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紅的血液逐漸上升，註射器的黑色刻度一級一級被填滿。

1ml，2ml…5ml。

孫文斌緊閉雙眼，臉部皮膚皺成一團，直到針尖忽地拔出，他才松了口氣，餘光瞥見發寒的針頭忍不住一個哆嗦。

研究人員整理好器具離開，孫文斌按著出血點，對拎著早飯的陳安霖說：“我覺得我血虧了，早知道自己有抗體還不如窩在被子裏等人接回去。”

陳安霖咧嘴笑道：“不虧不虧，俗話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這別說七級，塔頂都能戳出太陽系了。”

孫文斌擼了把鼻子：“唉，某些人因為有特殊關系，抽血抽得最少，還天天往我面前嘚瑟。”

陳安霖想開口制止他臆想，門外突然來了人：“血細胞提純克隆成功了!”

兩人對視一眼，孫文斌連忙叼了個大饅頭跟著陳安霖跑去。

顧榛用手背擦了擦額間的汗，晃眼瞧見實驗室擠進了一堆人，而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門口的陳安霖摘下口罩對她微笑著。

顧榛點頭回應，李雅拿起實驗數據反覆審核，確認無誤後激動地抱住顧榛：“老師!真的成功了!”

眾人響起一片喧嘩，有人幾乎忘形，興奮地踩上桌面將稿件下拋揮灑，白色紙張如同碩大的蝴蝶撲騰向地面。

陳安霖慢慢走近顧榛，因為顧及周圍，他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辛苦了。”

顧榛指著腦袋：“這要多虧元妙強大的知識儲備，我哪有這能力。”

李雅用力拽住她的胳膊：“老師!我們趕緊進入臨床試驗，然後通知藥廠大批量生產!還有抗毒血清類疫苗也要盡快進入市場!”

顧榛被她拖入人群中央，回頭望向陳安霖。他逆光站在門前，顧榛雖然看不清他的神情，卻莫名有了主心骨，打消了她對研究抗體這個決定的懷疑。

李雅沒有欣喜太久，她提出了另一個難題：“老師，那試藥志願者…？”

顧榛摘下口罩，似乎有些猶豫：“我這裏有個人選。”

“誰？”

“佟應真。”

重癥病房的儀器發出規律又刻板的滴滴聲。

佟應真躺在病床上，呼吸之間，他聽見房門被推響，勉強轉動眼珠去看，辨認好久才認出來人。

顧榛隔著透明的隔離罩，見他動動嘴卻說不出話，連忙開口：“我們有進展了。”

佟應真合攏眼皮，又緩緩睜開，表示他聽到了。

顧榛俯身說：“我們把帶抗體的血細胞進行了提純克隆，只是…只是我們無法單純提取抗體，或者我們找不到抗體在哪，所以…需要你冒險一試。”

佟應真垂下眼皮微微頷首，又張了張嘴，顧榛湊上去聽著：

“沒…關…系，我…願…意…”

監護病房再次開門，李雅等人見顧榛出現，急忙湊去：“如何？”

顧榛環視四周期待的目光，點點頭：“大家可以開始了。”

她退到墻角，實驗組眾人穿著反光的隔離服湧入病房。顧榛透過門縫，隱約見到躺在床上的佟應真，寬大的病號服攏住身子，他像實驗室動物一樣任人擺布。

顧榛嘆了口氣，陳安霖撫背安慰著：“佟應真做了對的選擇，他會沒事的。”

顧榛沈默片刻，輕聲說：“陳安霖，以後我們見面隱蔽些，別總這麽肆無忌憚。”

陳安霖猶豫著，最終還是抿唇點頭道：

“好。”

“心電圖？”

“心搏偏弱。”

“呼吸？”

“頻率略低。”

“血液抽取化驗了嗎？”

“化驗了，新生血細胞繁殖迅速，病人血壓逐漸回升，舒張壓即將升至60mmhg，血氧飽和度也將入正常範圍。”

顧榛緊張地盯著顯示屏的數據——

45，48，53…63!

她終於露出了笑容。

旁人欣喜若狂，邊跺腳邊喊：“血壓回來了!成功了!我們成功了!”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顧榛神情越發激動，攥住李雅的袖口：“快!快記錄數據!”

因為太過興奮，李雅拿筆的手都是抖的，她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正要書寫時，身後有人大喊：

“等等!!”

李雅筆尖一滑，留下一道突兀的橫杠。發熱的頭腦頓時被潑了冷水，眾人循聲看去…

坐在腦電圖儀器旁的醫生指著屏幕，言語帶著慌亂：“腦電波出現了異常!”

成功的喜悅中被拽出的眾人快步上前，顧榛看見那原本有律可循的電波，竟成了扭曲無序的糾結鋸線!

旁邊的腦外醫生連忙進行排查，佟應真雙目緊閉，像是困在某處被迫失去意識。

這不屬於元妙的知識範圍，顧榛腦海突然抽空，全然不知該做什麽，只能傻傻地看他們亂成一片。

旁人密切監控其他正常數據，腦外科醫生七嘴八舌的提出一個又一個假設，卻沒人能采取肯定措施。

儀器的紅光射入眼中，顧榛被晃得頭暈眼花，輕輕擺頭試圖脫離這糟糕的感覺。

這時，那人又喊到：

“正常了!腦電圖正常了!”

空氣瞬間安靜，在場醫生似乎有些懵神，等確認了他話中真假，人群再次喧騰起來。

顧榛依舊楞在原地，扭頭看向安靜無比的佟應真。

他原本蒼白的臉頰多了絲血色，發紺的嘴唇也褪去烏紫，睫毛微微一顫。

顧榛尚沈浸在不停反轉的震驚中，眼見佟應真緩緩撐開眼皮，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佟應真恢覆得極快，註射抗體的次日便轉入普通病房，三日後已能下床走動和自主進食，一周再次覆查時，血液已經沒了褪色反應。

醫生們對這個醫學史的奇跡嘖嘖稱道，很快，便有大量病人志願者接受治療並取得效果。

半個月後佟應真出院，顧榛作為半個家屬，自然是請假一日送他回家。

不過短短十五天，丘躍市的街道重新繁忙起來。

顧榛拐入狹窄的岔道，伸手按下雨刷。夏初的雨水總是又多又急，不一會兒便在窗頂匯成小河。雨刷掃過時，小河被推向邊界，順著輪廓蜿蜒下墜。

交通廣播正報著路況：“各位聽眾朋友，接下來是實時更新的路況。下午四點，部分地區提前步入晚高峰，雨天濕滑，還請車主朋友小心駕駛……”

顧榛手搭在方向盤，眼睛直視前方一長條等紅燈的車隊。

她有些煩躁，下意識摸索煙盒，忽然想起自己是不抽煙的元妙，悻悻縮回了手。

佟應真伸手卻圈住她腕部。

顧榛扭著胳膊：“別鬧，開車呢。”

佟應真沒有放手，反駁到：“前面車挺多，沒個三五分鐘的也走不了。”

顧榛一時找不到借口，只得由他握住。

佟應真目光沈沈：“這些天，我聽說了很多事，包括那個叫嚴向青的男人。他不是你弟弟，對吧？”

雨刷刮過玻璃發出陣陣響動，顧榛眼裏晃著它的黑影，沈默地點頭。

佟應真冷笑：“你倒是毫不避諱。”

顧榛試探性提議：“既然這樣，索性我們分手吧。”

手腕的力氣緊了緊，她吃痛扭著手腕，聽他說到：“你答應我的，不會離開我，分手？不可能。”

顧榛皺眉，用力抽出手揉揉腕部：“既然這樣，不如實話告訴你，我對你已經沒有感情了，留著也是白留。”

佟應真很是受傷，他擡手想牽住她，卻被快速避開。

佟應真垂下眼簾，語氣失落：“我…我知道，可我就是…就是沒法兒說服自己放手。”

前方車尾逐漸開遠，顧榛踩下油門：“答應你的事，我不會食言。我們先分房睡，等你想通了為止。”

心思各異的兩人草草吃過晚飯，顧榛便乒裏乓啷地將用品和衣服都搬到了次臥。佟應真一言不發看她走來走去，心裏似乎堵上石塊，壓得他呼吸沈重。

一切收拾妥當後，顧榛打開房門：“你的病才好，還是……早點休息吧。”

佟應真勉強扯出笑容，聽她“哐”地一聲關上門，隨後是插銷上鎖的聲音。

他直挺挺的背突然彎折，手指陷入發間，沈沈地嘆了口氣。

……

因為這些日子實在疲憊，顧榛很快便有了困意。

半夢半醒間，她似乎聽到窸窸窣窣的響動。因為睡得輕，她立刻驚醒，豎起耳朵辨認門外的聲音……

有拖鞋的噠噠聲，還有塑料袋劈啪的聲響。顧榛越聽越清醒，一把坐了起來。

她披上外套，輕輕扒開插銷，小心推開門。

黑暗的夜裏，一片暖橙的光亮照向墻壁，顧榛順著光源看去，才發現亮的是冰箱燈。

櫃式冰箱雙側大開，將客廳映得清楚，顧榛視線下挪，那個蹲著的背影吸引了她的目光。佟應真嘴裏發出啃食的脆響，腳下則散落了大片包裝袋。

顧榛向他走去，他似乎聽到了動靜，連忙回頭，顧榛見到他嘴邊的殘渣，驚訝地瞪大眼睛：

“你…你這是？”

佟應真尷尬地抹了把嘴角：“呃…我沒吃飽，有些餓了。”

顧榛眼底掃過包裝袋，看見一個空的保鮮盒。她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猜錯了，俯身拾起盒子，撐開皺巴的標簽：

[牛肉（生），300g，38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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