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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十六) 流水淘沙不暫停,前波未滅後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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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樓高處,一壺美酒,幾碟小菜。臨窗而坐,遙望街面上蕓生匆匆,忽便有了出離世外的飄然之感。

距那夜宴席已過去幾日,展家門楣依舊鮮亮,名下產業也不曾因此衰落。關於展老爺的死,坊間傳言紛紛,終究是辨不清孰真孰假。不過人都念展家素日厚待相鄰,再提及時惋惜幾句,也就過去了。

不管水面下的暗流是否依舊洶湧,表面上卻是重歸於一片平靜——常州還是那個常州,這便夠了。

白玉堂一口抿落杯中琥珀色,嘆聲氣,故作感慨道:“展大人好大的面字,請出來一次可不容易。”白靴踩上矮凳,身子一傾,胳膊一撐,就勢湊近,“給爺聽好了,現在呢,你展大人一不巡街,二無公事,休想再半道跑了!”

白玉堂自作霸氣地說完,一擡眼,卻看對面紅衣清劭的人淡淡放下酒樽,回一句:“不敢,一切憑澤琰安排。”突然覺得好似一記猛拳打在了棉花上,好生無趣。

——有一種人,說好聽了是沈著內斂,說不好聽了便是溫吞得讓人牙癢癢。白玉堂暗暗腹誹:五爺怎就和這麽不爽利的人湊到一塊兒了!

其實拉展昭出來喝酒並非白玉堂一人的主意。

從那日宴席回來,展昭倒是依舊侍立包拯左右,幫公孫策整理書文,巡察衛隊布防等等,卻是再不見那抹淡淡的笑意,開封府人誰看不出那份落寞?只是展昭從不曾言,就像他無數次受了傷,自己默默處理了傷口,依舊以常顏示人。他或許只是習慣了將所有事埋進心裏,哪怕那秘密足以讓他粉身碎骨。

包拯和公孫策都很清楚,展昭放不下展家。從前被莫明除了族籍的時候是,更何況如今清楚一切只是想保他離開這個漩渦?曾經以為那日宴席的邀請,是展家重新接納他的預兆,誰想傳回的,卻是展老爺暴斃的消息。就好像在數九寒天裏,遠遠地望見一點星火,卻不等靠近便熄滅無蹤。

這世上最殘忍的不是看不到希望,而是眼睜睜看著希望在面前消失。

所以,包拯垂目嘆息:“白少俠,展護衛視你為至交好友……本府唐突,還請白少俠開解開解他,讓他散散心也好。”

白玉堂雖不知這背後糾葛,但展昭和展駬的關系卻也約略猜得,自忖若是自己陷空島上哪位親人如此,自己也必然哀怛悲切。不過他生性灑脫,如真這般,定會不管不顧查明實情,手刃禍首。但展家到底不似陷空島,展昭也終究不是他白玉堂。

江湖人都說錦毛鼠白玉堂人物華美,出手不留情面。白玉堂向來不怕惹上仇家,卻莫明地覺得眼下這事遠比惹了仇家要麻煩得多。想了半天,也只能用最直接的方法了,於是很不靠譜地迎面湊近:“貓兒,給爺笑一個。”

對面星眸驀然睜大,怔了片刻,眼睫一顫,又默默覆上明凈的眸子,一抹無奈卻又欣慰的笑終是悄然漫上溫潤的面龐:“多謝澤琰好意,我真的沒事。”

白玉堂聳聳肩,自坐回身去,倒一杯酒飲了:“你知道就好。”放了杯盞,卻不由一嘆,“有什麽事何苦都壓在心裏,需知那繃得太緊的弦,遲早要斷的。”

展昭苦笑:“澤琰可知,人言也是能要命的?”

“罷了罷了,你不願說,我也不問。”白玉堂展衣起身,臨窗佇立片刻,回身拍了拍紅衣人肩頭,“不過,若有什麽事,莫忘了你這朋友。”

展昭靜靜擡眼,正迎上一雙朗然的眸子,嘴角微揚,不經意淌出一點笑意。

此際,卻看張龍一身官衣,匆匆趕上樓來:“展大人。”

劍眉猝凝,展昭沈聲道:“什麽事?”

“剛剛大人在案頭發現一封飛刀釘著的信……信,信是給展大人您的”

白玉堂一邊看著展昭接過信看閱,但看其人面色越來越沈,不由開口問道:“怎麽了?”

展昭擡首,眼底一片肅然:“有人綁了三嬸和翼兒。”

……

展昭白玉堂如約趕到城東廢園時,正值日中。踆烏如爐,煉出一團烈焰,蒸煮著大地,照的四下烏瓦白墻明晃晃得刺眼。

空氣中漫散著濃濃的硫磺味。白玉堂沈了面色,壓低聲音:“小心,有火藥。”

展昭駐足停立片刻,擡手推開虛掩的門扉。

蕭墻頹圮,擋不住目光,正可見院中負手立著一青衫人。那人衣著尋常,看不出來頭,但那身量高矮,卻似在哪裏見過。

展昭眉心微聚,輕攬下擺,跨過院中頹垣,開口道:“是足下找展某?”

“展大人,失禮了。”那人回身拱手,眉眼正是那夜展昭夜探展家遇上的黑衣人。

“哼!”不待展昭回答,白玉堂先自輕嗤一聲,“我當是誰,那夜豎子以展老爺性命相要挾,如今愈發能耐了,竟開始對婦孺下手!”

“不敢,只是小人身卑言輕,唯恐請不動展大人。”

展昭面沈如水:“展某已經來了。”

“小人知道。”青衫人微微一笑,“但小人只想請展大人一人。”說著,目光徑直落向那一襲華衣白袍。

垂目片刻,展昭默默轉身:“澤琰,請到園外稍候。”

修眉一動,星眸望向身邊紅衣,片刻,終是作罷,狠狠瞪一眼青衫人,撩袍離開。

望著白玉堂背影沒入院墻背後,展昭淡靜回眸:“現在足下可以說了?”

青衫人點點頭,剛要開口,又被展昭擡手止住:“慢著,我要先見見展夫人和翼兒。”

青衫人隱隱勾起嘴角:“展大人的要求並不過分。”指上用力,手裏一顆石子倏地飛出,正中正房戶扉。

房門受力開啟,天光透入,依稀可見兩人身影。大些的人影似乎是個婦人,被捆在房間裏側立著的木架上,周身還綁著什麽東西;小的可清晰地看出是個孩子,單縛了手腳扔在門邊。房門一開,院中硫磺味便愈發濃烈起來,刺鼻的氣味中隱隱夾了幾分臭膩的怪味,展昭一怔,隨即便也想到房中除了火藥,恐還撒了火油。

劍眉乍緊,展昭提聲喚道:“展夫人,翼兒!”

房中婦人只是垂著頭,似已無意識,倒是門邊孩子聞聲睜了眼,看清來人,“哇”的一聲哭出來:“哥哥,哥哥快救娘親和翼兒!”

“翼兒不怕。”展昭身形不動,柔聲安撫道。轉眸再看青衫人,聲音驀地冷冽下來:“你把展夫人怎麽了?”

“展大人放心,展夫人只是中了迷藥——不過,展大人可是要仔細了。”青衫人說著,稍稍擡起負在身後的手。

指間折出一抹刺眼的光芒,細看是一根細線繞在手中。目光沿著細線尋去,一直延伸到屋中。方才門扉擋著視線,如今稍稍移動,才發覺房內原是有燈光的:木架旁側的桌案上就有一碗燈油,一點火光在燈碗中明明滅滅的閃著,燈碗安在蠟質燈檠上,青衫人手中細線便系在這燈檠上。燈檠邊又有一節燃著的稍矮的蠟燭,燭火溫高,蠟質燈檠承受不得,淋淋地滴下蠟淚來。照此情形,時間一長,那燈檠必會因一側融化而傾倒,燈碗落下,燈中火種落地,觸到火藥火油——

“展大人想必看得出來,只要我手指一動,拉倒燭臺,這屋子立時就能炸了。就算我不動,拖得太久,也是一樣的結果。“

十指徒勞地攥緊,展昭蹙眉:“你想怎樣?”

“我並不想要人的命,我只想要金匱。”

“足下知道的遠比展某多,足下應該清楚,金匱並不在展某手中。”十指放開,展昭沈了沈聲,只當是一片雲淡風輕。

“按理說,展老爺死了,金匱藏在何處世上再無人。可是,不弄清金匱的內容,縱然金匱一時無憂,我又如何能放心?”青衫人緩緩擡眼,不晴不雨地望著展昭,“展大人雖無金匱,但那日在展家石室必然看過金匱內容,否則,也不會把那錦盒帶出來。”

展昭靜靜擡眼,卻並不回答:“足下是官場中人?”

“展大人何處此言?”

“江湖中人擡愛展某,贈個南俠的稱號,習慣稱呼展某為展大人的,還是官場之人居多。”

青衫人章然笑笑,一時讓人難辨真意:“既然展大人這麽說,那就算是吧。”似不經意看看房內,又道,“金匱此事不小,展大人好好想想也是應該,小人並不急在這一時,不過,這燭火可是一刻不停,就怕時間不多了。”

燭光暧然間,燈檠似已見傾斜。展昭深吸口氣,定了定神,面讓仍舊不動聲色:“敢問足下,倘若拿得金匱,是欲昭之天下,還是欲毀之?”

青衫人亦不徑直回答:“除非,展大人有辦法讓我相信,金匱永不會現於世上。”

“我明白了。”展昭微微垂眼,晬然的面容上浮出一絲若有若無的淺笑,“既然足下不希望金匱現世,那展某倒是有個提議。”

“展大人請講。”

“足下也知,展老爺一去,無人得知金匱何處。而知道金匱內容的,怕也只有展某一人。展夫人並不知情,無辜也甚。不如這樣,讓我和展夫人換換,展某到那屋子去——”日影下,紅衣酌然,君子如玉,“若答得令足下滿意,那足下就放了展某;若是足下不滿,大可引燃屋中炸藥,就再沒人知道金匱的秘密了——足下以為如何?”

“展大人是江湖上的南俠,朝廷正四品的高官,可莫要言而無信,耍弄小人。”

“不敢,足下手指一動便足夠平了這處地方,展某豈敢輕舉妄動?”

青衣人頷首:“那麽,展大人,請吧。”

展昭面色不波,心下卻是稍稍舒一口氣,象征性地點點頭,隨即緩步向那房間走去。

四下靜極,靜的似能聽到燭淚滴滴落下的聲響。又似被一桿盤秤托起,稍有異動,便能頃刻打破這微妙的平衡。兩人相對,擦身而過,幾步的光景,卻讓人覺得異常難捱。

背後,勁風忽起,劍眉猝凝,雖不解那人為何會此時突然發難,但習武的本能還是讓展昭不假思索的疾步躲開。罡風貼著腦後擦過,展昭堪堪回頭,正迎上一雙同樣困惑的眸子。飛雲掣電的一刻,展昭不及細想,擡手便去拿青衫人的脈口。想那青衫人又豈是凡輩,見展昭出手,亦本能的擡手相迎,這一動,卻忘了手上還繞有系著燭檠的細線,待反應過來,為時以晚,只能眼睜睜看著屋中那燈碗跌落。

風回電激間,展昭腳下一跺,驀地急射而出——卻不是向院外,而是向著那布滿火藥的屋子!南俠的輕功少有人敵,但那畢竟是和人相比,物什無情,哪管什麽善惡辜否?展昭縱然已是快極,卻終究快不過跌落的燈碗,臨到門前的一瞬,一點火光已堪堪落入眼底。展昭當即立斷,一把抱過門邊的展翼,身形急轉,將孩子護在胸前,就勢在門沿一點,人已借力飛出。幾乎就在同時,火光驟然沖天,一聲驚雷乍響,熱浪挾著萬鈞之勢轟然湧過。

墻外白玉堂驚覺變故時,猛烈的爆炸已經過去。四圍墻體本已破敗,經此一震,簌落落頹倒下來,砸起一片塵土。白玉堂急退兩步避開,遠遠見那園中已是一片火光。

濃眉狠狠擰起,白玉堂急躍進院,好巧不巧地迎上正狼狽地從磚瓦間爬出來的青衫人,當下手臂一擡,毫不客氣地制住了他的穴道。再向裏望,原本正房已完全倒塌,化成一堆燃燒著的瓦礫,不遠處一動不動地伏著一紅衣人,衣角下一點牙色,卻是護著一個孩子。

心下一緊,快步上前,正要出聲,但看那紅衣已搖晃著緩緩起身。“熊飛,你,沒事吧……”

展昭閉目搖搖頭,緊抿了唇,半響擠出兩個字:“翼兒。”

白玉堂會意,扶過展翼,伸手探其脈搏,但覺脈象雖稍弱,卻是平和延綿,並無大礙,想來這是被方才氣浪沖昏過去罷了,當下回頭道:“放心,翼兒沒事。”

展昭木然點了點頭,這一擡眼,白玉堂才驚覺其人眼中竟是一片死灰,心中不由一動:“熊飛,展夫人她……”

展昭不語,默默撫胸向青衫人方向走去,不待白玉堂回神,巨闕已錚然抵上青衫人肩頸。白玉堂與展昭相識已久,如何不知展昭素來溫潤謙和?只是這一刻,驟然激起的肅寒之氣,讓白玉堂也不由凜然:展昭,他是真的動了殺心。

“展昭!”一聲呼喊終究還是脫口而出。其實,殺人償命,恩仇自了,江湖人看來天經地義,理所應當。換做他白玉堂,手起刀落,十個八個也殺了。卻到底是,不願展昭失了自己。

巨闕利刃無聲壓上那人頸項,殷出一道紅線,寶劍卻終是停在了空中。白玉堂甚至可以清楚的看到那紅衣的起伏和劍尖的顫動。四下岑寂,空餘殘焰燒灼的劈啪爆裂聲。展昭目光緩緩下移,片刻,猛地挽個劍花,挑斷青衫人腰際配飾,巨闕寶劍就勢歸鞘。

停了片刻,展昭靜靜回身:“澤琰,把翼兒和他帶回常州府吧……我想,一個人靜靜。”說罷,似執意無視了所有人,一步步緩緩走近那仍舊燃著的廢墟,默默斂衣跪下。

慘白的面容上,一道血色蜿蜒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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