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風簡直要氣死了，這個臨天要是在她面前，一定跳起來暴打他一頓。如風跺跺腳，沒柰何，只能去找依楊。敲了敲大門沒人應，她不耐煩等，直接飛身越墻而入。

進了院子拐過一排柳樹，突然想起剛才在青木橋見到了依楊，想著六師兄怕是在外面。如風正要走，卻隱約聽到了歌聲。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如風腳步緩了，想一想，怕依楊尷尬，又飛出門外，把門敲得震天響，喊：“六師兄，六師兄！”

依楊過來開門，如風看他眼皮泛粉，臉孔上是還來不及收起的難掩哀傷，裝作沒看到，說：“六師兄，師父讓我找你喚山靈出來，有事找他。”

“嗯，好。”依楊答應了聲，叫如風進門。

如風坐在青石凳上，看依楊發功。他身上化出柳枝，纏上院中柳樹，一樹一樹枝丫相接，一直傳到深山離去。

如風覺得，依楊師兄生的，是過於清秀了些。

只一會兒山靈就來了。

一個圓滾滾的小娃娃，拉著依楊的柳枝條，從土裏蹦出來。抖掉一身的土。

“怎麽是你啊？你爺爺呢？”如風驚訝地問小山靈。

小山靈嘴一扁就要哭，強忍住了，說：“爺爺靈壽已盡，不日屍解，以後我替他的職。你是誰啊？”

胖胖小手指著如風。

“我是如風啊，我小時候咱倆搶桂花糖吃，還打架來的，你忘了？”如風捏過他的小肉手。

何止記得，記憶深刻。小山靈被如風按到地上打，毫無還手之力。

“如風？你長大了！你喚我來何事？”小山靈一聽是如風，登時覺得這個漂亮姐姐惹不得，把手抽出來，後退了幾步。

“我有個差事要交給你，哎呀你這麽小，能不能做好啊？”如風笑。

“當然可以！”小山靈大聲說。

“好，那你幫我去問問山中精靈，這些天，他們見沒見過蒼狼。蒼狼生的這個樣子。”如風手中化出一個透明小像，是蒼狼的畫像。

“知道了，那我走了。”小山靈就要鉆進土裏。

“等會兒，我們跟你一道走，去看看你爺爺。”

山靈已經活了上萬歲，靈壽已盡，大限將至。他須發皆白，盤坐著閉著眼，周圍圍著一叢靈花。

如風他們趕到之時，一叢靈花紅只剩了一朵還開著。

小山靈眼淚在大眼裏打轉，他跪下去，啞聲叫爺爺。如風和依楊對視一眼，雙手合十朝山靈行禮。

三個人怔怔地看了一會兒，最後一朵靈花漸漸的枯了。

小山靈“哇”一聲哭出來，山靈頭一歪，已然離世。屍解的一瞬，一絲精魂飛出，山靈的靈元摸摸小山靈的頭，對如風和依楊說：“麻煩你們，照顧他。”

如風心內哀傷綿綿，點點頭。

山靈微微一笑，靈元和肉身同時化作星星點點火光，在風中漸漸消散。小山靈伸手抓住一粒火花，攥得緊緊。

一會兒張開手掌，手中空無一物。小山靈呆望著自己的手掌，不吭聲。如風蹲下來，摸摸他的頭說：“不哭啊，乖。”

小山靈揉揉眼，吸吸鼻子，哼一聲，說：“我本來就不哭，我答應爺爺說要勇敢。我去幫你找蒼狼。”

小矮身子跳入土中，不見蹤影。

夜晚，月上柳梢，如風端著一個白砂鍋坐在煙鎖重樓的玉階上等仁禦。小山靈已經報告完畢，山裏從來沒出現過蒼狼身影。

一直到月上中天，仁禦才自鎖煙陣裏出來。

回到煙鎖重樓，看到側枕著自己手臂已經睡了的如風。月光給她的紅衣鋪上一層溫柔，皮膚如玉，閉眼，看起來像小小孩童。

仁禦蹲下來，輕輕摸摸她臉頰。然後手一擡，一道白光在她身下漫起，把她送回自己的“歸去齋”。

第二天如風醒過來，發覺自己還抱著白色砂鍋，不過睡回了床上。她跳起來洗了臉去找仁禦，仁禦已經坐在窗前撫琴了。

如風驚訝：“師父，你會彈琴啊？”

“嗯，自打你來，這琴都快沾灰了。”仁禦手法不亂，繼續撥弦。

“為什麽？”

“沒時間。”

“……”

“師父教我彈琴。”

仁禦思考了一下，覺得不妥，“你怕坐不住，學不了多久就要呼手痛。”

如風想了想，也對，她斷不是撫琴弄月的人。“師父，昨天你去鎖煙陣裏，見到蒼狼了嗎？”

仁禦搖頭，說：“他應當沒進過陣。”

“那就怪了，昨日小山靈也說山中沒見過蒼狼，他難道還躲在妖谷裏不成？”

“小山靈？”

“嗯，山靈屍解了。”

仁禦一怔，指尖琴音陡然換了基調，連如風都聽出了琴中的送別之意。如風坐著聽了會兒，問：“師父，你不傷感嗎？”

曲音裏還是仁禦慣常的清和，並無過多起伏，也不見哀婉之意。

仁禦自小在鎖煙峰長大，跟山靈相識六千年。

山靈時常被小如風揪著胡子說仁禦小時的事。山靈說仁禦很乖，規規矩矩的，一心修行，沒什麽有意思的趣事，如風還是聽得入神。

“人有生老病死，精靈也是，他活了很久了。”仁禦淡然說。

“師父，那你呢，你是長生不老的嗎？”

許多凡人畢生求的，就是神仙的長生不死。

命運的羅盤在某個時間點停駐，仁禦並不知道自己的未來駛向何處。月光菩薩說，她的眼界，只到得了萬年之後，再遠的未來，她也看不見了。

“或許吧，我也不知道。”曲終，仁禦停手。

“我覺得長生不老沒什麽好的，”如風自顧自說，伸手亂撥琴弦，“當神仙又不能吃，又沒什麽樂子，活那麽久有什麽意思，師父你說是不是？比如我，就像師父所說，可能我潛心修煉，可以活到千萬歲，但是假如沒有紛紛擾擾的人事，沒有好吃的，沒有好玩的，我為什要活到千萬歲？”

仁禦陡然想起一段對話。他還是禦天戰神的時候，為了一個案子去人間，結識了許多有意思的朋友。其中一個朋友愛好女色，另一朋友對他說，“假如你不接近女人，可以活到九十九。”朋友當即回：“如果沒有女人，我為何要活到九十九？”

琴弦在如風手下發出叮叮咚咚的不成調的聲響，仁禦問如風：“那如風，能支撐你活到千萬歲的是什麽？”

如風沈默了一會兒，說：“師父，你記不記得在昆侖宮，我得臉魔選中，險些做了他第十二個魔窟的守窟靈？”

仁禦點頭。

“那時候我的靈元被引誘著走向魔窟，我眼裏出現的場景，或許就是我喜歡的。”如風托住腮，“我那時候，以為自己回到牛家村。村子裏的人都變了，可是村子還是很熱鬧。我娘在家門口，迎我吃飯。我養的一條狗，叫鈴鐺，已經很老很老了，可是它還記得我。”

柴米油鹽，家長裏短，凡人拼了命想擺脫的茍且，是如風畢生思戀。

仁禦一瞬間明白如風為什麽想把鎖煙峰治理得像人間一般了。他看著如風出神的小臉，說：“如風，如果你還是喜歡這樣的男耕女織，那就去打理吧。只一條，不許壞了精怪生靈的修行。”

“真的？”如風喜出望外。

“嗯，你想好詳細的計劃之後來找我，我看過沒有問題了再說。”

如風歡喜，“謝謝師父！”跳下椅子就要跑去做她的計劃，仁禦叫住她。

“那個臨天，怎麽回事？”

“臨天啊，臨天，哦，他啊，哎呦，一筆爛賬。”如風還當仁禦神君忘了，不想他記得清楚得很。

仁禦看她，等著看她怎麽編。如風一觸到仁禦洞明的目光，立刻決定放棄掙紮。

“也沒什麽，就是他在數十年前的生日宴會上丟了記憶。那個星蘊女神一直說他那晚跟她歡好了。臨天自己完全不記得，又嫌星蘊醜，一直拒不承認。但是他畢竟心裏有個疙瘩，不知道失去記憶那晚到底發生什麽事了，所以叫我幫他查。”

“就這樣？”

“就這樣！”如風答得擲地有聲。

“那追魂索又是怎麽回事？”

“追魂索啊，追魂索我下夢之身上了。”如風如實相告。

“夢之？”仁禦皺眉，“誰啊？”

如風見仁禦並未註意到夢之，不知怎麽有點高興。

“就是天命君那個仙妻啊。”

“你下追魂索到她身上幹什麽？”

如風重又坐下來，說：“哦，我忘記跟師父說了，我懷疑她有問題。然後我還想去天命島玩。天命島又是個旁人找不見的地方，所以就下了追魂索在她身上。”

作者有話要說：

我有一個奪命催更的家屬。

如果沒有他，我好不容易放三天假我一定放飛自我，吃喝玩樂上天入地哈哈哈哈。

然而。他不讓我吃開心果，不讓我看狼人殺，還不讓我玩手機。

睡著覺都能詐屍一樣起來奪走我的手機……

可以說是十分敬業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