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六) 故園眇何處,歸思方悠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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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面水色湖光,孤亭宛若一葉小舟靜靜橫著。清風細拂,送來月影荷香,人處其中好不愜意。有那麽一刻,展昭恍然覺得依舊是小時夏夜裏隨父母於小亭中乘涼烹茶,仿佛十數年彈指光陰從未有過一般。怎奈,早已是物是人非。

展昭猛然回神,方想起自己是因何而來,強自提了提神,去尋那可能存在的暗道,但看亭子不過五步見方的光景,一石桌附帶四個石凳,並未有何不妥。

白玉堂見展昭失神,只當他是迷惑於不知暗道所在,自覺扳回一盤:“虧你在這兒住過,連機關暗門都瞧不出來。”也確實,白玉堂見慣了陷空島的機關消息,這些把戲實在入不得法眼。這麽說著,一手搭上石桌邊緣,驟然加力,竟生生將石桌推開:原來那石桌並非連鑄在亭基上,只是暫時安置其上罷了,石桌位置下,赫然便是一個兩人寬,深不知幾許的洞口。

伸劍進去探探,四面皆是立壁,沒有想象中通往下面的旋梯,甚至連借力的地方都沒有。“什麽鬼地方!”白玉堂一擰眉毛,順手往裏扔了一塊石子,聽那落地的聲音,估摸不過五六人高度,一撩衣擺就要跳下去看個究竟。

還不及靠近,卻被展昭一手攔下:“還是我先下去吧。”

“餵,你這是關心我呢,還是不信任我?”白玉堂抱手在洞口站定,正等著聽展昭回答,卻見藍光一閃,身邊已沒了人影,心下不由暗罵:這只禦貓,居然無視你白爺!一頓腳便也跟著跳了下去。

洞下漆黑一片,兩人擦亮了火折,借光看去,才見是一間石室,周圍砌以磨光石料,不同於一般石壁的粗糙。地面上積了一層不薄的灰塵,但看其上隱約一縷縷蜿蜒的拖痕,也不知曾弄過什麽東西。

石室建在水下,卻比水上小亭要寬綽得多,四壁空蕩,也不知建來何用。“這是幹什麽的?”白玉堂四下一望,很自然地去問展昭。

“展某不知。”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展昭果如預料中的一般看到了那俊美面龐上誇張地寫滿了“你家的東西你都不知道?”的表情。

實際上,當年六歲的小展昭只做過類似於上房揭瓦這樣的探索,但對於腳下踩的這片土地能不能開發點兒新用途還真沒想過,這也直接或間接地決定了展昭日後能夠成為憑輕功在天上漂亮地做飛翔狀的南俠,而不是像陷空島徹地鼠韓彰那樣的地下工作者。

三歲看大,七歲看老。這話有時候還是很有那麽一點兒道理的。

心知這地兒展昭八成猜都沒猜過,白玉堂也懶得廢話,徑自提高一點火折看看四周能不能再發現些什麽。火折一擡,便見那石室一側一條黝黑的通道,不知通向何處。白玉堂心下詫異,便執火尋跡去看。

甬道頗有些長度,估摸有一百四五十步光景,盡頭一處石室,無門,唯左右立了兩個粗大的立柱,其中一個還雕刻著蟒形盤紋。立柱以裏的石室儼然是個供堂,有桌有案,有爐有蠟,案上還置著什麽東西,不過火折光亮有限,實在看不清晰。

白玉堂正想進去瞧個仔細,步子卻陡然停在原地。黑暗中,不知何處傳來的冰涼的嘶嘶聲讓人全身的血液驀地冷卻,白玉堂小心回頭道:“熊飛,你聽到什麽聲音沒?”

寂靜的石室將呼吸的聲音無限放大,展昭正對著石柱站定,默然點頭。石室陰涼,不經意一絲寒氣透體,直入肺腑。展昭劍眉深凝,緩緩擎高手中火折。幾乎就在同時,展昭大叫一聲“小心!”猛一把推開迎面的白玉堂,自己就力向旁側一滾,便覺有粗大長圓之物擦身而過。

火折落地熄滅,四下陷入一片黑暗。黑暗中,那嘶嘶的怪聲仿佛就在耳畔,異常清晰地響著。白玉堂試著觸摸四周,但碰到渾圓而光滑的柱體,想來便是那道立柱,只是他分明記得那石柱上雕有花紋,怎會如此光滑?正自詫異,但聽不遠處展昭的聲音沈然響起:“是蛇,蟒蛇。”

——你是說那柱子上不是花紋而是盼著一條蟒?白玉堂心跳猛的漏了一拍,他早聽說過藏寶之地會有毒蛇猛獸什麽的護寶,沒成想自己真的“有幸”領教了。黑暗之中伸手不見五指,兩人不知身在何處,甚至連方才那物的全貌都未得見,真是天時地利人和一樣不占。白玉堂暗叫一聲背運,右手一震,畫影出鞘。

前方,風聲陡激。白玉堂知道展昭已和那東西交上了手,側耳去辨,聲音來自右前方十步處,畫影無聲調轉,陡喝一聲:“熊飛讓開!”人已飛出,利刃劃過勁韌的皮質,巨大的反彈力震得白玉堂虎口隱隱發麻,卻並未聽到預期中重物落地聲,甚至他已經開始懷疑自己剛才那一劍究竟有沒有傷到它,但滴落在手上的幾滴沁涼的液體適時的給了他一絲安慰。

可惜沒能重傷它,能這麽快溜走看來這家夥還精神得很!白玉堂忿忿想著,猛覺一粗壯卻異常靈活的東西驟然纏緊右臂。可惡!巨變的事態讓白玉堂想也不想就回劍反擊,只可惜回攏的劍力有限,終究還是隨著右臂迅速蔓延的酥麻感鏘然落地。

白玉堂暗道一聲不好,便覺那冰涼的軀體正迅速地向往自己身上纏來。白玉堂突然就很後悔自己出門的時候為什麽沒管大嫂借點兒見血封喉的毒藥來。

驀然一道劍氣夾著強勁的內力襲來,精準地沒入白玉堂臂側的蟒身,大蟒吃痛,尾部一擺,徑直把白玉堂甩了出去。“唔”本已做好了撞到墻上的準備,突然被一個溫軟的肉身攔住,白玉堂滿足地抽空伸了個懶腰,“熊飛,我的畫影丟了。”

“我知道。”黑暗中展昭的眉角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如果不是考慮到這裏有一條伺機而動的大蟒,展昭想他是不會拒絕把懷裏這只耗子扔出去的建議的。

孫子有雲:知彼知己,百戰不殆;不知彼而知己,勝負各半。當展昭想用這句話來勉強安慰自己時,卻突然發現事情似乎遠沒有那麽樂觀。兩人看不見那蟒,但那蟒卻能精準地判斷出兩人的方位,如果對他們來說,這還勉強算是不知彼而知己,那對蟒來說,豈不是知彼又知己?你永遠付不起輕視了對手的代價。

展昭仗劍護住兩人周身,緊張地防備著那黑暗裏隨時可能的襲擊:“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廢話,我的畫影都被“繳”了,更不是辦法!白玉堂挑挑眉毛:“那你說怎麽辦?”

四下一陣岑然,但聽展昭悶聲道:“澤琰可帶了霹靂彈?”

“只剩了信號彈,要有用我早賞它兩枚了。”

“信號彈從發射到爆炸需要多久?”展昭不動聲色地繼續問道。

“五個呼吸。”白玉堂無奈攤手,“你不會想用那個炸蛇吧?等它爆了那大蟒也早跑了。”

溫潤的面龐上勾起一抹似有似無的淺笑:“我自有辦法讓它跑不了。”說著也不待白玉堂反應,拿了信號彈,右手一挽,將巨闕順給白玉堂,“拿著防身。”

還未走出兩步,果聽見背後有人跳腳:“那你怎麽辦?餵,展禦貓你給我回來!”嘴角無聲上揚,“展某還有袖箭,不過,如果不成功,還麻煩澤琰救我回來。”

陰涼之感絲絲浸入肌膚,展昭深吸口氣,在這陰寒中,他感覺不到大蟒的存在,但他知道,大蟒不多時就會探到自己的方位——這就足夠了。嘶嘶的聲音再起響起,好像就在耳邊,又好像四散在石室中。

空氣驟然一蕩,一道勁風突向後心襲來,展昭腳下一晃,人已平平移開,卻是有意無意地慢了那麽半步。蟒身盤上,陡然裹緊那頎長的身軀。呼吸突滯,展昭暗動內力護住胸腹,引出龜息大法,漸漸減弱呼吸心跳,以假死蒙蔽大蟒。

冰涼的蛇信試探性地觸上展昭的額頭,獵物一動不動。盤旋的蟒身松了松,展昭可以清楚地察覺到那高擎的蟒頭正向緩緩自己探來。這註定是一場關於夜宵問題的戰鬥。事實上,當那蛇腥味驟然濃烈起來的時候,展昭便再沒給那家夥機會,腕子一抖,就將準備好的信號彈精準地投入蛇口。

異物入體,大蟒本能地向後一縮,繞開展昭,然展昭袖箭業已激出,直入大蟒下頜。本預計那大蟒吃痛定會松開自己,便可趁機脫身,孰想事與願違,劇痛反使大蟒激縮,死命地收緊。展昭本已提氣打算躍出,卻毫無防備地全身被卷了進去,只覺呼吸一窒,胸中腑臟好像都要被擠碎一樣,想要掙紮,卻如溺水之人般無力地下沈。“白……”展昭勉強擠出一個破碎的音節後,便再發不出任何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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