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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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歇,雨滴夾雜著狂風拍打門窗。陶鐲兒看著眼前跳躍搖曳的燭火,心下擔憂。已至深夜,又大雨傾盆,大哥哥卻還不回來。

桌上飯菜熱了三次,現在也涼透了。陶鐲兒起身,開門走向廚房,想要重做一份。

“叩叩。”院門被敲響,聲音不大。陶鐲兒驚喜回頭,跑去開門。

“大哥哥,你回來了!你等著,飯菜馬上……呀!你衣服怎麽濕了?”門外司清和站著,手中沒有撐傘,雨水兜頭澆下,他墨發淩亂披散,衣衫盡濕貼在身上,唇色發白,形容狼狽。

“我去拿熱水和布巾,大哥哥先換身衣裳,小心著涼。”陶鐲兒扶著司清和進屋,慌忙著跑走。

司清和閉眼靜靜坐在塌上,面色蒼白,他緩緩調息,療養傷勢。

原本他放出遠古氣息安撫住海底兇獸,但那兇獸察覺到他想要做什麽,開始奮力掙紮,欲要掙脫。他快要成功之時,兇獸惱怒,拼死沖破封印,遍體鱗傷破海而出。海面掀起滔天巨浪,呼嘯著聚起颶風,直達天際。兇獸以兩敗俱傷之勢向他沖來,他最後雖成功將兇獸鎮壓於海下,但還是受了傷,傷到內腑。

門外傳來陶鐲兒腳步聲,司清和坐直些,勉強施法幹了身上衣衫,神色平覆一如既往的清淡。

“大哥哥,熱水和布巾。”陶鐲兒端著盆進來,瞧見司清和正坐在矮塌上,眉眼清潤,溫和笑著看她,只是臉色有些蒼白。

“大哥哥,你怎臉色發白,是不是淋雨冷了?我去生炭火。”陶鐲兒放下手中物什,轉身出去。

“不了,我有些疲累,就先睡下了。”司清和起身,緩緩走到門邊,喚住陶鐲兒:“夜已深,你也去歇……咳!”

司清和猛咳一聲,緊緊扶住門框,血絲從嘴角流下,流過瑩白精致的下巴,滴落在地。

“大哥哥!”

☆、心湖漣漪

司清和靜靜躺在床榻上,閉眼歇息。

方才他劇烈咳嗽,牽動傷勢,嘴角溢血。鐲兒驚慌失措地扶他躺在床榻上,哭著跑出去說是找大夫。然他的傷勢休養半月便能好,且凡世的草藥於他根本無用。鐲兒哭著跑出去時,似乎忘了打傘,外面雨勢那麽大,回來定會濕透了。

他想起在洛山從狼口救下鐲兒後,女孩驚懼的模樣,死死抱著他,在他懷中顫抖,即使昏睡過去,也是緊攥著他的衣袖。醒來後驚慌地尋他,那驚惶無措的模樣,和方才一樣。害怕哭泣的樣子,也一模一樣。

司清和察覺到,陶鐲兒越來越依賴他,對女孩而言,他或許同她外婆一樣重要。

心下說不出是什麽感覺,這還是第一次有人為他而流淚,為他而擔憂,這感覺很奇妙,卻不擾人。

腦海中影影憧憧的少女身影,面容逐漸清晰,還有隱隱約約少女叫他名字的聲音,但司清和知道,那少女不是陶鐲兒,他能肯定。兩人有不同的面容,身形,聲音,更有不同的性子。少女大約是他曾經遇到的,印象深刻到在他腦中留下隱約的印象,不知過去多少年,竟也殘留個身影。

“大哥哥,大夫來了,大夫來了!”陶鐲兒拉著衣衫不整的大夫踉蹌跑進來,口中叫的急切。

司清和輕輕擡眸,陶鐲兒果然渾身濕透,雙眼紅著,臉上掛著的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大夫看樣子是睡夢中被人拉起,衣裳穿的淩亂,也差不多淋了個透濕。

“大夫,你快看看!”陶鐲兒拉過大夫坐在床榻邊,一疊聲喚著。

大夫抹了把臉,看了看司清和面色,擡手診脈。片刻後低籲一聲,拿出紙筆,開始寫藥方。

“他雖內腑受傷,好在傷勢不重,按藥方煎藥每日一服,兩月即好。切記,飲食清淡,不可食辛辣油膩之物。”

大夫將藥方遞給陶鐲兒,又囑咐道:“記得讓他平日不要累著,不要提重物。”

陶鐲兒不住點頭,接過藥方小心放好,送大夫出去。

門外響起陶鐲兒歉意的聲音,還有撐傘的聲音。屋門吱呀著打開又關上,陶鐲兒走了進來。

“大哥哥,你早些歇息,好好養傷,夜裏有事叫我。”陶鐲兒擔憂地看著床榻上的清和男子,吹熄燭火,輕輕關門出去。

黑暗中,司清和靜靜看著陶鐲兒離開的方向,半晌,輕嘆一聲。

………………………

三年後,中原。

司清和帶著陶鐲兒游歷了西域、北國、東海、江南,五湖四海,名山大川,最後,兩人來到中原,在武荊城定居。

武荊城雖不是中原最為繁華富庶之地,但民風純樸,百姓安居樂業,寧靜祥和,陶鐲兒很喜歡。司清和開了一家鋪子,專營書房器用,生意雖不興隆,但也養家有餘。

陶鐲兒年芳十四,正是豆蔻年華。昔日瘦弱的小女孩如今正是亭亭玉立的少女,長開的五官雖不美貌,可也清秀。雙眼清澈純亮,開心笑時咧起的嘴角,一如幼時。

“大哥哥,小久來信了!”陶鐲兒歡快地跑進院子,手中揚著一封書信。

司清和微笑,斟好一杯清茶,給坐下的陶鐲兒推去。

陶鐲兒瞇眼一笑,接過飲下一口,將信封拆開。

“見信如面:

鐲兒,你在外過得好嗎?什麽時候回來?娘在四月裏給我許了一戶人家,是鎮上藥鋪李大夫的孫兒,名喚李子玉。娘說他爺爺行醫,他又自幼飽讀詩書,溫良謙恭,會是個良配,但我從未見過他,可明年我及笈後就要嫁給他了。

你和那位大哥哥已在外游玩五年,一定看過許多美景,可我還未出過遠門呢,你什麽時候回來,給我講講你見過的趣事。我也想如你一般,看看外面的風景。

明年八月初八就是我成親的日子,你一定要趕回來參加。

——小久”

“大哥哥,小久就要成親了!”陶鐲兒念完,驚訝地看著司清和。

“小久明年十五,成親也可,怎麽,你舍不得她?”司清和帶笑,撥弄著煮水的小爐。

“若是小久嫁人了,她就只知道相夫教子了。”陶鐲兒聲音悶悶,拉著司清和衣袖。

“你從哪裏聽來的,小久就是嫁人,也不會忘了你。”司清和笑意深深,揉著陶鐲兒發頂,眼神柔和:“鐲兒明年也十五了,難道嫁人後,會忘了我嗎?”

“才不會,鐲兒就是忘了所有人,也不會忘了大哥哥。”陶鐲兒擡頭,雙眼望進司清和眼中,清澈堅定。

“鐲兒才不嫁人,鐲兒要永遠呆在大哥哥身邊,永遠和大哥哥在一起!”

☆、情愫暗生

“鐲兒才不嫁人,鐲兒要永遠呆在大哥哥身邊,永遠和大哥哥在一起!”

司清和從怔然中回神,垂眸無聲輕嘆。永遠……鐲兒怎可能永遠在他身邊,總會有一天,她要嫁人,她要老去,她要投入輪回,開始下一世。而他,目送她一身嫁衣,作為人婦,從此後一人居於洛山,與她再無凡塵牽絆。

可那日,他看著直直望來的清澈雙眼,那裏面純真而堅定,似就要望進他心裏,教他喉間微滯,再說不出許多道理來。

………………………

陶鐲兒小心翼翼地看著司清和,筆下不停。雪白宣紙上,畫面逐漸躍然。

一身藍衣的男子,手握書卷坐在院中,淡淡薄薄的日光灑在男子身周,在他身後,有郁郁蔥蔥的花草,爭相競放。男子雖面容普通,然唇畔笑意清淺,眉眼間風華清潤,一身清和,世間難二。

司清和放下手中書卷,看向陶鐲兒。今日要她臨摹字帖,可現下看她的樣子,只怕偷懶了。

陶鐲兒看著筆下的畫卷,滿意地咧嘴笑,卻未曾註意到司清和起身,向她走來。

“你畫的什麽?要你臨摹字帖,怎就偷懶。”

陶鐲兒聽見司清和聲音清清朗朗響起,慌忙將畫卷拿起,就要藏在桌下。

“莫要藏了,拿出來。”司清和來到桌邊,彎腰伸手就要拿走畫卷。

陶鐲兒側身擋著司清和,不肯交出來,司清和又彎了彎腰,伸手去拿。

那一刻兩人靠的近,陶鐲兒甚至能看到司清和纖長微翹的睫毛在眨動,感受到司清和清淺的呼吸繚繞在鼻息。她有些呆滯,不知為何就想起了沒頭沒腦的一句話:鐲兒明年也十五了,難道嫁人後,會忘了我嗎?

陶鐲兒突然覺得,她不會忘了大哥哥,也不會嫁人,而且,可以的話,她想和大哥哥在一起,大哥哥也不要娶妻。

司清和拿過畫卷,展開,看到畫上的藍衣男子後一楞,才反應過來那是他現在幻化出的模樣。少女的筆觸還有些稚嫩,但畫中那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意卻最為動人。司清和並未放在心上,只當是陶鐲兒對他的依賴之情,他一向知道,陶鐲兒看重他如同她外婆。

“為何偷懶?”司清和卷起畫卷,低頭看陶鐲兒。

“大哥哥好看,所以我想把大哥哥畫下來。”陶鐲兒起身抱住司清和。以前她在大哥哥腰際,現如今也長高到了胸口。

“雖我沒有練字,可也練習畫技了呀,大哥哥,鐲兒的畫工是否見長?”陶鐲兒抱著司清和,仰頭亮晶晶的雙眼望著他,在他懷裏蹭了蹭。

“好了,都長大了還這麽愛撒嬌。”司清和笑笑,揉揉陶鐲兒腦袋。

“這次便饒過你,若有下次,撒嬌也不行。”

“是!”

陶鐲兒歡快應聲,一頭埋進司清和懷裏,笑得喜悅。

……………………

一年後,陶鐲兒及笈。

“鐲兒,你喜歡什麽樣的發簪?”司清和挑選著,問身邊的陶鐲兒。

後日陶鐲兒十五,司清和現下帶她到城中各首飾鋪挑選發簪。陶鐲兒一路跟著,有些沈悶。

“大哥哥,我不想要這些。”陶鐲兒擡眼看了看,又偏頭去看司清和。

“是這些你不喜歡?及笈那日,你總要綰發後插上發簪。”司清和看著陶鐲兒神情低郁,想了想,嘆聲道:“我記得你外婆曾留給你一只發簪,你想用它?”

見陶鐲兒點頭,司清和笑笑。

“可那是你外婆給你的,我也想送你一只。”

“那大哥哥便在發簪上刻上名字,這樣,發簪就承載著你和外婆兩人的祝福了。”陶鐲兒拉著司清和衣袖。

“好。”

………………………

柔軟的發絲散落下來,雕著簇簇梨花的桃木梳從發頂劃至發梢,柔亮青絲垂順在身後,少女笑得眉眼彎彎。

司清和站在陶鐲兒身後,面前的少女正安靜地坐在凳上,任他梳著發。平時都是鐲兒給他束發,這還是第一次,他給鐲兒綰發,今日過後,鐲兒便要成人了。

陶鐲兒感受到微涼的手指穿插在發間,面前的銅鏡裏映出她身後的藍色身影,那人正低頭專心的為她綰發。

內心喜悅,帶著甜意。陶鐲兒攥緊了袖角,清澈的雙眼透過銅鏡看著身後的人,眼眸晶亮,帶著綿綿情思和期待。

女子及笈極為重要,那執梳綰起發髻的人也要是親密而重要的人,拿起發簪,簪入女子如雲秀發,女子成人,可談婚嫁。

中原有風俗,女子及笈時可請心儀男子為她簪發,男子若應,兩家便可請來媒婆,提親下聘,商量著定下婚期。

陶鐲兒找到司清和,試探著要他為自己簪發。那時的心情她還記得清楚,緊張地低頭,不敢看面前的男子,心下緊張,怕被拒絕,卻又渴望對方答應。心跳聲砰砰響在耳邊,然後,一聲清朗的嗓音說,好。

好。

陶鐲兒開心地笑起來,咧嘴笑得眉間溢滿喜悅。她偷偷瞧著銅鏡中的身影,臉頰緋紅。大哥哥應了她,大哥哥為她簪發,大哥哥就要來娶她!

☆、媒人上門

“司公子,你且放寬心。”中年婦人笑得喜慶。“我吳氏在這武荊城裏也做了不下二十年的媒人,由我說下的親事啊,個個都百年好合。”

“吳大娘在城中媒人裏一向有名,所以,我才會找您來為我家鐲兒說親。”司清和與媒人吳氏寒暄著。

陶鐲兒躲在隔壁屋子,側耳貼在墻上聽著他們談話,有些興奮,更多羞澀。

今早大哥哥說找了城中最為有名的媒人要來給她說親,大哥哥沒說太清楚,只說晌午後那人會來。她悄悄躲在這裏,想要聽一聽。

手指撫上頭上發簪,木簪上刻有她和大哥哥的名字。陶鐲兒笑了笑,眼眶微紅。外婆,你看到了嗎,鐲兒長大了,鐲兒就要嫁給喜歡的人了,鐲兒一定會平安健康、喜樂順遂的,外婆也會很高興鐲兒嫁給大哥哥吧。

陶鐲兒揉了揉眼,把淚揉回去,笑著摸了摸隨身帶著的草編小鳥,現在,她只要等大哥哥來娶她。

………………………

司清和坐在院中,端詳著面前棋局,微笑著落下一子。

棋盤上黑子白子之勢已成定局,再無顛覆可能。

司清和看向陶鐲兒,唇畔清淺:“鐲兒,你又輸了。你今日心緒不寧,在想些什麽?”

“沒什麽,大哥哥棋藝厲害,當然會贏。”陶鐲兒笑著收拾棋子,黑白分開,各歸置在棋盅裏。

司清和揉揉陶鐲兒發頂,沒有再問。從袖裏拿出一張紙來,展開,遞給陶鐲兒。

“這是什麽?”陶鐲兒翻看著,詫異問。

“吳大娘送來了城中正值婚娶的各家公子名單,年齡,品行都在上面。鐲兒看看,可有中意的人?”司清和啜了口茶,看向陶鐲兒的眼神清潤帶笑。

陶鐲兒呆楞了下,胡亂看了看名單,卻不見寫有司清和。

“大哥哥,這是為何?”

“鐲兒十五了,可以許人了。”司清和笑著:“樣貌家世才華皆非首要,品性乃第一,須要正直溫良、穩重守信才好。既然要給鐲兒物色夫君,自然是細細挑選。”

“給我物色夫君?然後中意的人就來提親下聘?”陶鐲兒難以置信:“大哥哥,你不是應了為我簪發嗎?是你那日為我綰發簪發的!”

“怎了?”

“中原風俗,男子為女子簪發後就可上門提親,定下婚期!”陶鐲兒緊緊拉著司清和衣袖,仰頭看著他:“那日你明明簪發了,為何現在還要給我物色夫君?”

“不止心儀男子,與女子關系親密且足夠重要之人也可簪發,比如親人。”司清和輕輕拉開衣袖,揉揉陶鐲兒發頂。

現在鐲兒望著他的眼神讓他陌生,無所適從。他記憶裏,鐲兒依賴的眼神是何時變的?

淚水慢慢出來,開始盈滿眼眶,陶鐲兒紅著眼看著面前的男子。原來,他真的只當自己是他妹妹;原來,他真的沒有那樣的心思;原來,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她還以為,大哥哥為她簪發是也心悅她;她還以為,大哥哥請來媒人是替自己向她說親的;她還以為,她和大哥哥會終成眷屬。卻原來,什麽都只是她以為。

“大哥哥,我不會嫁的!”陶鐲兒一抹眼淚,倔強地看著司清和。她會讓大哥哥喜歡她的。

………………………

從那日兩人不歡而散後,司清和以為陶鐲兒會避著他,卻不曾想陶鐲兒日日粘在他身邊,在他身邊眼前晃來晃去。只是偶爾看向他的眼神,讓他只能忽略,避開。他察覺到,現在的陶鐲兒和以前不一樣了。

竹正則已經收到他的書信,正往武荊城來。到時,正則給他出謀劃策,他也好勸勸鐲兒。

陶鐲兒看著低頭看書,有意避著自己的男子,心頭滯澀。她每日都粘著大哥哥,又拒絕說親的媒人,她不知該如何讓大哥哥真真切切明了她的心意,反而讓大哥哥漸漸開始避著她。

陶鐲兒深吸一口氣,她不信,大哥哥會察覺不出什麽,所以,大哥哥在故作不知。

媒人吳氏還是幾日就來一次,與大哥哥商量著她的婚事。

大哥哥還是想要嫁她,大哥哥不想娶她。

“清和,清和。”門外響起男子呼喊聲,一青衣男子推開院門。

“正則。”

“正則哥?”

☆、破釜沈舟

“鐲兒,我想知道你為何不想嫁人?清和已給你物色好了一戶人家,城中學堂老先生的孫兒。清和說此人眉眼間自有一股氣韻,為人品性又好,會是個好夫君。”竹正則不讚同地看著對面的陶鐲兒。

“你也可去瞧瞧那人,說不得會喜歡他。”竹正則看著陶鐲兒垂首充耳不聞的模樣,抖開折扇,將面前清茶仰頭一飲而盡,表情不耐。

他收到書信前來,清和對他講了陶鐲兒想法,要他去勸勸陶鐲兒。他卻聽著司清和說的話中透著的意思,似乎,這陶鐲兒對清和有些不一樣。

他看的明白,陶鐲兒看清和的眼神,分明就是有了愛慕之情。當初清和要照顧她,雖只有幾年,可他還是擔憂兩人牽扯過多,現在,還真牽扯上了。陶鐲兒仍在凡塵,清和就算超然六界,兩人也不會有什麽,更不該有什麽。現如今,早些將陶鐲兒嫁出去,也好早些讓清和回去。

“清和照顧你這麽些年,現如今你已成人,正值婚嫁。清和為給你覓得好夫君,將媒人說予的人個個都觀察仔細,上門來求親的也都細細交談,就為尋個滿意的人。你怎就不明白他的苦心?”

陶鐲兒垂頭,漸漸攥緊手指。

大哥哥對她是真的沒有那些情思,還叫了正則哥來勸她,就這麽想她嫁出去?為什麽就不能讓她待在他身邊一輩子,她還有些不甘,難道這幾年,大哥哥對她當真就沒有過這些心思?

“我打聽到,在武荊城中,司清和之妹陶鐲兒,溫良聰慧,腹有詩書,是各家提親的好人選。鐲兒,你何愁沒有個好夫君。今日,城中布莊的王掌櫃之子,王長富,就提了聘禮,帶了媒人,登門而來。”竹正則收了折扇,無奈看著油鹽不進的陶鐲兒。

“我今日說的,是清和的意思。你嫁人後,他就回洛山,你們往後,也少聯系。”

陶鐲兒驟然擡頭,難以置信的盯著竹正則:“為什麽少聯系,大哥哥要我嫁人就是要把我撇開?!”

竹正則看著陶鐲兒的模樣,心下猶豫了下,還是說道:“這也是清和的意思。”

清和自然沒說要回洛山後斷了聯系,可他們也絕不會再有接觸,神是神,人是人,他不可能再讓他們糾纏牽絆,天道,是一定要遵守的,清和不也一樣認同天道嗎?況且,早日斷了陶鐲兒的念想也好。

“不可能……”陶鐲兒搖頭,站起來的身子失魂落魄。

“我不信,我要聽到大哥哥親口說!”

………………………

“司公子,這是王家備下的聘禮。鐲兒姑娘賢淑有德,王公子又儀表堂堂,若是兩家結親,那可就成就一段佳話啊!”媒人打開箱子,亮出一箱金燦燦的元寶。

“大哥哥!”

司清和想要婉拒,卻被突然跑進來的陶鐲兒打斷。

“大哥哥,我有話對你說。”陶鐲兒紅著眼,拉起司清和。

王長富正得意於出手的聘禮豐厚,就見一少女跑進來拉起司清和便出去。

“哎,媒人,剛剛那人就是陶鐲兒吧,長得倒還行,算是個清秀佳人。”王長富笑笑,低頭喝茶。

陶鐲兒拉著司清和到了院子,卻仍抓著他的衣袖。

“大哥哥,你為什麽到現在還要我嫁人?你想把我嫁出去了,你好回洛山,再也不理我是嗎?”陶鐲兒紅著眼,看著面前清雅的藍衣男子。

“為什麽你不想和我一直在一起,我們游玩過那麽多地方,每天都過的開心,為什麽正則哥告訴我,你要回洛山,和我斷了聯系?!”

“鐲兒,你在想些什麽?”司清和無奈,低頭看著陶鐲兒,輕言道:“我是要你嫁人,可我會給你選個好夫君;我也會回洛山,雖然聯系要少,可也不是不理你。”

“那你還是要我嫁人?你難道從沒想過讓我在你身邊一輩子?”

“是,你要嫁人,你不可能在我身邊一輩子,我們總會分別,你的夫君,才是陪你一輩子的人。”

他看著她的眼,一貫的不起波瀾,平靜溫雅的笑,卻說著最雲淡風輕的話,然後一無所覺傷進她的心。

“大哥哥,你還沒明白?”陶鐲兒望著面前男子,直直望進那雙清潤的眸子,清澈的雙眼帶著破釜沈舟的勇氣,還有淡淡的希冀祈求。

“我從來都只想讓你做我的夫君,大哥哥,我從來都只喜歡你!”

☆、往事

陶鐲兒坐在窗邊,天色暗下來了,屋內還沒有點燈,涼風從窗戶吹進來,有些冷。

她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告訴了司清和自己的心意,然後,大哥哥就一直避著她,倒是沒再要她嫁人了,她該哭還是笑?

陶鐲兒將臉埋入手中,慢慢蜷起來,緊緊靠著墻。

院裏有人走動,還有交談的聲音,那清清朗朗的嗓音,正是大哥哥。

陶鐲兒苦笑,她現在去,是不是能看看大哥哥?大哥哥一直避著她,她幾日沒見他了。

起身,陶鐲兒輕輕來到院裏,遠遠站著,光線昏暗,她看不清晰,但能聽出是大哥哥在和正則哥說話,斷斷續續的說著什麽,洛山,天道,離開,洛山神……

洛山神……

洛山神?!

陶鐲兒瞪大眼,想了想,還是走過去,想聽的更清楚。

“清和,你就不要管陶鐲兒,就此離開吧。回洛山,我們飲酒煮茶,多愜意。”

“此事了了,我就回去。”

“怎可能了了,陶鐲兒喜歡你,她不會同意你給她選的婚事。你是洛山神,她是凡人,莫說你不喜歡她,就是喜歡,你們……”

他們再說了什麽,陶鐲兒已聽不清了,她腦中只一遍遍回響著,你是洛山神、你是洛山神,一幕幕的畫面閃現眼前,她跪在懸崖上,外婆躺在病榻顫巍巍伸過來的手,野獸噴灑的腥臭氣,小久紅著的眼,還有崖頂上,滴在地上的越來越多的血……

洛山神,大哥哥是洛山神,他竟是洛山神!大哥哥那麽溫和的人,怎麽會是冷漠的洛山神,可是,他沒有否認……

回神過來,陶鐲兒已經走到了司清和面前,昏暗光線下,她也能感覺到大哥哥正訝然地看著她,和上次拒絕她一樣,一無所覺,雲淡風輕。

“你是……洛山神?”開口聲音顫抖,陶鐲兒不知該作何表情,她想,大哥哥或許會問她在說什麽,然後,一切就只是她聽錯了,一切就都好了。

“……你聽到了。”司清和沈默片刻,還是開口。

沒有疑問,沒有否認,她喜歡的大哥哥承認了,他是那冷漠的,見死不救的洛山神。

“為什麽?”

眼角開始濡濕,有淚水慢慢溢出。

“……”

“為什麽你一直瞞著我?”

“你從未問過,你若問,我不會騙你。”

“你為什麽不救我外婆?!卻又來照顧我?”

“我說過,命數如此,所以不救,這是天道。”

“天道說可以照顧凡人,對嗎?”

“沒有。”

“那這些年是為什麽?你為何不繼續遵循你的天道?為何對我那麽好,我喜歡你,現在卻告訴我你是洛山神?!”

“噗。”半空中乍現一團柔光,皎皎光線照亮院中。

陶鐲兒不可思議地看著面前的人。熟悉的藍衣,熟悉的清雅,熟悉的唇畔,熟悉的眸光,陌生的臉。

“所以,你一直連真正的樣貌都瞞著我?”陶鐲兒哈哈地笑起來,笑出了淚。

“司清和。”陶鐲兒踉蹌後退,緊緊望著他。

“你知不知道,我初次見你時,我就懷疑,你是不是洛山神?因為你的聲音和洛山神的聲音那麽像!可後來,你對我那麽好,那麽溫和,我就想,你不是冷漠的洛山神,你不是!你只是我的大哥哥,和外婆一樣重要的人!”

陶鐲兒咬牙,死死看著司清和。

“呵,我錯了,而且我還喜歡上你,而你?所有的都瞞著我,卻要帶我去洛山,帶我游歷天下?”

陶鐲兒僵硬著勾起唇角,淚水從眼角滑落。

“真可笑!”

毫無預兆地,她咧嘴笑起來,淚水唰唰落下,濕了臉頰。

陶鐲兒轉身,聲音傳來,輕飄不能著地。

“司清和,你不是想我嫁人後,你就回洛山,自此斷了聯系嗎,現在我答應了。明日,誰第一個上門提親,我就嫁給誰。”

司清和站在原地,看著離去的少女,神色覆雜。

這幾年鐲兒活潑快樂,每日都過的很歡喜,他卻忘了,在鐲兒的柔軟聰慧下,骨子裏的堅韌執拗。少女這樣的性子,怎可能輕易忘了當初唯一的親人和依靠離開她時的傷痛。他沒有救她外婆,鐲兒對於這件事,或許不會恨他,但也不會原諒他。

眼前有些模糊,司清和仿佛看到在洛山上,一個少女背著包袱轉身離開,背影決絕,帶著悍不畏死的決心。

他怔怔站在原地,而少女的話語回響在耳畔,聲音越來越清晰,她說著,司清和,我喜歡你,你為什麽不喜歡我,司清和,我走了,從此我們再也不相見……

少女離開的背影,模模糊糊,和陶鐲兒的身影重疊。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陶鐲兒喜歡司清和,但她也不能要求司清和也喜歡她

☆、成親

“司清和,王長富是今日第一個上門的,我會應了這門婚事,嫁去王家。”陶鐲兒開門,走進來。

司清和坐在桌前,淡淡的看著陶鐲兒。

“王長富此人心胸狹隘,自私好財,你不能嫁給他。”

“是嗎?”陶鐲兒笑笑,走到司清和身前,輕輕說著:“我只是告知你一聲,你只要我嫁人,又何必多管。”

“鐲兒。”

陶鐲兒轉身離開的腳步一頓,背對著司清和。

“婚期在下月初五,是個吉日,到時還請你以哥哥的身份參加,大哥哥。”

………………………

王長富騎著高頭大馬,一身喜服,領著迎親隊伍行來。

鞭炮炸響,媒人笑著攙扶陶鐲兒走出屋子,向門口走去。

陶鐲兒低著頭,蓋頭下,她的神色莫測,只揪緊了手中喜帕。

視線裏,出現了一雙藍色靴子,司清和的聲音響起。

“鐲兒,你真決定了?”

“王長富會是我的良人,這一次,我不會錯。”陶鐲兒淡淡開口。

視線中,藍色靴子停滯片刻,然後離開。

沒有,大哥哥沒有挽留她。

他的勸阻,不過是因為她要嫁的人不好,他沒有對她說過一句,他不想她嫁。

呵,她還在想什麽,心裏又在期待著什麽,早就知道了他是冷漠的洛山神,不是嗎?而她與洛山神,終究只能陌路。

攥緊的手松開,喜帕飄落在地,陶鐲兒擡起頭,向前走去。

………………………

入花轎,進家門,跨火盆。

堂上,陶鐲兒拉著手中的紅綢,和身旁人一起跪了下去。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陶鐲兒看著遠遠的藍色靴子,慢慢移開視線,緩緩閉上眼,一滴淚,從眼角滑落。

“送入洞房!”

………………………

幾日後,陶鐲兒收到了司清和的一封信。

鐲兒,我已搬來王家鄰院,若有事,可來尋我。

——司清和

鄰院……這是不放心她嗎?陶鐲兒緩緩笑著,揉皺了信紙。

門外,王長富走進來,拿過陶鐲兒手中信紙,展開讀完。

“你們當真是兄妹?為何姓氏不一?”王長富狐疑地看著陶鐲兒。

“我們不是親生兄妹,自然不同姓。”陶鐲兒神色平淡,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花園。

王長富走過去攬住陶鐲兒腰肢,輕笑問她:“那你們怎麽就成兄妹了?”

“是他收養了我。”陶鐲兒不著痕跡地離開懷抱。

“是嗎。”王長富不置可否地低頭,看著空空的懷抱。

“鐲兒,今日回門,我陪你回去吧,就在鄰院,出門便是。”

“好。”陶鐲兒斟茶的手一抖,茶水濺在桌布上,一片深色慢慢暈開。

………………………

“我就不叨擾了,鐲兒今日回門,你們好好敘敘舊。”王長富笑著走出屋子,去了院子。

屋內,一片沈默。司清和看著陶鐲兒,陶鐲兒低著頭,把玩手指。

半晌,司清和輕嘆一聲,開口問道:“你嫁過去後,過得如何?”

“公公婆婆對我很是喜愛,夫君對我也很好。司清和,我想你這次看錯了人,夫君品性很好,對我無微不至,溫柔體貼,每日都要纏著我。”陶鐲兒咧著嘴笑,直笑瞇了眼睛。

司清和看著鐲兒分明故意,想說些什麽,張了張口,還是未說。

“你有事,就來找我。”

陶鐲兒低頭,繼續把玩手指,沒有回答。屋裏再次陷入沈默。

不知過了多久,陶鐲兒站起,給司清和道別。

“我要走了,回去要給夫君做他最愛吃的點心,不然就要念叨幾天,夫君最愛吃我做的了,說我做的是世上最好吃的。”陶鐲兒一口一個夫君,笑著推門走出去。

“夫君!”門外傳來陶鐲兒羞澀的輕喚,司清和看著陶鐲兒跑過去,挽起王長富的手臂,兩人一起向他告別,相攜離開,背影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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