生嘆道:“若當真如此,‘霹靂火’濫殺無辜,又與旗狗何差?”

王特使聞言亦道:“以德報怨,何以報德?以德報德,以直報怨!”

蒲先生答道:“論八旗將兵,碎其屍餵狗尚不足以償其罄竹難書之罪。但殃及其妻小,終非大丈夫所為。”蒲先生言罷,屋內一時無人搭腔,久久緘默。

見窗外陽光漸漸黯淡,王特使忽起身道:“時候不早,我等若再加耽擱,只怕今日難回金華!”

我、玲、蒲先生三人聞言忙點頭稱是,遂一同起身,與趙郎中拱手別過,出了醫館紛紛解馬上鞍,先去了衙門府歸還卷宗,遂揚鞭向金華疾馳而返。

飛馬間,王特使率先道:“方才提及旗狗屠城一事,我卻忘了此行乃是為寧采臣一事而來,慚愧。”

蒲先生苦笑道:“不敢。方才乃是我之過,若非提及‘霹靂火’,又怎會惹來如此事端?”

王特使又與蒲先生客套兩句,道:“閑話不提,關於寧采臣一事,我實未曾想寧采臣之父所為竟如此卑劣!想老賊竟逍遙法外,我實是萬分不快!”

蒲先生聞言詭秘一笑,道:“只恐此中另有隱情。”

王特使聞此言大驚,忙與蒲先生問道:“何出此言?”

“諸位莫非無有察覺麽?”見我等一時無人搭話,蒲先生只得道,“寧廣生投毒殘害全家,致使趙郎中愛女殘廢病故,又只身逃離衢州不知所終。各位試想,趙郎中豈肯就此罷休麽?”

“哪怕將寧廣生碎屍萬段,想是亦難解趙郎中心頭之恨罷。”我應聲答道。

“正是此理!”蒲先生答道,“飛,豈不見方才趙郎中舉止奇異之處麽?”

“什麽?”我聽得一楞,但轉念一想,方才趙郎中情真意切,絕不似扯謊。正此時,玲輕戳我脊梁,小聲道:“飛,莫非蒲先生所指,乃是趙郎中未向我等求助之事?”

蒲先生聽得真切,登時哈哈大笑,拱手道:“飛,弟妹若進了衙門,只怕你職位不保!”

我聞言登時一拍腦門,叫道:“原來如此!若寧廣生逍遙法外,方才趙郎中必當同我等乞求追查寧廣生一事才是!王特使身居三品要職,若寫了敕令追查逃犯,各地衙門將浙江全省掘地三尺搜查亦不為過!”

王特使聞言亦是一驚,道:“有理,有理!莫非趙郎中方才與我等扯謊?”略加思忖,又道,“難不成寧采臣與趙郎中二人聯手誣告寧采臣之父,欲加陷害?”

聞此言,蒲先生反倒吃了一驚,只見他翻眼一想,笑道:“王特使之見解,與我卻是大有不同。以此而言,若將寧采臣之動機勉強算作覬覦其父財產,趙郎中忍痛舍其孤女之動機何在?寧廣生又身在何處?”

見王特使被寥寥數言問得張口結舌,蒲先生忙打圓場道:“我所揣測,乃是趙郎中自知大仇已報,不加言語便是。”我聽蒲先生所言暗暗點頭附和,此亦乃我心中所想。

王特使聞言道:“此言有理!只是不知趙郎中何時、又怎生報得大仇?”

蒲先生一笑,道:“我不與諸位做戲,實不相瞞,我疑心此仇乃寧采臣所報。”

“何以見得?”我三人異口同聲道。

“依寧采臣與聶小倩所言,彼時聶小倩挖空心思,才使得寧采臣之母解除疑慮,嫁入寧家。而寧采臣更於其母百依百順,其孝心可見一斑。但,”言至一半,蒲先生故一停頓,“聶小倩曾言‘嫂嫂病重不起,苦了家母獨自操勞’,此中豈不有些玄妙?”

見我三人面面相覷,蒲先生一笑,繼而道:“若寧采臣真有孝心,卻怎會置家中雜務與病臥在床的愛妻於不顧,苦其母獨自上下操勞?”

“這……”王特使正欲開口,卻聽蒲先生繼而道:“再看趙郎中:其孤女嫁入寧家,慘遭寧采臣之父投毒,致殘身亡;但趙郎中非但不遷怒於寧采臣,反而於其尊敬有加,甚於曾試圖掩蓋此家醜!此又為何故?”

“……莫非是因寧采臣曾尋其父報仇之故?”我低聲答道。

王特使聞言登時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因寧采臣遠行尋仇,久不在家,才苦其母獨自操勞家務;而於此事心知肚明之趙郎中亦不忍心遷怒責備,固有助寧采臣掩其家醜之舉。”

話音剛落,蒲先生繼而道:“而今日趙郎中不提將寧廣生繩之以法一事,想是因寧采臣已將大仇得報一事與趙郎中訴說分明之故。”

“寧采臣,親手報得大仇……蒲先生,莫非?!”王特使驚叫道,“莫非是那北郊荒寺?”

見蒲先生瞇眼一笑,卻不答話,我略加思忖答道:“蒲先生是疑心荒寺遭開膛破肚之人,乃是寧廣生?”

“飛,說得好!”蒲先生道,“我正有此想。”

我卻苦笑搖搖頭,道:“難不成寧采臣與聶小倩二人所述光怪陸離之事,皆為掩蓋此事之故?豈不荒謬?”

蒲先生嘆道:“飛,你所言甚是!我亦正為此煩惱:寧采臣之陳述不可謂不詳盡,其中更有數人登場:燕赤霞、書生主仆、姥姥與婦人……若說其盡乃虛構之人物,實有些不妥;但若悉數采信,更不可取。”言至一半,蒲先生又抓耳撓腮道,“寧、聶二人言中虛虛實實,實是不知當從何下手。”

“如‘鬼谷考徒’之題一般麽?”王特使叫苦道。

蒲先生頷首道:“不錯。在此,請容我狐鬼居士將寧采臣口中逸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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