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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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春茶社的招牌有些年頭了,風刮日曬,早已難覓當日光景。生意倒是一如既往紅火。

寧稚榮特地選了臨窗用屏風隔開的雅座,格子窗推開,正對著一彎碧綠的湖。

這個地方無可挑剔,而面對的人卻大煞風景。冉靖擡不起絲毫興致,時不時皺一皺眉頭。

寧稚榮敲敲桌子,嚴正警告:“拜托,我好歹是個美女,你能別把‘嫌棄’倆字寫臉上嗎?想請我吃飯的人多了,很多人跪下求我都不肯賞臉。這是你的榮幸。”

冉靖說:“我非常樂意把這份榮幸留給轉贈他人。”

“你做夢!”

冉靖揉揉膀子,他自己開車過來的,路程不短,坐久了渾身不舒服,卻不得不忍著同這個難纏的女人周旋:“寧大小姐,我想這麽多天都想不明白。我和你遠日無仇近日無冤的,你為什麽非盯著我不放?”

寧稚榮像聽了了不得的笑話:“遠日無仇?虧你說得出來。”

冉靖氣餒:“我已經解釋八百遍了。”

她陰測測笑了:“那我不管,我只知道官方認定的是你。”

她讀書那會兒收的情書海了去了,哪記得住哪封是哪個寫的。這件事在她腦袋裏更是印象全無,她在明新一中只呆了一個月就中考了,誰記得誰是誰。她根本不在乎冉靖是否給自己寫過情書,她在乎的是,既然老天把他送來身邊,不玩一玩怎麽行。天意豈能負。

女人一旦對你胡攪蠻纏,不死也得大傷。冉靖愈發感懷陶筠的好,遂沒好氣地亮了底牌:“我不賣身。”他亮了底牌。

寧稚榮魅惑一笑:“你不是已經賣過一次了?賣給林滔。怎麽到我這兒就不幹了?是瞧不起女人,還是……你是GAY?”

和她吵架不被氣死也得嗆死,打嘴仗沒意義,冉靖不予反擊,他要把精力留在有用的地方。“你盡可以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林滔。我想,老板吃飽了撐的才會關心下屬是否改過名字。”見過阿杜之後,他底氣足了。寧稚榮只知道那一點點碎片信息,而這些東西根本構不成什麽威脅。

寧稚榮舀了勺冰露,小口小口餵進口中。“可是老板在乎履歷自相矛盾的下屬!如此煞費苦心隱藏真實身份,敢問冉經理,你目的何在?林滔手裏那份,用不著我覆述給你吧?對,你能申辯,能竭盡所能圓過去,可你別忘了,三人成虎。林滔心裏已經埋下了懷疑的種子,如果我天天澆水,讓它生根發芽,最終結出的惡果,回要了你的命!”

冉靖心神一緊,他發現他小看了這個女人。事情似乎越來越棘手了,慶幸做足了關於她的功課。那個木土偵探,還是有點用處的。

他給自己倒了杯茶,抿了口,氣定神閑地問:“我還是不明白,這麽做對你有什麽好處?除了多一個仇人。”

寧稚榮肘撐著桌面,一臉笑嘻嘻,像無公害少女,張口卻說:“沒聽過,女人也好色嗎?你們男人喜歡玩弄女人,就不許女人玩弄男人?”

冉靖的男性自尊收到了莫大的侮辱,他怒然拍桌,震得茶盤顫了幾顫。

寧稚榮笑得花枝亂顫。

冉靖以極快的速度收拾好情緒,發出致命一擊:“有潘公子還不夠?”

果不其然,寧稚榮面部肌肉僵了。到底是大風大浪過來的,這點小浪花算不得什麽。瞬息之間她就鎮定如初,張開能言善辯的嘴巴:“男人三宮六院都不嫌多,我這才哪兒到哪兒!你這麽頑強地反抗,是怕我不給月錢?”

冉靖噎住了,他真的低估了寧稚榮。

她哪兒是花瓶,分明是個鬥士。眨眼功夫,不光把士氣搬了回來,還主動出擊:“功課做的不錯,原來你對我這麽感興趣啊,我的榮幸。還想了解我什麽?歡迎隨時找我,進行深——入——了——解。”

冉靖掐著虎口,一遍又一遍提醒自己忍忍忍。“其實,我們可以換一種關系相處。”

寧稚榮一聽,雙目放光,暧昧兮兮問:“哪種關系?精神還是肉體?”

作為一個胖子,對秋老虎自然是深惡痛絕。可有錢不賺是孫子,所以,即使冒著烤出一層油的風險,黃海雲也定要見到冉靖。

“抱歉,路上堵車。”冉靖嘴上說著抱歉,臉上看不出一丁點歉意。

黃海雲急忙拉開椅子,應和著他抱怨江城的交通:“當官的良心都他媽餵狗了!年年修路年年堵,小老百姓的錢全被他們糟踐了!”

冉靖取下領帶,解了領扣、袖口,正對著空調風口,吹了一會兒,臉上脖子上的汗下去了些。沒接黃海雲的話茬,直奔主題。“這麽熱的天,這麽遠的路,押車活受罪,隨便找幾個夥計就行了,至於勞你大駕親自跑一趟?”因為那個信封的緣故,他們熟絡不少,回來後通過幾個電話,關系更近了。

黃海雲搖著手發牢騷:“你還不清楚嗎,上有大下有小,我這老二夾在中間就他媽是跑腿的命!”

冉靖連說失言,倒了杯冰水給他。“喝杯冰水,壓壓火。”又遞給他一盒煙,幫著點上,黃海雲氣總算順了些。“謝謝兄弟。”

“咱倆就不來虛的了。”冉靖笑著拍他肩膀,“怎麽樣這趟,給哪位大老板送貨?賺了不少吧?”

黃海雲狠狠抽了口煙,氣得更狠了。“兄弟,我要說我連對方姓什麽、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你一定覺得我在騙你,可我他媽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事有蹊蹺,冉靖起了好奇心。

黃海雲吞雲吐霧一番,為他揭開謎底。那老板做事極其隱秘,每次接貨都在半夜,派人接到路口,驗貨之後換下黃家的司機,直接把卡車拉走。第二天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點,還車。

冉靖也是頭一回聽到這種稀奇事,說:“像地下黨接頭。”

“誰說不是,搞得我像做賊。”

黃海雲不像賊更像怨婦,發起牢騷就沒完沒了。冉靖端起量杯為他添水,順帶岔開話題:“玩幾天再回去?”

“唉,我是想玩幾天,江城多爽,什麽樣的美女都有,我們那破地方什麽都沒有。可我爸發話了,讓我早點回去,有事交代。能有什麽事情,又是幹活……”

冉靖快聽不下去的時候,黃海雲突然一拍腦門:“哎喲我這豬腦子,差點忘了大事。兄弟,你上回說的,咱們聯手幹一番事情,還算不算數?”

冉靖松了口氣,謝天謝地,終於把話頭引出來了。“當然算話,只是……怕你有難處,黃叔看得那麽緊,咱們能從他眼皮子底下把貨弄出來?”

“你多慮了,這點本事都沒有,也沒臉跟你稱兄道弟了。除了雲游,周邊地區都在偷著摸著幹這個。不然,你跟我去一趟,實地考察?”

冉靖鎖緊眉頭,手指敲擊桌面。“最近時間挪不開,過一陣吧,或者我,或者我派人去一趟。”

“行,隨時恭候。”

該談的差不多都談了,冉靖擡腕看時間,稱還有其他事,不如今天就談到這裏吧。

吃飽喝足的黃海雲點點頭。

出了包間,馬成龍迎上來,遞了房卡給黃海雲,又指指電梯,一個穿吊帶短褲的妖嬈女郎沖著他們媚笑。

黃海雲笑得眼睛都沒了,沖冉靖馬成龍揮揮手,扭著屁股找美人去了。

纏在一起的兩具軀殼進了電梯,看得冉靖幾乎要吐出來。

馬成龍拍拍他:“沒見過世面吧?”

冉靖搖搖手:“你們就坑死我吧,天天跟這些貨色打交道……”

他折回包間,從桌腿取下一只□□交給馬成龍。“盡快弄清楚,那個神秘老板是誰。”

又一杯酒遞過來,陶筠痛悔,就不該來。

什麽同學聚會,分明折磨大會。

老話講衣不如新人不如舊,到了陶筠這兒似乎是都不如新。中學同學早就失聯,大學同學還在聯系的不出五個手指,唯有碩士期間一個壕溝趴了三年的難友們,只要有事,一個電話,刮風下雨都能趕來排憂解難。陶筠想不明白這其中的道理,也懶得想。人就是奇怪的動物,再笨的人,遠近親疏也區分得清清楚楚。

往年大學同學聚會,陶筠年年缺席,跟宿舍的人都疏遠了,何況其他人。今年接到邀請電話時,想都沒想直接拒絕。但今年情況有一點點特殊,給她打電話的那位女同學大學時沒少照顧她,兩人交情不淺,畢業後去了東洋島國深造,剛剛回國,想借此機會見一見大家。

“我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你權當陪我,好不好?”

陶筠心一軟,答應了。

這一軟,就讓她懊悔了一晚上。

陶筠和這位女同學曾珊珊走進訂好的包間時,人差不多都到齊了。一見到她們,轟一下全圍了上來:

“珊珊,你去日本了,太了不起了!”

“珊珊,加個微信,我家寶寶紙尿褲用完了,回頭拜托你給我寄一箱花王的……”

“是啊是啊,你沒進群吧?我拉你進來。我的防曬霜快用完了……對啦你還沒畢業吧,什麽時候回日本……”

“……”

曾珊珊一臉懵逼,陶筠在她身後忍笑忍到抽筋。心想,一次讓你死了心就再不想下次了。

最後還是幾個男同學嚷嚷:“你們唧唧喳喳的還吃不吃飯了,快請人坐下。”

一落座,目標散開,陶筠也引來了部分火力。

“陶筠聽說你辭職了,不是說做編輯挺好的,怎麽辭了……最近幹嘛呢,有男朋友沒,還不結婚啊,早該結了,別太挑,差不多就行了,再過幾年……”

“結什麽婚啊,我正享受人生呢。”陶筠不想聽下去,微笑著截斷那位已是□□的同學。沒想到後面引來的火力更猛:

“你這樣想很危險!不是我說,女人啊,心氣不能太高……”

“……對啊,女孩子還是適合做老師,我那幫學生……”

“……是啊是啊,現在的學生太難管了尤其是女生,沒有一點教養。我們班一女生天天穿的跟妖精似的,政教處找她談了幾回話了,臉皮厚過城墻了……”

“唉,你們知道xx在哪兒嗎,聽說還沒轉正……”

他們一個個宛如高妙的演講者,畫S似的巧妙地、不著痕跡地拐上一個又一個話題,無縫銜接,渾然天成。

陶筠頭皮發麻,她與他們之間,隔著好幾道萬裏長城。

參與不進去她們的話題,也不想參與。她躲到了大廳一角,給曾珊珊發了條短信。

“我的媽啊,她們都怎麽了,我記得以前那誰誰不這樣啊……怪不得今天來的人那麽少,唉呀我真是太蠢了!”曾珊珊的抱怨和腳步聲一起響起。

陶筠剛想轉過身接話,又聽到一個聲音說:“沒辦法,這就是生活。再過幾年,更恐怖。”

她抿了抿嘴,等著曾珊珊叫她才轉身。

“看我碰到誰了?真巧,我進電梯他剛好在裏面。今晚也算有點收獲。”曾珊珊不知道陶筠和周宵那點事,只當老友久別重逢,她很高興。

陶筠咧嘴:“好巧。”

“我跟人談點事。”周宵西裝革履,有模有樣。“兩位美女,聚一起不容易,聊一聊?”

“好啊好啊,我從日本回來還沒見過幾個人呢!”

陶筠只好奉陪。

酒店外臨街劈了間咖啡店,格調不錯,三人挑了臨街的位子,邊談邊欣賞街景。

找對了人,就不怕話不投機。曾珊珊事無巨細話及東洋留學生涯,哀嘆等她拿到文憑可能頭發都掉光了。

陶筠寬慰道,放寬心,掉了還能植。

周宵沒太提自己的事,隨口聊些當下輿論熱點。曾珊珊問起他才說有兒子了,惹得對方驚呼太速度了,還讓替陳婷問好。

周宵笑著應下,不太自然地看向陶筠,陶筠微笑著舀冰淇淋,神色如常。

聊了許久,陶筠提議不如散了吧,給聚餐那些人出來看見不好。

其他兩人無異議。

陶筠為了面子特地穿了雙高跟鞋,可惜功夫沒練在平時,下臺階時出了洋相。她步子邁得快,最後一級臺階沒顧上看腳下,在巖上絆了下,身子一歪就要往下摔。

周宵一把攙住她:“慢著點。”扶著她慢慢站到地上。

陶筠雙腳站穩,剛想說謝謝,旋風一般伸來一雙手將她拉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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