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董事長私人辦公室內，宋太太正坐在沙發上。

大波浪卷兒，皮膚白皙，儀態端莊，看得出保養得很好，將踏入四十的人，說她才二十多都有人信。

宋茗淡然地坐在對面。

“把你的手機打開，給我看看。”宋母說。

“你要看什麽？”宋茗問她，手卻壓根兒沒動。

“看什麽，我就想了解下自己的兒子最近在做些什麽。”

宋茗垂著眼道：“你可以直接問我。”

“問你？問了你會說？你算算你都多久沒好好跟我說過話了，上了高中就天天跟我和你爸對著幹！”宋母越說越激動。

她緩了緩語氣道，“小茗，你以前不是這樣的，我也是怕你交到不好的朋友，跟那些不入流品性不好的人學壞了。”

宋茗擡臉看了她一眼，略微停頓後，不疾不徐說：“不好……能有你倆不好？”

啪！

宋母騰地一下站起來，給了他一巴掌。

她是在聽鄰居說半夜看到自己兒子跟個沒見過的男生站在樓後，也不知道是在幹嘛，鄰居打趣道他被家裏管得太厲害，終於見到他跟同齡人玩。

她越想越不對，專門來學校看看。

五個指印鮮紅在目，細看還有幾道指甲刮出來的細痕。

宋茗不知疼痛般，神情漠然，側著臉望向窗外。

“有哪個老師家的孩子是你這樣的，我教你禮儀謙卑明事理，樣樣要做到最好，你是怎麽做的？大點了就知道頂撞父母，說出去我都嫌丟人。”

“你不是老師。”宋茗說。

宋母年輕時剛入社會就只帶過兩年的小學語文，後來遇到了宋威哲，有了宋茗就再也沒工作過，每日就忙於購物美容喝下午茶，在身上貼滿成功人士家闊太太的標簽。

無止盡的消費打扮，和其他姐妹談天說地，相互比較。

但在對兒子的教育上，卻總是拿出書香門第的臺面。

一口一個老師的兒子校董事的兒子。

“就這題目還考不到滿分，虧你還是老師的孩子，鄰居阿姨問你成績我都說不出口。”

“別人六歲就能彈巴赫創意曲二部，每天至少練四個小時，為什麽你不能做到？你知道有多少小孩想學還沒那個條件。”

“出去玩？你有那個時間嗎，那些小孩以後都事給人打工的命。”

“板著臉給誰看的，笑一笑，去，彈兩首曲子給弟弟妹妹看看。”

“那個男生是誰？你們那天在樓下做什麽？”

宋茗回過神，動了動唇道：“我喜歡的人，我男朋友。”

啪——！又是一巴掌。

宋茗絲毫沒有閃躲，硬生生地受了下來。

宋母氣得渾身都在發抖，精心做好的頭發都散到了胸前，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宋茗，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你才幾歲，喜歡？別說是早戀了，那是個男生！”

宋茗回視她道：“對，是我男朋友。”

宋母不知道兒子怎麽了，她還抱有一絲僥幸，可能只是遲來的叛逆期，“你是不是對家裏有怨，故意這樣的？故意找了個男生到樓下氣媽媽？想讓全家人難看丟臉？”

宋茗想說是的，說我就是要氣你，你們不是喜歡虛情假意地演麽，不是都在外面有人麽，不是看著新聞報道一臉嫌棄地說同性戀真惡心麽。

可惜你的兒子就是同性戀。還讓人看見了。

宋茗擡手摸了摸高高腫起的臉，不再說話。

從那天起，戚豪就連著幾天沒有見到學弟，沒有來學校上課，消息沒有回應電話也打不通。

戚豪急得要發瘋，以為宋茗家裏出什麽事了。

去他家樓下等，也等不到人。

一個活人就這麽憑空消失了。

戚豪一戶戶敲門打聽，不是說不知道，就是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

當天晚上，戚豪收到一條短信。

-同性戀很惡心，你是，我不是。以後不要再找我，我不想見你。

他的直覺，這不是宋茗發的，可能是他父母發現了什麽，逼著他發的。

小東西不會這麽跟他講話的。

不會的。

期末已經結束，寒假也過了一半。

戚豪看著書桌上的資料書發呆，手機裏的錄音已經被他反覆聽了無數遍。

許久之後，他終於接到一個電話。

宋茗已經不在國內，他說：“我以前見過你的。”

“在市區的那個森林公園裏，當時你還說了幾句話，我到現在還記得很清楚。”

當時戚豪臉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恨恨地踢著長椅旁邊的草坪石塊出氣，嘴上振振有詞。

“都騙我！都瞞著我！什麽幸福美滿，就知道把小孩當皮球耍踢來踢去，那女的有什麽好！都是騙子，沒一個好東西！什麽破家，我長大以後絕對不會結婚。”

小孩子很幼稚的幾句發洩，宋茗從第一次見面記到了現在。

起初他只是對戚豪感到好奇。

在高中見到發現是同校後就越發地忍不住，想要靠近了解。

後來接觸到同性戀這個詞，當他意識到自己對學長的依賴意味著什麽時，便坦然接受了。

同時也想很幼稚地趁機氣氣他爸媽，把自己的性取向就這麽赤l裸裸地擺在他們面前，看看他們歇斯底裏氣得發狂的樣子。

只是代價格外慘痛。

不過是幾十日不見，就已經隔出一萬多公裏的距離。

戚豪沈默著。

小東西變了，不跟他撒嬌，不說想他，甚至不解釋自己的不告而別。

在聽到聲音的那一刻他還是喜悅的，只是不過幾句話，胸膛裏跳動翻攪的情緒就被他壓進了心底。

戚豪很想對著電話對面的人說我想你了，你呢，想不想學長。

話到嘴前卻又沒了聲。

幾度沈默後，他問：“你還好嗎？”

宋茗沒有回答，數秒過去只淡淡說了句：“我不會回來了。”

“……是不願意還是不能回？”

沒有得到回答，電話就被匆匆掛斷。

再打過去就已經無法撥通，戚豪望著深不見底的黑夜，不知是何心情。

他已經不確定那條消息到底是不是學弟發的。

從那之後，戚豪再也沒有嘗試過去聯系他。

他每天都拼了命地學習，從早學到晚，熬夜做題寫到眼皮一閉就能睡著，什麽事都不會去想。

排名不斷靠前，成績拔尖得羨煞班上同學。

班主任各科老師誇他的話就沒斷過，班上沒有人能比得過他的這股勁兒。

祝遙很小聲地問過：“你是不是失戀了。”所以才整個人跟瘋魔了似的。

戚豪冷冷道：“我沒戀可失。”

“那就好，”祝遙知心姐姐般鼓勵道，“保持住這個狀態，今年六月名校隨便你挑。進了大學，平時打打球，就沖你這長相不愁交不到女朋友。”

她拍拍戚豪的肩膀：“到時候你就有戀可失啦。”

戚豪斜睨了她一眼，無話可說。

日子彈指間過去。

後來戚父又新交了個女朋友，是個剛畢業的實習生，和以前的那些鶯鶯燕燕區別很大。

素面朝天，打扮也很簡約，來過家裏幾次，就主動承擔起家務，幫忙做飯整理內務，賢惠的要緊。待戚豪也還算不錯。

戚父吃飽喝足後就靠著沙發享受，“這回，還不錯吧。”

戚豪看了看比他大不過幾歲，在廚房裏忙來忙去的人影，望向戚修宏：“這不是就是媽年輕時的樣子麽。”

戚豪的高考成績出來後。

戚父高興得在市區最好的酒店擺了幾十桌席，曾經破罐子破摔的人不僅頻頻進步，還在最後一個門檻上邁了個大跨步，他面上格外有光。

問他想報哪個學校學什麽專業，戚豪說自己早有計劃。

錄取通知書到了，是戚豪他媽嚴素蕓的母校，她現在也還在那個學校，帶帶研究生，做項目。

畢業聚餐，幾個男生洩恨般趁機把他往死裏灌。

“不喝趴下不準走啊，鬼知道下次什麽時候才能再聚一次。”

“你不知道這一年多，每次開家長會回去我爸媽就念叨你，說什麽什麽你們班上那個姓戚的男生有多厲害，人家就靠自己從墊底爬到了第一，只要努力哪有考不好的。”

“說得輕松，努力還得有天賦啊。”

“就是，你哪他媽墊底了，高二那成績我就趕不上。”

一躍身成為別人家的孩子，同學們對戚豪是又羨慕又嫉妒，有怨氣也發不出來，這會兒就拼命灌酒，從飯店到KTV包廂。

戚豪本來酒量就不算高，沒多久就喝得腦袋發脹，暈乎乎的。

他擺擺手說實在喝不下了，半靠著沙發背聽他們唱歌聊天，突然有個男生跟喜歡的女生表白，在起哄聲中女生很羞澀地答應了，一片掌聲。

戚豪笑了笑，神情恍惚間不禁想到了那個遠在天邊的人。

也不知道現在過得怎樣。

當初說走就走，走得幹凈利落，好像生怕別人會纏上他似的。

戚豪苦笑一聲，低低說道：“…沒有良心。”

“學長，你說誰沒有良心？”

戚豪眼前模糊一團，光線畫影都絞在一起打轉，就是想想而已，怎麽還出現幻覺了。

他搖了搖頭，支起身要起來拿杯水喝。

一只手忽然抓住他的手腕，抓得很緊，攔住了他下一步動作。

戚豪皺起眉頭，“松開！”

他揮了揮手沒甩脫出去。

整個人向後靠去。

眼前的人也隨著他倒去，重重地壓在了戚豪身上。

那人順勢環住戚豪，手上的力道一點點收緊，額頭在他頸間輕輕地蹭了蹭，蹭到鼻尖滿是熟悉的氣息，才慢慢說道：“學長，我好想你。”

他很小心地輕輕觸碰了下學長的唇，回應他的是一個綿長而熱烈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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