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裏，病床上支起置物架，方琰扶著沈雪琴坐起來吃飯。

林官城擰開保溫桶蓋，仔細地舀出湯，太燙放涼點再喝。沈雪琴穿著病號服，面色還虛弱著，嘴裏不停念叨著自己的科室來了幾個什麽樣的病人，醫生護士輪班轉，忙得要瘋。

回回都是自己裹著白大褂照顧病人，現在變成重患被人照顧，怎麽著怎麽不舒服。

剛醒過來那兩天，麻醉藥勁兒才過，晚上疼得睡不著覺，說話嘴唇都打顫。這才不到一個月，沈雪琴就心心念念自己的本職工作，恨不得身上帶個口子去手術室給別人動刀。看到旁邊毛手毛腳剛來的小護士，還要方方面面提醒幾句。

方琰說，“媽，你不是嫌醫生忙沒假期嗎，可以趁這會兒好好休息。”

沈雪琴哎了聲，“不能動不能跑地躺在醫院裏，還得天天看著同事工作。這種長假，行吧，我求之不得。”

方琰憋笑，舀勺雞湯要自己吹吹餵到她嘴邊。沈雪琴要強，勉強咽下一口就要自己來，“我手又沒斷。”

林官城拿衛生紙擦掉桌板上滴落的油點兒，擦完又去打開儲物櫃看裏面塞成堆的水果，琢磨先吃哪種。

方琰坐在椅子上按手機，冷不丁地旁邊來句，“你這個暑假還沒去看過爺爺奶奶。”

“是哦。”

想起這茬兒，方琰快速地瞥了眼站在窗戶邊的林官城。

奶奶家在鄉下，老方說過無數次要接老人上來住，兩位就是不願意，說農村好，幹凈還熟悉，不願意來這邊，聞著街上的味兒就頭疼。只有過年的時候，才會在幾個兒子姑娘家住上幾天。

每年暑假的時候，方琰都會去奶奶家玩個三五天。初中有一年不樂意去，說奶奶家什麽都沒有，沒意思。第二天爺爺就專門找鎮上的人牽了網線，說要給孫子打游戲用。

頭倆年，老人專門裝的網就用得上孫子回去那幾天。後來方琰很耐心地教老人用智能手機，玩微信，摸索了個把月總算弄出名堂，也沒白費。

奶奶家是得去，但是這會兒還有林官城在。

沈雪琴看出他所想，咽下一口湯，說道：“就這倆天吧，你帶上林官城一起去。”

方琰思忖，去了該怎麽跟奶奶介紹林官城，就聽沈雪琴說道：“你的事早讓你幾個叔叔姑姑說到他倆耳朵邊了。”

奶奶總共就三個兒子一個閨女，也就老二方丞文混得最好，事業有成，媳婦兒還是個外科大夫。其他幾個眼紅，但不說，就只能明裏暗裏拿孩子做比較，往家裏打電話寒暄完說上幾句好聽的，就要挑老二家兒子最近又怎麽惹事出來說。

他額角抽抽，擡頭看沈雪琴。操……那老人家得什麽反應，怎麽感覺自己這大學都沒畢業，就已經帶著媳婦兒上三姑六婆家先轉上幾圈。

方琰心虛，問道：“那爺爺奶奶有說什麽嗎？”

沈雪琴撩起眼皮，悠悠說道：“你去住幾天不就知道了。”

方琰忽然覺得尾椎骨涼涼的，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順著背脊爬上頭皮。

這事得問問林官城願不願意去，話還沒到嘴邊，林官城就說：“回去就收拾東西吧。”

方琰嘴角翹起，揉他頭發，“真懂事。”

過五關斬六將，就要到最後關頭。自以為事最多的老媽卻最深明大義，老方不當面說什麽，卻總是愛答不理的，心裏的刺不是幾天就能消的。

來之前林官城纏著問方琰有什麽要註意的嗎，自己是不是應該多買點禮品帶上，方琰只說奶奶有點兒老年癡呆，有時候腦子不太清醒。

老人家不喜歡吵雜，蓋棟小樓房，前院後院擺滿花花草草，養著兩只文鳥，旁邊還有幾塊田，種些蔬菜自己吃。務實樂趣兩抓。

從城裏到奶奶家，一個多小時的路程。就去住三天，兩人推個小行李箱，臨到院門，方琰把手上的一堆營養品推給林官城，讓他拎著進去。

方琰推門進去，看到爺爺正在澆花，喊道：“爺爺，我來看您了。”

林官城也跟著喊了聲“爺爺”，眼角彎彎，溫柔陽光。

老頭挑下眉，放下水壺走過來，瞥到林官城手上的大包小包，不鹹不淡地說道：“又凈買這些沒用的粉粉面面，浪費錢。還不如給我帶盆蘭花回來。”

方琰嘻嘻笑，“這不是心意重嗎，人家特地大老遠去買回來孝敬你跟奶奶的。蘭花我記著，下次來給您帶。”

他扭頭看了一圈，沒看到奶奶，問道：“奶奶呢？”

爺爺朝屋裏喊了一聲，一個系著圍裙頭發半白的老太太急忙走出來，手上還捏著沒擇完的菜。

“奶奶，您慢點，別摔著。”方琰說道。

“琰琰回來了是吧？小沈剛打電話說這會兒應該到了。”

老太太走到倆少年面前，一雙眼睛上上下下打量半天，然後握著林官城的肩膀笑瞇瞇說道，“琰琰，這半年沒見，變白了不少，喲，個子怎麽還長抽回去了，是不是學習壓力太大啊？走，上屋裏等著，奶奶給你做好吃的補補。”

方琰抹把臉，哭笑不是，“奶奶，您看清楚咯，我才是您孫子方琰。”

老太太湊近，又對著臉瞅半天，像是忽然認出來人哦了一聲，笑道：“琰琰回來了呀。”她扭頭問，“那這個是？”

林官城露出白牙笑，喊道：“奶奶好，我是林官城！”

老太太恍然大悟，“我知道了，小沈電話裏跟我說了，你是我孫媳婦對吧。”旁邊搬花盆曬太陽的爺爺聽到這話，斜過來一眼，面上沒有什麽情緒。

林官城抿抿嘴角，不知道是該應還是不該應這句兒媳婦兒。

方琰笑得按額角，看來爸媽已經跟爺爺奶奶通過氣了，嘴貧道：“是是是，您兒媳婦專程來看你倆了。”

老太太笑著抓起林官城的手，“長得真水靈，白白嫩嫩的。”越看越喜歡。

老人家的手歷經歲月滄桑，皮膚已經松垮，還生出不少黑褐色的老年斑。因為擇菜手上還沾了點兒黃泥，林官城並不嫌棄，任由老太太抓著。

倒是被炙熱的目光盯著，當成孫媳婦兒嘖嘖誇了半天，林官城的臉唰一下變得通紅。

已經到飯點，老太太知道孫子要來特地燒了一桌菜，不停給倆孩子夾菜，方琰誇道：“爺爺自己種的蔬菜就是新鮮，比我在家裏和學校的都好吃。”

老頭拿起小酒杯抿了口，沒搭理。這脾氣，老方跟爺爺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方琰扭頭問奶奶最近身體怎麽樣，老太太筷子一頓，瞪著他的臉問道：“你是誰？”

“我是您孫子琰琰啊。”

老太太還有點兒生氣，筷子摔桌子上，“你不是我孫子！我孫子上大學去了，聽話乖著呢，沒你長得兇。”

方琰鼻子有點兒發酸，還被奶奶嫌棄上了。

老頭夾了個花生米，嘴裏嘎嘣嚼嚼，說道：“過會兒就好了。”

方琰問：“很嚴重嗎？”

“有時候凈說胡話，連我都不認識。”

林官城夾了點菜到老太太碗裏，溫聲說道：“奶奶，您吃。”

老太太眼皮子動了動，沒說話，悶聲吃飯。老年人得了這種病，治不好，只能慢慢哄著，由著她把日子過舒心點就好。

下午方琰帶林官城去方丞文小時候住的房間，歲月的痕跡都保留著，貼墻的舊報紙，還有老方上學時的各種獎狀。榮譽的象征，老倆口都一張不落地整整齊齊排開貼著。

方琰每年暑假過來就住這間房，爺爺已經換過幹凈的被套枕巾。方琰拿過桌上的舊相冊給他看，從百日宴到穿著露屁股的褲衩滋水槍這段時間照片最多。

林官城看得很透入，想要了解方琰的童年生活，更想知道正常家庭的孩子小時候是怎麽過的。

方琰躺在床上，眼皮打架直犯困。他坐起來從背後抱住林官城親，林官城癢得汗毛豎起縮著脖子躲，問他這些都是在哪拍的。

方琰胳膊摟著他一張張說了會兒，看到林官城可憐巴巴沒童年的委屈樣就想欺負他，又不想白天就起火，爺爺就在院裏坐著，耳朵尖著呢。他轉移註意力，出去找爺爺說話。

花澆了鳥也逗了，老頭坐在院子裏的躺椅上看手機。孫子教他怎麽用智能機後，沒什麽玩的，就看看每天推薦的新聞，有時候還看看小說。

方琰從後面貓著腰悄悄靠近，離挺遠就看到老頭手機上滿屏的特大號字。他蹭到躺椅旁，微瞇眼睛，看到小標題，“總裁的億萬小逃妻。”

方琰：“……”

他扯扯嘴角，幹笑道：“爺爺，您愛好挺廣泛。”真是與時俱進。

他坐公交就經常遇到趕著去廣場跳舞的老頭老太太，還有戴著老花鏡手機舉特遠看小說的，原來還有看這種的啊……

老頭沒不好意，還回嗆一句：“你愛好也不窄。”

方琰呵呵陪笑。

到晚上洗漱完老太太又來勁兒，抓著林官城的手不放，眼睛笑成兩條縫，不知道是清醒了還是沒清醒。她端詳了會兒，說讓孫媳婦兒跟自己一起睡一晚。

得，還犯著病呢。

方琰立即反駁，“不行！奶奶，他跟我一起睡的。”說著聲音還弱了點，“天天都是。”

老太太瞬間變了臉色，斥道：“胡說！大姑娘家的，還沒結婚就睡一起，像什麽樣。”

方琰看老頭，“你跟孫媳婦兒睡，那爺爺呢？爺爺一個人守空床多不好啊。”連忙眼神示意爺爺說話。

老頭嗤了一聲，帶奶奶去倒熱水泡腳。方琰趕緊拉林官城進屋，反鎖上門。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

晚安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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