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語氣老成中透著點有氣無力，不是郭思弦一貫的語速。

汪林海看向郭思弦手心浮現的符文，對手握緊了劍柄的上官漓說：“是傀儡符，有人想通過小郭給風庾樓帶話。”

上官漓松了一口氣：“應該是路真人。”

郭思弦繼續面無表情的說：“當年遠舟入主魔魘山，正道成立萬仙宗，我和無咎入了十長老之列其實另有所圖，在萬仙宗攻上魔魘山之前我就上山去找遠舟，對外說是裏應外合，其實是想最後勸一勸遠舟，如果勸不動就偷走血心蓮……”

汪林海聽到這裏手往地上一比劃，地上出現一個半圓形的固音咒，將郭思弦的聲音圈在兩尺之內。

“等我得手已經遲了，萬仙宗已經攻了上來，遠舟寡不敵眾身負重傷命懸一線，萬仙宗不看到他的屍體是不會罷休的，所以我孤註一擲用半生功力幫他催生了一個靈嬰。”郭思弦的話像一個投入湖心的石子，卻在汪林海和勝北的心裏激起了驚濤駭浪：“那靈嬰落地我就用血心蓮滌去了他身上的魔氣，並將他托給了趕來的無咎子……”

話說到這裏就截然而至，他向上的手心浮起一片血珠，整個人長嘆一口氣眼睛翻了回來，眼神很迷茫：“呀？我怎麽在這裏？”

汪林海搶在上官漓之前回答：“你在星盤局裏耗神太多暈了過去，你好好休息吧，才學了三年能有這個程度不錯了。”

他轉過身對上官漓聲色俱厲的小聲說：“剛剛聽到的那些話，你都給我爛在肚子裏。”

上官漓點點頭，她不動聲色的扯過風庾樓用來裹他們的大氅，將郭思弦手掌的血給擦掉。

勝北跟著汪林海走到一邊，語氣激動的幾乎壓抑不住音量：“這是什麽意思？”

“還能有什麽意思？”汪林海瞪了他一眼，示意勝北孩子們都看著呢，別大驚小怪的制造恐慌：“無咎這麽多年不回來應該是在外面偷偷養著小二子那個靈嬰呢。”

“無咎師兄養著的……那不就是張靈骨嗎？這都一甲子了，張靈骨怎麽看上去只有十多歲的樣子呢？”勝北小聲的嘀咕一句：“他和二師兄長的也不像啊。”

“大概是生出來的時候臉先著地吧，催生的靈嬰先天不足，無咎能將他養成這樣不知道費了多少心力。”汪林海頗感嘆的說：“當年的事情必定有隱情在，可惜無咎他們現在全都死了，連個給我們說明白的人都沒有。”

紫微星矅這麽多年來來去去那麽多人，為什麽張靈骨只能看見於遠舟，現在他總算是明白了，根本就是過去記憶的閃回而已啊。

勝北跟著嘆了口氣：“最可惜的是張靈骨……”

可惜張靈骨被明櫻種了妖骨，可惜他們並不知道還將張靈骨推到了萬仙宗的面前，可惜張靈骨被心懷叵測的路二真人給暗害了，無咎子和路真人的一番犧牲幾十年的隱忍辛苦，全都付諸東流。

“這是還是別告訴風師兄了吧。”勝北說著目光憂郁的看向連接天地的水龍卷。

“不，要告訴他。”汪林海心中迅速有了決斷：“眼下紫微星矅被毀了，他感覺自己對不起你們師父的臨終囑托，眼前心緒混亂無所適從，如果他知道小二子有靈嬰在世，也許不會這麽自責，人活著就是要有個盼頭才行。”

“可是張靈骨不是……”勝北看著汪林海的表情，他頓時明白了汪林海的意思，他低頭看自己手裏的龜甲，心裏猶豫不決要不要去做這件事。

汪林海看他這個樣子，很是生氣的加重了語氣：“風庾樓垮了整個紫微星矅才真的垮了！你性格優柔寡斷難當大局，我是個鬼魂見個陽光都頭痛，那幾個孩子還小，這個時候我們絕對不能讓風庾樓出事！”

勝北深吸了一口氣，駕起劍光飛向了星辰海，在海邊落下，他舉起手裏的龜甲，聲嘶力竭的沖著水龍卷裏看不見的人影大喊：“風師兄，路真人在小郭身上下了傀儡符，讓他帶了個話，當年二師兄臨死前他給二師兄催生了一個靈嬰……”

他話還沒說完就看到空中的水龍卷轟然落下，砸下來的鋪天水柱砸了他一身，嘴裏也灌了水讓他說不出話來。

風庾樓站在水面上，目光定定的看著他：“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路真人給二師兄催生了一個靈嬰。”勝北說到後面有些底氣不足的放低了音量，風庾樓的目光讓他覺得背心發涼，那像是將死之人突然又有了一點生機，那一點是絕望中升起的太陽，亮的灼人。

風庾樓一個眨眼就出現在勝北面前，鼻息幾乎要噴到勝北的臉上：“那個靈嬰在哪裏？”

勝北被他的眼神壓得腿發軟，差點就說了實話，好在殘存的最後一絲理智讓他吐了一個老套的橋段：“當時兵荒馬亂的，路真人把那靈嬰寄養在一戶人家，後來去找的時候，那個村子遭了災……”

他看風庾樓眼底聚起一絲戾氣，忙找補：“二師兄是誰啊，就算只剩一個靈嬰那也必然能趨吉避兇化險為夷的，不過汪師叔說這種催生的靈嬰先天不足，眼下二師兄大概是還沒想起來自己是誰，等他修為夠了指不定就自己找回來了。”

風庾樓眼中的戾氣散了，帶了一點期盼的迷茫：“師叔真的那麽說的。”

“對。”勝北答得太快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

風庾樓從他手中拿過龜甲，很平靜的樣子一步步往山門走去，走過之處刮起漫天風雪，將那些還沒完全熄滅的火星壓成一縷飛煙。

汪林海看他走過來不露痕跡的往後面躲了躲，卻看到他十分冷靜的對那幾個有些慌亂的弟子說：“你們有想離開的現在可以說，我派龍馬送你們回去。”

幾位少年面面相覷。

汪林海暗自嘆了口氣：“你們師祖曾經算過一卦，半妖現世天魔重生，萬仙宗的人覺得卦象裏的半妖就是張靈骨身上那段妖骨，所以設了這麽一個局誆我們過去殺了張靈骨，還漏消息給妖族借妖族的刀毀了我們千山的基業，眼下我們和萬仙宗結了仇，也就是和整個修仙界都對立了，你們現在離開還可以另投其他門派，如果留下來以後的日子只怕會很難……”

“我不走！”門頭蹲了半天的袁旗站起來，洩恨似的踩著雪往山門裏走：“你們誰要走就趕緊滾蛋，反正我不走。”

郭思弦從馬車上下來，語氣堅定的說：“我也不走。”

汪林海看其他幾個年輕人神情有些猶豫：“離開不失為明智之舉，各位可以大膽說出來，畢竟前程是你們自己的。”

有一個少年怯生生的說：“我，我資質不好，修了這麽久才僅僅有氣感而已，我覺得自己很難精進了，我想回家。”

其他兩個少年也低聲說：“我們也想回家了。”

“廢物！”石磊很是不屑的啐了他們一口，邁著小肥腿去追袁旗：“大師兄，大師兄，等等我啊。”

上官漓扶著還有些虛弱的郭思弦跨過山門。

風庾樓倒是很冷靜：“人各有志，各位須謹記，從此三位和我紫微星矅毫無瓜葛。”

“他們也沒膽子提的，提了就是整個萬仙宗的眼中釘了。”汪林海說。

勝北心裏雖然不太舒服，可他一向寬厚也沒有過多言語：“你們跟我來吧，我讓龍馬送你們回去。”

等這三個孩子上了馬車，勝北也默默的往千山北坡走去，想看看還剩下些什麽東西，他們很快追上了那三個少年，正好聽到郭思弦在和上官漓說話。

郭思弦說：“我要繞著整個北坡走一走，把今時今日的這一切都牢牢的記住，以今日之恥作為我日後勤苦修煉的鞭策。”

上官漓看著前面一片松林：“我記得這邊是藏書樓啊，怎麽變成了松樹林？”

松樹林晃了幾下，樹木變得稀松起來，露出了他們熟悉的藏書樓，山裏時常和他們作伴的那幾只靈寵從樓裏跑出來，一個個驚慌失措的撲到勝北身邊。

“藤蘿擅長幻術，大概是把那些妖族給騙過去，保住了這個藏書樓了。”勝北清點了一下這些靈寵，突然大驚失色：“月沈西和老八呢？”

兩只長毛猴比比劃劃了半天，才讓他們弄明白，妖族攻破大陣以後太混亂，月沈西嚇的不知所措沒有跟著大家往藏書樓跑，而是跑向了梅林大概是去找張靈骨，老八去追它，再後來它們躲進了藏書樓就不知道了。

勝北眼巴巴的看著風庾樓：“這可怎麽辦啊？”

“盡力找一找吧，如果它跟著回了妖族，那也是它的命數。”風庾樓看看眼前完好的藏書樓：“這裏可以住人，我以前閉關的山洞應該沒被它們發現，收拾一下也可以住人，你讓藤蘿將藏書樓藏好了，我近期會動身去東海，你們在這裏好好修煉。”

“你去東海做什麽？”汪林海不解的問。

“星辰海被妖族弄得汙穢不堪，想要清除那些煞氣，只有東海千羽鳥脫落的羽毛。”風庾樓說：“千羽鳥數量極少，而且每兩年才脫落一次羽毛，星辰海是紫微星矅的根基所在，我一定要想辦法先恢覆星辰海才行。”

被燒掉的房子也不是一時半會能修起來的，更何況他們現在也根本沒有那個財力去重建，只有韜光養晦的好好修行才是唯一能走的路。

汪林海說：“萬仙宗必定在監視我們，看到那幾個弟子被送走，再看到你去了東海，想必會對我們放松警惕，這也不失是個權宜之計。”

勝北眼巴巴的看著風庾樓：“師兄，你什麽時候回來啊？”

“十年。”風庾樓很肯定的說：“不管如何，十年之後我肯定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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