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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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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間十二點,一架小型客機順利降落在茂市國際機場,沈衍獨自走出A到達口,上了一輛等候在路邊的黑色商務轎車。他在車上和秘書再次確定了會議流程,卻沒有立刻回公司,而是吩咐司機掉頭去了市中心醫院所屬的療養機構。

沈明陽肝移植術後三個月出現排斥反應,現在正在療養中心等待新的肝源,但他的身體卻被重病拖垮,身體機能和抵抗力都在逐漸下降,連醫生也不確定,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能不能等到新的肝源出現。

沈衍走進病房時,沈明陽正躺在床上吃藥,負責照顧他的李姨則站在床前,把顏色各異的藥片膠囊遞到他的手中。

沈明陽看見沈衍來了,目光下意識地往他身後看去,可病房的房門外卻空空蕩蕩,不見其他人的身影。他失落地垂下眼去,蒼白的嘴唇微微顫抖,李姨又遞來藥片,而他卻憤怒地推開對方伸來的手,將那一手藥片打落在地。

李姨早已習慣沈明陽的喜怒無常,撿起地上的藥片默默地退出房間。面對死亡的威脅,沈明陽每日惶惶不安,他受盡病痛折磨,頭發掉了大把,皮膚幹枯泛黃,躺在病床上像是一根脫水的菜幹,而他的腹部卻又因為積水而隆起,顯得畸形怪異。

沈衍走上前,站在床旁冷漠地俯視著病床上形銷骨立,雙眸渾濁的沈明陽,淡淡地說:“我見到他了,他說他恨你,不會來見你。”

“你騙我……”沈明陽的胸口猛烈地一起一伏,像拉風箱一般喘息好幾聲才顫抖地說:“他會來見我的……他收下了我送的玫瑰花……他……會來見我的……”

沈明陽病倒後,沈衍在人前做著孝子,花大價錢請來國內最好的醫療團隊為他進行肝移植手術,但許是因報應不爽,沈明陽術後出現排斥反應,病情惡化,變成現在這副樣子。

這些年來,沈衍一直活在被安排的命運之中,他繼承了沈明陽的意志,棄文從商,全心全意地學習著怎樣成為一名優秀的商人。苦悶時,沈衍總是以應書青來激勵自己,雖不知兩人何時才能再見,但他卻希望那時,站在應書青面前的自己會擁有強大的力量,能夠保護他一生一世。

因為與沈明陽的交易,沈衍不敢暗自打探應書青的消息,他害怕自己稍有動作,沈明陽就會對應書青不利。這漫長的五年,他將如火相思全都壓抑在心裏,如同苦行僧一般修行。

而直到今天這一刻,他終於得以揚眉吐氣。

“他不會來見你的,他愛的人是我,不是你。”

沈衍站在病床前,亮出勝利者的姿態,笑著對沈明陽說道。

下午的投資洽談會進行順利,沈衍以公司總經理的身份代替沈明陽出席會議,在會上與幾家大型投資公司簽署了投資意向協議。

晚宴上,衣香鬢影,觥籌交錯,沈衍攜沈明陽給他安排的女伴入場,和前來赴宴的各位政界要員、金融高管、生意夥伴相談甚歡。

席間,沈衍手機作響,見是李姨來電就直接掛斷,繼續舉杯與他人交談,而來電聲卻接連不間斷,打擾到雙方談話。沈衍無奈,只好失陪離開,走到露臺接聽電話。

“沈先生……”李姨的聲音在那頭傳來,說話間透出幾分緊張。“我知道不該在這時打擾你,但是……應……應先生來了……”

“應書青?”

沈衍一怔,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是應先生。”李姨確認道。

沈衍接到這個消息,一顆心猛地緊縮起來。他今天和應書青提起沈明陽的病情時,應書青還是一副事不關己的冷淡態度,漠然地說了一句“不去”之後就沒了下文。

但現在這個時候,他卻突然去療養中心見沈明陽,難道是改變了主意?

應書青畢竟深愛過沈明陽,在他重病垂危之際,放下舊恨與他相見也算是情理之中的事,可見面之後——

他們見面之後會怎樣?

沈衍內心忐忑不安,臉色刷白,他急忙叫來秘書吩咐上幾句,就撇下女伴匆匆離開晚宴現場。

司機開車一路狂奔,以最快的速度將沈衍送到療養中心,車輛剛在大門口停穩,沈衍就推門下車,快步向沈明陽的病房走去。

李姨守在病房門口,看見沈衍時松了一口氣。她上前向沈衍說明情況,沈衍聽後,放輕腳步湊到門邊探聽動靜,後讓李姨繼續守著門口,自己則轉身向外走去。

沈明陽的病房在一樓,病房外連著一處供人休閑的小花園,沈衍脫下礙事的西裝外套,悄悄地潛入花園之中,像做賊似地矮身蹲在病房的玻璃窗外,探頭查看房中情形。

房中窗簾半開著,因為角度原因,沈衍的目光只能探到室內一隅。從他的位置望去,原本什麽也看不到,但幸好病房裏的人朝外面走動了幾步,才出現在他的視線裏。

應書青站在病房裏,穿著一件純黑的過膝長風衣,顯得身材高挑,肌膚如雪。他神情淡漠,離開病床往外走去,身後忽然一聲重響,讓他頓住腳步。

沈明陽從床上摔下來,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挽留他,而應書青態度決絕,只是短暫地停留片刻,又邁開步子往外走去。

“應書青!你不要走!”

沈明陽雙目圓瞪,驚惶不安,極度害怕應書青從這扇門裏走出去。此時此刻,他的尊嚴與驕傲就像玻璃碎成一地,他跌下自我臆想的神壇,高貴形象蕩然無存,狼狽得像一條瘦骨嶙峋的流浪狗,乞求過路人的同情。

他見應書青執意要走,忽地怪叫一聲,拼盡全力向前撲去,伸出雙臂死死地箍住對方的一雙長腿,聲淚俱下地向他懺悔:

“書青……對不起……對不起!我知道我以前對你做過太多不可饒恕的事情,可現在……可現在我遭到報應了,老天懲罰我了!我已經沒有多少日子可以活了,你就當是可憐可憐我……留下來……留在我身邊……我求你……求求你……”

沈明陽淚流滿面,向著應書青苦苦哀求,將他視作唯一的救命解藥,而應書青卻筆直地站著,面對沈明陽痛不欲生的苦求無動於衷,甚至不願低頭去看他一眼。

曾幾何時,他也這般跪地哭訴,向沈明陽乞求自由,可這個人,又何曾放過自己,饒過自己?

應書青回到闊別已久的城市,並不是帶著憐憫之心而來,他不是聖人,不可能帶著半輩子的痛和傷去原諒沈明陽曾經所犯下的過錯。他來這裏,只不過是想把沈明陽刺進自己心裏的那把刀子拔出來,再以同樣的方式還給他,讓他帶著無盡的悔恨去死。

收下沈明陽的玫瑰花,是特意給他渺茫的希望,就是要讓他日日心牽掛,卻永遠也得不到他。

“沈明陽,我曾經有多愛你,現在就有多恨你。”

說起愛恨時,應書青面色平靜,聲音卻寒冷似冰,他淡漠地望著前方,沒有將目光施舍給沈明陽。

他愛的沈明陽早已死去,現在這個人,只不過是一個不值得憐憫同情的瘋子。

“我來這裏,並不是要寬恕你,而是想告訴你,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應書青言語似刀,血淋淋的刀子刺進沈明陽的心窩,讓他抽搐著身體發出一聲絕望的慘叫。他想要站起來將應書青的身體抱住,可顫抖的雙腿卻使不出半點力氣,最後被應書青一腳踹開,趴在地上猛地咳出一灘殷紅的鮮血。

“書青……不要走……書青……我求求你……不要離開我……”

沈明陽哆哆嗦嗦地向應書青伸出手,用嘶啞的聲音呼喊著他的名字,多麽渴望眼前人能回頭看他一眼。可應書青卻頭也不回地離開,毅然打開房門走出去,終究只留給沈明陽一抹無情的黑色背影。

伴隨著砰地一聲門響,病房裏驟然傳來沈明陽無比淒厲的嘶喊聲,如暴風雨過境,帶著瘋狂的電閃與雷鳴,卻又很快地歸於死寂。

應書青離開病房,沿著長廊往外走去,他的身影沒入黑夜,猶如走進浩瀚深海裏。他聽不見任何的聲音,聽覺被海浪聲包裹,只留有蒼茫的白噪音,他的前路模糊,又漸漸現出回憶裏的場景,那是一片金黃的沙灘,沈明陽手捧鉆戒單膝跪地,向二十三歲的自己求婚。

在他伸出手的那一霎,數丈高的海浪忽地咆哮而來,打散海灘上的兩道身影,場景隨之變換,變成巍峨的雪山,壯麗的城市,還有郁郁蔥蔥的森林。

這些都是他和沈明陽曾經去過的地方,曾經有過的回憶,而下一瞬,雪山崩塌,城市傾倒,幽靜的森林被一把烈火焚燒,通通化為灰燼。

應書青向前走著,回憶的畫卷被烈火覆蓋,在他身旁無望地掙紮著,卻又在一瞬間灰飛煙滅。他浴火前行,如涅槃重生的鳳凰,脫胎換骨有了新的生命,走向新的希望。

“應書青!”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應書青身後響起,將他猛然抽離幻境。他怔了怔,回過神卻發現自己已經走了好長一段路,身陷在熙熙攘攘的人海裏。

他的愛人在呼喚他,所以他轉過身去,將目光投向他。

兩人目光交接的一剎,周圍的世界瞬間變成單調的黑白色,唯有鑲嵌在彼此眼中的身影,在夜色中留有美麗的色彩。

應書青向前一步,沈衍也向前一步,他們在長街上緩緩靠近,臉上同時浮現出溫暖的笑意。

而當兩雙手牢牢地牽在一起的時候,應書青卻顫抖著身體,在沈衍面前落下滾燙的眼淚。

沈衍承受不住應書青的淚水,猛然伸手將他攬入懷中,緊緊地抱著他,激動地說:

“應書青!我……我把我這一輩子都送給你……你要不要?你要不要!”

“要……我要……”應書青在沈衍懷中泣不成聲,也用力地回抱住他溫暖的身體,不住地點頭回應他。

“我要你……小衍……我要你!”

之後,一個顫抖的吻落下來,先吻去他的淚,又貼上他的唇。應書青閉上眼自然地迎上去,在人潮湧動的長街上,和他來之不易的愛人,深深地吻在一起。

高懸在天上的太陽終於落下,從今往後,不再與他遙遙相望。它如一團巨大的火球從天而降,轟地一聲在地面炸開,烈火燎原而去,燒毀整片開得濃艷旺盛的罌粟田,將艷麗的花朵全部覆滅,化作焦土一片。

而下一瞬間,沈黑的焦土又迅速變作無垠的原野,有茵茵綠草生長,有五彩鮮花盛開。粗壯的樹木拔地而起,高聳入雲,細枝在春風中抽枝發芽,在燦爛陽光的沐浴之下,開出一樹樹純白美麗的玉蘭花。

謝謝你,願意讓我走進你的心裏。

謝謝你,願意將燃燒的陽光投射進我的世界裏。

你是我永遠發光的太陽。

你是我此生摯愛的玉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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