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半，桌椅在大理石地磚上拖拉發出刺耳的“刺喇”聲，在教學樓裏回蕩不息。

“成績啥時候出來啊？”有人問。

班頭指揮著桌子擺回原位，說：“急什麽，等你們來上課應該就出來了。”

他打開教學電子顯示屏，“還有點時間，先把英語答案對了。課代表都把作業問清楚了吧？”

大考結束，戰戰兢兢的心情已經消散大半，這會兒又被幾行決定分數的字母撥弄地起起伏伏。據說這次數學和理綜都特別難，只能靠文科來拉回點分數。

方琰很自覺地把桌子拼過去，和林官城重新坐在了一起。

他微微側臉往左瞟了會兒，林官城擡起臉看一眼屏幕打一個紅勾，看一眼打一個紅勾，沒一點兒錯的。嘖，不愧是我媳婦兒，真厲害。

沒多久林官城就對完答案，見方琰還沒開始，“看我幹嘛，你不對答案？”

被發現偷看，方琰一哂：“……啊哈哈，我等會兒再對，等會兒對。你這選擇題幾乎都沒錯的，怎麽說也得140多分吧。”

“等會兒就下課了，你看下時間還剩幾分鐘了。”

林官城皺了下眉，看著他慢吞吞地在卷子堆裏翻來翻去。

“剛考完的就找不著，”林官城指了下其中一份，“這不就是嗎？”

“哦哦，是的呢。”方琰掏出紅筆，假意瞇著眼看起答案。

說實話，他有點兒心虛，以往隨意應付的倒沒啥。這會兒被林官城盯得打起退堂鼓，像是要見公婆的醜媳婦兒，心裏七上八下的。

“昨天拉著我出校挺幹脆的，”林官城見他筆尖在紙上點點點著急起來，“昨晚讓你默寫的幾個萬能句型這次作文都能用上，哎，我幫你對算了。”

林官城一把搶過卷子，他挺好奇方琰的卷面情況。

“你怎麽比我還著急？”方琰作勢要奪回來。

曼妙的下課鈴聲突然湊巧響起，方琰嘻嘻一笑，“收拾收拾回家吧。作業真多，剛考完怎麽又一科一張卷子。”

林官城無奈作罷，收拾作業裝進書包，認真道：“早晚分數都得出來。你躲也沒用。”

方琰置若耳旁風，催促道：“快點快點，晚點趕不上吃飯了。還得去宿舍搬東西呢。”

出了教學樓，車已經等在宿舍樓下，方琰和林官城昨晚就打包了一部分，張叔上上下下跑了幾趟全搬到車上。

兩人的行李說少也不少，不僅後備箱塞滿，車廂後座上還裝了不少。再坐進去兩人就有點擠。

張叔讓他們先等等，自己回去把東西卸下再過來接。方琰嫌麻煩，耽擱時間，就說自己直接去坐公交回去就行。

方琰往車站走去，林官城突然頓住了腳步。

“怎麽了？”方琰回頭看去。

林官城說，“我…我要買點東西，先去昨天的商場一趟。”

“買什麽啊？”

“挺重要的東西。”林官城篤定地說道。

“喲，還故弄玄虛。那走吧。”

進了商場，林官城直奔一樓的品牌專櫃，拿出手機對櫃姐比劃了幾款香水，又詢問了幾遍適用年齡段，最後選中了一款讓櫃姐包好。

方琰在一旁靠著展櫃看得頗有趣味，摸了摸下巴，“中午還不讓我看，你就是在看這個啊。送我媽？真有心了。”

林官城點頭：“一點小小的心意。總去你家我也不好意思。”

方琰拿過手機看到上面的歷史記錄，“送婆婆十佳禮物”，沒忍住勾著他的脖子笑了起來。

櫃姐寫好□□，柔聲說道：“一共1399元。”

方琰聞言搶著要付款，被林官城擠到一邊去，率先付了錢。

買好東西出了商場，這會兒是高峰期，車多人多公交也擠。方琰想想車上汽油味還有密不透氣人挨著人的雜味，林官城聞到肯定受不了。

於是讓林官城先等著，他先去路邊攔下出租車。

這會兒天色已經暗下來，林官城提著禮盒站在花壇後，看著遠處的方琰。想著沈阿姨應該會喜歡自己買的東西吧。

一個頭上纏滿繃帶包得跟個粽子似的的男人從旁經過，餘光看到人影“咦”了一聲。

兩步折轉回來，很粗魯地拍了下林官城的肩膀。

林官城眉毛擰起，不悅地轉過頭來，看到來人時楞了一下。

雖然繃帶下的臉已經面目全非，腦袋瓜兒纏得像是南瓜外面套個網兜，但還是能很明顯的認出來。

他直直地瞪著那人，沒想到這麽久還能撞上，向旁邊側了一步，防備之意不言而喻。

“喲，還真是你小子啊。”黃毛猛嘬了最後一口煙，彈掉煙頭，“換個皮就他娘當老子不認識你了是吧！林官城，沒想到吧今兒個還能讓我撞上你。”

“你想幹嘛？”林官城戒備地說道。

“我想幹嘛？你說我想怎麽著？！”黃毛啐了口吐沫，“我這臉是讓你和方琰那個小子弄的是吧。”

“我兄弟不在邊上，念在舊相識的份上也不為難你。”黃毛上下打量了他一陣。

“看你現在也不像差兩錢的人，你給我點賠償我就不跟你計較，算算賬，我這容貌損傷費，精神損失費，醫藥費，誤工費……怎麽說也得幾十萬吧。只要你拿的出來，我就放你一回。至於那小子，等我找著他再說。”

“你自找的。”林官城冷冷地說道，眉宇間都是厭惡。

黃毛一聽這話臉色瞬間難看無比，氣得正要發作。一個人迅速閃身擋在林官城身前，把他護得嚴實。

還他媽英雄救美？！黃毛定睛一看，“操…方琰！老子不找你你還送上門來了。”

“嘖嘖，你倆還形影不離了。敢不敢到沒人的地算賬？”

方琰冷哼出聲：“你他媽是傻逼嗎？”

他看了眼四周，人不少，鬧起來吃虧的只可能是黃毛。圍觀群眾一看就是閑雜社會流氓欺負優良高中學生。

就算是沒人的地，他也不怕，就這種人，三兩下就能放倒。

“你知道林官城以前什麽樣的人嗎，你就這麽罩著他。他跟我是一類人，是該活……”

方琰打斷怒罵道：“去你媽逼的一類人！他比你這種社會渣滓好千倍萬倍。”

挑撥不成反被罵，黃毛臉色愈發難看，什麽樣粗鄙的汙言穢語都蹦了出來。過路的人幾次回頭看是什麽情況，甚至還有膽大熱心腸的路人過來問要不要幫忙報警。

停在路邊的出租車司機喊道：“還走不走？”

“走！”方琰拉過林官城的手上了車。

上車前，方琰發狠道：“今天有事，你最好祈求下次別讓我撞上，不然別說是你的臉，老子讓你全身上下沒一處好地。”

路上林官城一直沈默不語，方琰知道是被黃毛影響的心情不好，心裏發狠以後一定不會讓他好過。他扣著手機，給兄弟發了條短信。

方琰：幫下忙，找幾個兄弟弄個人，往死裏弄。我這兒脫不開身。

彭湃：誰啊？把我們阿琰氣成這樣。

方琰：就上次鬧得我被開除那個黃毛。

方琰：留口氣就成，記得找沒監控的地。

彭湃：他啊，老子早就想削這狗逼了。

方琰：先不說了，回頭請你們吃飯。

交代完事，方琰見林官城還是懨懨的，又是扮醜又是講自己小時候糗事就想哄他高興。

方琰軟聲軟氣地說：“開心點，不然回去我媽還以為你是被我欺負的，她就要收拾我了。”

林官城看著車窗外，悶聲道：“就是你欺負的。”

司機幾次擡眼看後視鏡，見兩人沒說話，插話道：“你倆是兄弟吧，感情真好。”

方琰笑笑，沒說話。

“我讀書的時候被街頭混混堵過，只能自己打的頭破血流，滴得滿臉，要是有個哥哥站出來這麽護我簡直了。”

到了家，林官城強打起精神，盈著笑進了大門。方琰轉了一圈，發現爸媽都不在，問道:“劉阿姨，我爸媽呢？他們還沒回家嗎？”

“你媽啊…她今晚在醫院值班不回來，方先生出差了幾天，好像是明天回來。張叔都回來半天了，你們怎麽才到啊？菜有點兒涼，我去給你們熱下。”

“哦，臨時有事。”方琰說道。

劉阿姨轉身進廚房，方琰就高興地抱住林官城，臉上的喜色毫不收斂。

林官城問道：“怎麽突然這麽高興？”

方琰戳著他的臉，說：“今晚跟我一起睡。”

晚上這頓飯方琰吃得是有滋有味，恨不得把邊上的林官城也吃進肚子裏。林官城卻有點兒心不在焉，愁眉不展的樣子。

吃完飯就上了樓，大致把旅行箱裏的東西收檢出來後，林官城進了浴室，方琰去了隔壁客房的浴室洗澡。

方琰回臥室時，林官城已經坐在床上，好像還有一絲緊張。

他剛躺上床就聞到一縷清香，“你身上好香。”浴室裏放了好幾款沐浴乳，但兩人碰巧都選了同一款香型。

方琰親了下林官城的額頭，看著他剛洗完襯得嫣紅的嘴唇，感覺喉嚨有點緊。

林官城看著他，低聲說：“我想跟你說件事。”

“嗯？”見他神色認真，方琰也不嬉笑，直起身來，“你說。”

“其實今天下午遇到的那個人我認識，我們小時候都是從……”

“你們關系好嗎？”方琰曾經就做過一些猜測，大致猜到是怎樣，所以聽到也不覺得意外。

林官城搖搖頭。

雖然都是向日葵出來的，但兩人並沒有什麽交集。

林官城從小就有點兒孤僻，跟其他孩子都玩不到一起去。黃毛也沒有好運氣被好的家庭帶走，年紀到了就出來四處混跡不學好。

方琰松了一口氣，“那就行了。”

要是關系好，自己是不是還得憋著氣上門說好話賠禮道歉。想想要跟那種性騷擾女生的人來往就很惡心。怕他多想，方琰沒把私自找人教訓黃毛的事告訴林官城。

他捏了下林官城的臉，“你呀，別管那種人怎麽說。在我眼裏，就是閃閃發光的頭等存在。”

林官城眼神閃爍，心裏感動不已，“我還有件事……”

“嗯，你說，我聽著。”方琰翻過身，盤腿和林官城面對面坐著。

“我…我……”林官城話出口，又有些猶豫。

“你…你怎麽還結巴了？”方琰笑著，輕輕碰了下他的嘴唇。

林官城咬了咬牙，低著頭說：“其實…我也不知道我怎麽回事，我後來一見你就特別想抱你。人多的時候我不好意思，但是、但是……以前也想，就像餓了幾天幾夜終於見到食物，有多想吃東西就有多想……”

“特別喜歡擁抱時那種充實感…就像呼吸一樣每時每刻都想，以前不敢…怕別人說我是怪物，是變態。然後越是得不到就越是勸自己離得遠遠的。我只是…只是覺得擁抱是件很幸福的事情。”林官城說著說著，聲音弱了下去，“我不知道……也許你對其他人都那麽好，但只有你對我這麽好。”

一口氣說完這些，林官城臉燙的不敢擡頭去看方琰的表情。

“還楞著幹嘛？”方琰表現得像是聽了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就像是聽到“你喜歡蘋果我喜歡草莓”這樣尋常。既不驚訝也不疑惑。

林官城瞪大了眼睛，方琰一把將他抱進懷裏，湊在耳邊說道：“以後只能抱我，也只能對我有這種想法。”

呼出的熱氣拂進耳朵，弄得林官城心裏發癢，往旁邊蹭了蹭。感受著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嗅著他身上好聞的氣息，很想就這樣融化在他的懷裏。

方琰抱得更緊，說道：“只要你不是性冷淡，我都偷著樂了。”

林官城眨了眨眼，說：“其實我是。”

方琰嘖了一聲，開始撓他癢癢，“你等著，以後試了知道我的好了，就不冷淡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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