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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八) 提劍風雷動,垂衣日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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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光乍閃,破開朗月細風,直欺眼前。展昭猛然矮身後仰,借勢平平移開,避過這勁厲的罡氣,與此同時,巨闕烏黑的劍鞘抵上迎面鋒芒,只一個錯身,已接過十餘招。

身形即交即分,似乎只是眨眼功夫,兩人已堪堪交換了位置。月色傾灑,自那清拔的背影流瀉而下,一襲月白長衣,無風自動:“淒霜苦雨,原來是‘雨訣劍’閆臯閆前輩。”

被人一口喊破招式,來人多少有些驚訝:“老夫退出江湖已整整二十年,難得還有人記得。”

“當年前輩與‘風訣劍’邵前輩、‘雷訣劍’蘇前輩,仗劍掃天下不平,花山三劍客之名,晚輩展昭已是久聞了。”展昭朗然一笑,抱劍拱手,自報家門。

來人臉色一斂,隨即又大笑道:“南俠展昭,果然是青年俊傑。江湖人才輩出,老夫已成老朽了!”

“熊飛,讓他有事說事,啰嗦什麽?”眼看著兩人不慌不忙,一個勁兒地相互客氣,白玉堂忍了又忍,終於還是忍不住出口。

“你這朋友倒是個急性子。”來人看一眼展昭,又看看正說話的這個神氣飛揚的白衣青年,“人說展青白素,這位白衣人想必就是錦毛鼠白玉堂了吧?”

“正是。”白玉堂翻翻眼皮,懶得擡手作禮。

“江湖傳聞貓鼠天敵,不共戴天,如今看來,倒全然不似。”閆臯見白玉堂無故心急,又暗想方才交手時,展昭用巧勁兒卸了自己的內力,卻不肯以內力相拼,自思就憑展昭方才使出那樣精妙的劍法,可知其人內家修為定也不會差了,如此舉動,恐是中了奇毒,耗費內力壓制,又不想自己看出端倪罷了。一時心下既是輕松又是慚愧。輕松在展昭既傷,自己行事自多方便;慚愧在對手已傷,自己卻還欲以多欺少,終不合江湖之道。念自己從前如那般、而今如此,心中不覺五味交雜。

但看其人毫不露相,猶自玉立淺笑:“前輩說笑了,不知前輩今夜前來,可是有何見教?”

閆臯心下一嘆,世道南俠展昭謙恭有禮,果是不差,然自己今日這小人,卻是要做定了,當下一拱手:“南俠俠義為懷,老夫慚愧,只是今夜,必要取走南俠從石室中帶出之物。”

展昭不動聲色地皺了皺眉,搖頭道:“前輩可知,此物乃屬官家,不是江湖人該插手的?”

“受人之恩,忠人之事罷了。”

“若是展昭不肯呢?”

“老夫此番帶來二十四人,都非泛泛,南俠小心了。”話音甫落,那隱在暗處的數十道人影,霎時便幻做勁風電火,齊齊指向展昭白玉堂二人。

展昭聽其開口提醒,心知其並非毫無道義之流,想其當年也是一代俠客,卻不知如今是受了誰的恩惠?不論是誰,此人的背景,都不會小了去。這般思忖的功夫,展昭身形不停,已在那如網劍影裏轉過了三圈,擡眼忽見已白影閃過,但看白玉堂已破了圍困,落到自己身邊:“我說熊飛,早晚要動手,你跟他啰嗦個什麽勁兒!”

巨闕一轉,隔開淩空飛來的兵刃,刀光劍影間卻如皎皎月華,照亮了展昭含笑的眸心:“調息,順便看看,能不能套出他背後的人。”

於是下一刻,某人眉梢不自覺地跳了兩跳:“好狡猾的貓!”

仗劍避開兩輪進攻,展昭只覺得應付起來已不如先前輕松,然對方進攻的勢頭卻沒有絲毫衰減,反有愈演愈烈之勢,再看一旁的白玉堂,似也漸露拙意——似乎,哪裏不對。展昭揮劍守勢,借機打量幾人方位:二十四人,已非起初毫無章法的一擁而上,而是漸漸分出內外主從,連陣位似乎也若隱若現的露出——這是,要布陣啊!

江湖上以陣勢見長的門派不少,展昭自忖都能道出,如今情形,展昭一時卻難以說出個所以然,那麽,他們不是和閆臯一樣退出江湖多年,便是江湖中的異門末流了。微茫的眸子對上白玉堂同樣略帶詫異的目光,卻似有清風驟散迷霧——是了,璇璣門!璇璣門精通天象星圖,以星象列陣,門中弟子不多,但個個是俊彥人物,故而璇璣門門派雖小,卻能立足江湖一方,只是,十五年前不知是何緣故,突然就從江湖上消失了。璇璣門,竟也是被人網羅了麽!

江湖人爭名也好,搶寶也罷,無論什麽也都說得過去,但惟獨這個不是——展昭清楚的很,石室中的東西,關系的是皇家宦場,江湖人取之義無用,莫不是,這背後的人,也在天家朝堂?

晃神功夫,一道白光攜著勁厲風驀地穿過劍網,直襲前胸,展昭堪堪回神,不待應變,已有長劍從側插來,挑開飛來的暗器:“熊飛小心。”

“多謝。”展昭回神道謝,一面用真氣壓著毒性,一面還要對付這愈見刁鉆淩厲的攻勢,展昭實覺有些應付不來,為今之計,只有盡快破陣才是正道。

展昭提一口氣,縱覽當下形勢,又在心底描摹一遍剛才暗器的走勢,再擡眼時,心頭已是一片空明:怕我不入陣嗎?心中哂然,微抿嘴角道:“澤琰,背後交給你了!話音未落,人已掠入陣心。白玉堂緊隨其後,相背而戰。

巨闕吟,畫影嘯,寶劍相合,各展風華。

展昭劍勢溫厚,大開大闔,白玉堂劍氣灑脫勁急淩厲。兩人俱將背後交給對方,已對方之長補己之短,竟使這一徐一急、一溫一燥、一靜一動宛若天合。雙數之陣,本暗含相克相生之意,如今以此相對,恰是正解。展昭白玉堂武功修為在江湖已是一流,又仗寶劍助勢,不消一刻,對方已潰不成軍,陣勢自破。

月色如洗,兩人相背挺立在天水之中,恍若天人。

“當今江湖果是人才輩出,我等已成明日黃花,實是自不量力了。”劍陣既破,閆臯自知強取無望,略一拱手,自帶餘人撤走,進退之間,依稀還是大家風範。展昭心下一嘆,本是閑雲野鶴之身,何必貨與權勢?那自己呢?賣於帝王家,又是為了什麽?這個問題,或許在入仕之初,便已有了答案:但護青天在,縱死應不悔。

“展禦貓,貓大俠,你就那麽放心把背後交給我?”白玉堂挑眉看向身邊的人,帶著幾分小小的戲謔,一斂白衣,歸劍入鞘。

“你、哪來那麽多古怪的稱呼?”展昭甚是無奈的迎上那人笑盈盈的眸子,忽又皺了皺眉,別過頭去,毫無征兆地扯出一串嗆咳。

“哎,你緩緩,別背過氣兒去。”

未等白玉堂又什麽反應,又見其深吸口氣,再次挺直身子,“沒事,剛才用力急了,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去再說。”

雲淡風輕,月色迷蒙,漸漸與天地相合在眼中化為一片混沌。

真氣混亂地沖撞著經脈,氣血在胸腹中攪成一團。很難受,分不清是毒發了還是內力用得過度,很難受,真的很難受。展昭皺皺眉,不由自主地放慢腳步。

“你沒事吧?”白玉堂的聲音聽起來似乎隔了很遠。展昭本能的抓住身邊的東西,輕弱的聲音幾乎喃喃:“扶我一把。”

白玉堂蹙眉停下,仔細盯著意識有些恍惚的展昭,眉心狠狠一擰,就地盤坐下來,立掌貼上展昭後心,緩緩輸送內力幫他歸調混亂的內息。

內力歸導,壓著毒氣一並沈入丹田,巨闕經流,覆歸清明。胸口窒悶暫消,展昭輕舒口氣,剛想起身,便被白玉堂一把按住:“你累了,別死撐著。”

展昭抿緊唇線,緊了緊白玉堂扶著自己的手臂,仍是踉蹌著起身。白玉堂見狀不覺急怒:“你們開封府辦起案來,都這麽不要命嗎?!”

“澤琰,”展昭緩口氣,剛想說什麽,整個人卻驀地繃緊。視線所及處,一團人影漸漸從竹柏陰影裏清晰起來。風過葉梢,搖動暗影,也分不清是來人的衣袂還是未脫盡的樹影。那暗沈中唯一的一抹亮色,卻是月色流過架在一旁錦衣人頸上的刀鋒的光華,而那錦衣人,正是展家當家人——展駬。

“你就是引我們進湖心亭的人?”白玉堂揚眉出劍,畫影一振,發出鳳吟龍嘯般的清音,“躲在別人背後,算什麽英雄好漢!”

“我本就是個小人,不過,就算是大名鼎鼎是南俠,又能拿我如何?”黑衣人不以為意,悠然掃一眼邊上青著臉的展昭。

夜色沈沈,展昭默默拂開白玉堂持劍的手,緩步上前:“你想要什麽?”

“石室中的東西。”那人停了停,“你們去過石室,想必那物已經在你們手上了吧?”

展昭看一眼那白芒瀲瀲的刀刃,又再次對上那人目光:“這算是威脅嗎?”

“任何一個無辜的性命都能用來威脅南俠,何況是展老爺?”

黑衣人話音未絕,卻看展昭搖搖頭,竟是扯出一抹淡淡的笑來:“話是不錯,可惜你選錯了人。”展昭輕聲嘆口氣,似乎替那人感到惋惜,“我不知道你從哪裏聽說的,他是我三叔不錯,可是,展某早已不算展家人了,當年是誰把展某趕出展家的,展某又怎會不記得?”

目光平靜地放遠,展昭清楚地看到那人肩頭微微抖了一下,又搖頭道:“展昭不是聖人。”展昭說的輕巧,卻無異於告訴那人:他不是聖人,所以會怨會恨,所以這對他根本不是威脅!

“你……”那人語塞,不由自主地向後挪了挪,“你真的不在乎他的死活?”

展昭不答,反倒逼近兩步,沈默片刻,轉向一邊的展駬:“三叔,別怪侄兒。”

可怪那展駬,卻也不驚不懼,仿佛此刻決定的並非是他自己的性命:“陌路之人,救是俠義,不救亦是常情,怎能怨忿?”這般的漠然,不僅黑衣人心寒,連展昭身側的白玉堂聽了,心下也不由漏跳一拍,這世上,竟有這樣的人!

但看展昭亦是淡然點點頭,覆又註目那黑衣人:“東西我不會給你,人殺不殺是你的事——你現在可以走,我不會幹預;也可以揮刀,不過,你也知道,開封府是不會容許犯法之人逍遙法外的。”

這話說的,似乎不是黑衣人在威脅展昭,而是他展昭大人大量地要給他個機會了。白玉堂偷偷一樂:千萬別惹貓,貓精鬼著呢!白玉堂自知,展昭並非無情之人,此時說的冷酷,其實正是為了救展駬,倒是展駬的表現讓白玉堂頗不舒服:展駬的冷漠倒更像是一種習慣,這是要怎樣的人,才能把冷漠當成習慣?可是這個人,展昭居然叫他三叔。三叔?展昭出身江南展家,而且還被掃地出門了?

這面白玉堂聽幾人說話聽得一頭霧水,那面展昭已不動聲色地靠近那黑衣人,毫無征兆的,突然出手。沒有聲息,沒有風影,只覺月光一亂,再靜下來時,展駬已被遠遠推開,展昭一手順過鋼刀,巨闕鋒芒正抵上那人喉頭。

展昭目不斜視,手腕一抖,燦黃的劍穗劃過一個漂亮的弧度,靜靜垂下,襯得烏黑的劍柄愈發古樸穩沈:“說吧,你是什麽人,要石室中的東西做什麽?”

本以為以那人強硬,要問出話來定要費一番功夫,孰料那人脖頸一揚,竟徑直向劍鋒撞去,展昭大驚,本能的側身撤劍,但聽背後白玉堂突然大喊:“小心!”與此同時,勁烈的掌風突然破空襲來——他是在用自殺引誘自己!展昭心頭驟明,卻為時已晚,不待避退,這一掌已結結實實地擊上心口,展昭悶聲一聲,生生退出了十餘步。

“熊飛!”白玉堂上前一把扶住展昭,怕那一掌激出展昭體內劇毒,伸手便先封了他幾處大穴,也顧不得那黑衣人趁亂逃脫。

展昭臉色慘白,卻仍是挺身站穩,緩緩轉向展駬:“三叔,您、您還好吧?”

“有勞展大人,小民無妨。”似乎有一瞬看到那人眉心微緊,再看時,卻仍是冰冷得不待一點兒情緒。

“我……”展昭似還想說什麽,卻終是沒有說出,“展老爺受驚了,我等夜探展家,失禮之處還望展老爺寬宥。”

白玉堂看著展昭緊抿了下唇,就那麽怔怔的看著展駬走遠,突然連自己都覺得委屈,也只得上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熊飛,走吧。”

手下的身子,卻猛地一顫,大片的鮮紅濺在白玉堂一襲白衣上,鮮艷得駭人:“展昭!”

以劍撐地的人一陣輕顫,似乎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澤……”

白玉堂狠狠擰眉:“別說話,閉住氣,我帶你回常州府。”

袖間忽覺一緊,但看展昭微微搖頭,散亂的呼吸中斷斷續續地擠出幾個殘音:“澤琰,石室裏、石室的東西,別告訴、包、大人……”

白玉堂咬牙盯了展昭片刻,點頭道:“好,我不說。”

得到應允,展昭似松了一口氣,眉心依舊緊緊蹙著,掙紮著要起身,卻被白玉堂一把按住:“你不要命了?!”

但看展昭似乎全未聽進自己的話,心中自嘆口氣,伸指拂上其人黑甜穴,將緩緩軟倒的展昭往肩上扶了扶,便提氣急掠而出。

月色清寒,恍若霜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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