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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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飯時節,三春又要趕我到鋪上自行去睡,阿婆道:“元夕已經餓了兩天了,今天讓她也分著吃點吧。”三春不情不願地應了。等把碗端上手,我楞住了。碗裏只漂了幾片草葉,湯裏沒見丁點油花。方才那個挨罵的小孩立春道:“這哪是飯,這就是一碗澀水。”他爹臘九道:“你喝不喝?不喝就都給你哥哥喝。”立春一聽,趕忙端起碗,幾口就把湯水喝幹了,剩的兩塊榆木皮他夾了一塊慢慢嚼著,好似吃的是全天底下最美味可口的食物。他剛嚼完一塊樹皮,就伸筷子從他哥哥碗裏搶了一筷子茅根,放在嘴裏大口吃著。他哥哥不幹了,眼淚汪汪地道:“立春,你為啥光搶我碗裏的?”立春趕緊把自己碗裏最後的一塊榆木皮扔進嘴裏,模糊不清道:“你大些,理應讓著小的,哪有和弟弟搶吃的道理。”他哥哥還要爭嘴,老婆婆道:“冬六,你是哥哥,讓著立春。明天讓你娘多給你舀點。”冬六雖然仍氣著,也只得嘟囔著嘴默默把自己碗裏的吃幹凈了。

吃飯的工夫,我把所有的家人都認識了一遍。一位老母親,長兄臘九和長嫂三春及五個孩子,二哥、四弟、還有一個小妹。晚上我和小妹擠在一起,我問她:“爹呢?”小妹道:“阿姊你忘了?爹前幾年被那幫打仗的搶了牛,當場亂刀刺死了。過後我們偷偷把爹埋了,娘不讓我們議論這事,怕被那些姜國人聽著了過來尋仇。”我道:“二哥為什麽還沒娶親?”小妹道:“家裏窮,娶不起。前年好容易說下鄰村的七草姑娘,可惜那姑娘得了墜肚子的病,一病死了。”我道:“連飯都吃不上了,我們為什麽不逃到別國去?”小妹道:“現在兵荒馬亂,哪個國家不打仗?再說,哪裏比得上自己的家?街坊四鄰都是相熟的。”我道:“可是連飯都吃不飽,怎麽活下去?”小妹道:“能捱一天是一天吧,別人都是這麽過,我們能怎麽過?”沒多一會兒,小妹睡熟了。床鋪上的稻草紮得脖子疼,我無眠了整整一宿。

翌日,我和四弟、小妹一起外出。四弟說是跟鄰村的夥伴一塊去網鳥雀,轉過眼就跑得沒影兒了。路上小妹問我:“阿姊你說今天那個誰誰會不會又在村頭等你呀?”我道:“哪個誰誰?”小妹道:“明知故問。就是那誰誰啊!”說罷拋給我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我不解,可真是奇怪,還有人名字叫“誰誰”?小妹見我不搭話,道:“阿姊你八成會嫁給他吧?”我嚇了一跳道:“誰?!”小妹道:“就是那‘誰誰’啊!”我道:“你跟我好好說,不許打啞謎!”小妹吐吐舌頭,道:“阿姊你幹嘛兇我,又不是我讓他等你的。”她“喏”一指,道:“每次咱們出來,他都在那等你。”我運目一望,只見村口不遠那棵大皂莢樹下,正有一個青年靠在光禿禿的樹幹上,以手枕頭看著天上成群的飛鳥。

我倒是不願上前,可小妹卻是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主,不僅將我推上前,還大聲對那人道:“我阿姊專程來找你了!”說罷小妹掉轉頭跑掉,徒留我一人在風中淩亂。我猝不及防被推到那人面前,他不慌不忙回過頭來打量我,道:“元夕,你來啦。”我一看他,雖然也是鶉衣百結、服不守采,但他那種風儀絲毫不減。我看著此時作村夫打扮、靠著一棵禿樹的天界太子冠卿,心中突然莫名想到一句八字優言:粗服亂頭,不掩國色。想到這裏我又覺得心中惴惴,怎能因一個男人美姿容便對他無端生出褒獎,如此膚淺如此庸俗,罪過罪過。他見我不言語,徐徐走到我近前,道:“元夕,在想什麽?”我道:“你怎麽認得我?”他道:“我與你從小一起長大,為何不認得你?”我道:“可是我並不認識你。”他道:“你的雙眸告訴我,你從一見到我就認出我了。”我道:“可是我連你叫什麽都不知道。”他道:“我姓顧名尋,字東君。”我道:“你這名字倒雅致。”他道:“我爹是這方圓百裏唯一一位讀書斷字的先生,名字是他起的,自然不俗。”我道:“你說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口述無憑。”他道:“你足踝有一道胎記,似是胎裏帶出來的前世的傷,是也不是?”我足踝有道胎記?這事連我自己也不知道,他怎麽知道的?我待要驗證一下,又覺得當著一個男子的面掀衣撩袍的不合禮數,顧尋笑道:“你可自行到樹後查看。”我果然躲到樹後,不知先看哪只腳。他的聲音又傳過來:“在右腳。”我果然撩起衣角往右腳踝上一看,果真有一道淡淡的胎記。看樣子顧尋沒有說謊,敢情這一世,我與他成了有總角之好的兩個農家子。只是我在天庭當神仙已有許多萬年,右足上的胎記也是今天頭一回才看見的,這個事令我有點吃驚。

我道:“小妹說你經常在這等我,你等我做什麽?”顧尋道:“我等你好娶你為妻啊。”我道:“胡說!你我不過數面之交,怎麽又說要娶我的渾話。”顧尋道:“今生若不能娶你為妻,我東君寧願孤獨終老!”我道:“少吹牛!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若不娶妻你爹娘還不打斷你的腿!”顧尋道:“家母生下我不久就不幸離世,老父十幾年前也隨母親去了。現在我孑然一身,茍活於這亂世。姻緣之事如若力有不逮,爹娘泉下有知,想必不會怪罪於我。”我道:“你無需稟報家譜。現我家及村西四鄰都找不到吃的,我們已經忍饑挨餓許多日子,不知該怎麽撐下去。村東頭情形怎麽樣?”顧尋道:“也不太好。前幾天我聽販牛的甘遂說,戴國國君要借道我國攻打姜國,只怕仗一打起來局勢就更加亂了。”我道:“姜國本就與我國有隙,戴國攻打姜國不是好事一樁嗎?”顧尋道:“話雖如此,但伯國與姜國都是小國,自古便唇齒相依。戴國本就有圖謀霸業之意,又是五大國之一,如果這次把姜國滅了,回軍途中一定會把我伯國也趁勢一並滅了。”我道:“那怎麽辦?”顧尋道:“我們只是普通庶民,只能聽天由命。如果這次國君同意讓戴國借道伐姜,我們便準備一起出逃吧。”我道:“可是我的家人都在這裏,我能逃去哪裏?”顧尋道:“我們可望北逃去熹國。”我道:“這事以後再說吧。我還要找尋野菜給家人充饑,你也趕緊回去吧。”他道:“我來幫你。”我道:“對了,今日臨走時娘吩咐讓我照看好四弟和小妹,我須要先看看他們跑到哪裏去頑了。”顧尋道:“我陪你一起。”我沒有推辭,便與他一同先去尋四弟與小妹。

沒走出多遠,便見四弟興致勃勃從阡陌那頭過來,胸前衣服鼓了一個小包。等四弟走近,我道:“見到小妹沒有?她從我這走了便一直沒見回來。”四弟道:“我哪曉得她在哪啊!跟你說過了我去捕鳥了嘛。”我道:“你胸前鼓恁大個包,可是有了大豐收?”四弟遮遮掩掩,道:“沒有沒有,就是路上見著個石頭很稀罕,撿回去玩一玩。”我道:“我不信,給我瞧瞧。”四弟一把掩住胸口,義正言辭道:“男女授受不親,阿姊你怎麽這樣,背過爹娘就欺負我。”顧尋一直在旁沒吭聲,這會子走過來道:“我是你兄長,該可以看吧。”四弟道:“你也不行,又沒和我阿姊成親,也不讓你看。”顧尋笑道:“年紀不大,心眼不少!不看就不看唄。我們還要找你小妹呢。”四弟也不理他,仍舊將胸口捂得死緊。

小妹這一找就找到天都擦黑,四弟道:“小妹八成是回去了。家裏爹娘肯定等急了,要不我們先回去吧。”顧尋道:“如此也好,我便告辭,你們趕緊回家。”雖然沒在路上尋到小妹,所幸還挖到了一些芥菜根,也並非一無所獲、空手而回。

剛入村口便見老娘在院外張望,顯是等了許久,一見我們便問:“忍冬呢?她怎麽沒和你們一起?”我詫道:“小妹沒回家嗎?我和四弟尋了她一路,田裏都找遍了也沒見她人影,都以為她回來了。”娘埋怨道:“你們走時我是怎生囑咐的?都當耳旁風了?”我道:“在村東頭小妹把我推到顧尋身邊,她倒跑走了,我還以為她去找四弟了。”四弟道:“我去捕鳥了,不關我事。”娘道:“忍冬沒回來,能去哪呢?小幺早都餓壞了,你們挖的野菜呢?”我趕緊把手中的籃子遞給母親,她往籃裏一望,低垂過眼,嘆了口氣。四弟忍了又忍,到底還是從前襟裏掏出一只鮮活的琉雀,對母親道:“娘,我捕了一只禾雀,本來舍不得吃它,但是這麽點子野菜哪裏夠呢?”老娘一見還有葷腥,頓時喜笑顏開,道:“還是老四懂事。”

家裏買不起油,點不起燈,只在大堂正中燒了一堆小小柴火,把那只小雀拔毛剖凈和野菜根扔進鍋裏煮爛,加點粗鹽便算作晚飯了。我因掛念小妹忍冬,晚飯一點也吃不下。吃過飯我問娘親:“小妹還沒回來,我們去找她吧?”阿娘道:“家裏孩子這麽多,晚上哪裏好出去?忍冬也不小了,自己認得路回來。”我見娘親不甚關心小妹的安危,便對大哥道:“大哥,我們一起去找小妹吧。”大哥臘九未及答話,嫂嫂接口道:“家裏家外、大大小小,所有事情全賴你大哥一人操持。這大晚上的,出去找忍冬那個野人,萬一失腳跌了絆了或是遇上歹人有個三長兩短,你如何擔待?!你們臨出門,娘一再叮囑,叫出門把弟妹看緊,你只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如今倒會帶累你兄長受罪!”三春嫂嫂一席話說得我啞口無言。我已經從阿娘哥嫂的言語中發覺,貧家的孩子並不被看得金貴,來了走了都是稀松尋常,並無人以為緊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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