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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二) 洞庭有歸客,瀟湘逢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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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州知府樊範很郁悶,非常郁悶。頭天過節四更天剛剛歇下,迷瞪了還不到一個時辰就給叫起來勘察現場也就算了;勘察現場還未查出什麽有用的,這是時間和經驗的問題,也便罷了。可是,這已經是一個月來發生在常州的第五起失蹤案了!

從月前開始,常州大戶展家就陸續發覺有家人不見了,不過包裹衣物還在房中,便只當是新來的下人不懂規矩,也不大聲招呼就外出去辦自己的事。可緊接著,在展家待了二十多年的老管家也突然不見了蹤影,展家這才覺出不對,報到州府來。樊範也當即差人去查了。可偌大的展家尋了個遍,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展家並沒有丟失什麽財物,不是下人卷攜東家錢財逃走;四下裏也沒有爭吵打鬥的痕跡,也非糾紛引發的意外;若說蓄意設計,倒不是沒有可能,但誰又會閑著沒事連連跟一府的下人過不去呢?論情論理,似乎都解釋不通。一個個的大活人,倒更像是憑空蒸發了一般。

這面州府毫無頭緒,如墜迷霧,不知從何下手;那面失蹤案仍一個接著一個,倒也不急,隔個五六天一發,好似誠心提點著人們不要忽視了它的存在。於是坊間漸起傳言,說展家沾惹了邪祟,禍恐累及常州,一時竟有些人心惶惶。樊範無奈,估摸著這幾日又要出事,特地提前派了衙役去展家守著。果然,他的苦心沒有白費,今天天剛泛白,主簿就急三火四地闖進門來,告訴了他這個消息——昨夜,展家的確沒人再失蹤,不過,衙役少了。

樊範自忖不是什麽致懷天下、治國安邦的賢才,沒有月儀之資、八鬥之才,亦不會通權達變、左右逢源,就像他的名字一樣,泛泛而已,不過是在蕓蕓眾生中略占了點兒中上之資。不過,他確也是在踏踏實實地做他的知府,雖不能說宵衣旰食案牘勞形,卻也能勤勤懇懇與民同樂。至少常州這幾年來,一向是和樂安泰的。

說實話,展家的事發展到這個地步,樊範心裏是有些委屈的,偏偏這時候又傳來消息說,欽差要南下巡察江南——這意味著什麽,他樊範不是不知道。

可是又如何?這年頭,屈賈誼於長沙的多了去了,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也早就見怪不怪。世上萬事皆難,唯獨顛倒黑白不在其中。至於結果好壞,不過是看看是否關節通了、打點到了罷了。

樊範不是清高到不屑於屈顏打點的人,只是一介清知府的俸祿,過活雖是綽有餘裕,上下打點卻是萬萬不夠的。其實,有權在手,縱轄地再小,要籌銀子,也不是辦不到,只是那民脂民膏拿著如何能不燙手?而百姓又何辜?罷,罷,罷!

轎子驀地一停,樊範回過神來,不由搖搖頭,暗笑自己癡愚。何必呢?盡人事,聽天命罷了。這般思忖著,打簾看去,已是到了展家巍巍朱門之前。樊範下了轎,示意隨從上前叩門。大概也是頭一回見著這麽一位明知欽差不過這兩日便到,不忙著準備迎接,卻一頭紮在案子上的知府大人,那隨從明顯楞了片刻,才晃神上前叩響了門環。

……

晨光甫徹,天晴如洗。前夜歡愉的氣氛還未散盡,此際正和著未晞的夜露,將常州城攏在一片祥和的水色中。

包拯一行方在常州府坐定,那面主簿已頗見惶恐地依次敬上香茗。也無怪他不安,欽差大人前來察視,不見州府相迎也就罷了,關鍵是府衙事先毫無準備,竟將人家涼在門外足足半炷香時間——雖然這是節後第一天,尚屬休假,包拯來的也確有些不是時候。主簿汗然地侍立一旁,心下不由暗暗埋怨自家那特立獨行的大人:欽差大人要來,不早做準備也罷了,偏偏還在這時候出去查什麽案,是他查案啊還是案查他啊!偷偷覷一眼座上那位臉黟黑額生月的欽差大人,饒是他察言觀色多年,一時也無從看出包拯臉色如何。

但看包拯緩緩抿一口茶,開言道:“樊知府不在府衙?”

“回大人的話,治下出了案子,樊大人一早就前去查看了,實在不知欽差大人今日撫臨,有失遠迎,還望大人恕罪。”主簿只當是包拯出言問責,愈發誠惶誠恐。

“先生不必緊張,包大人並未怪罪,只是不知,貴府出了什麽樣的案子?”公孫策看看那主簿冷汗涔然的樣子,又看看包拯一貫肅穆威嚴,頗有氣場的官儀,情知他是誤會了,不由好意提醒道。

那主簿聽聞,大大地松了口氣,一時再看那正襟危坐於座上的人,倒也不覺似之前嚴苛了。所謂世間外化,其實亦不過發自心間罷了。“是關於展家的,近來展家陸續有下人離奇失蹤,今早又得報一樁,樊大人正是為這去的。”

“展家?”包拯語調微揚,竟是不由自主地看向挺立在身側、一襲紅衣的清拔身影,那堅毅而又不失柔和的輪廓映在爽籟的秋氣中,卻如春水般溫潤得讓人舒心。展昭家雖在常州,倒是沒聽他說起過有什麽親戚,包拯一動念頭,便暗笑自己想當然了:天下同姓的,可不是多了去了?

“先生所說,可是江南八大世家之一的常州展家?”公孫策略一思忖,似想起什麽,遂開言問道。

“公孫先生真是博聞,小人所說的,正是這家。”

“公孫先生,不知這展家是何來歷?”包拯聽聞,自忖這常州展家定是頗有些名頭了。

“回大人,江南展家始於太祖時的名臣展文彥,曾任禦史中丞,頗受太祖倚重,又因其忠義仁信,甚為時人敬重。後太祖晏駕太宗稱制,展文彥便辭了官攜族人定居江南,太宗矜育賢臣,命人在常州為其造府並遺以重金,遂成今日展家。江南人皆稱,展家歷代子侄都是青年俊彥、一表人才,不過展家卻有一條家訓:子孫不得入仕。故而展家以書立人,卻是以商立身。也是因此,展家雖然行商,卻並未被人輕視,反而頗受江南士人推崇。”公孫策停了停,又道,“學生少年時曾與展家一旁系子侄交游,其人文才,確不負大家之名。”

包拯聞言不由點頭:“本府倒也聽說展家家風頗為嚴謹,也難怪人才輩出,只是‘不準入仕’這一條,未免有些消極武斷了。”言語間,倒是掩不住的惋惜。“那下人失蹤又是怎麽回事?”

“此事說來也是蹊蹺,事發之前毫無征兆,事後一切如故,也沒有什麽痕跡線索,但人卻莫名不見了,只知道失蹤的時間大約是在清晨或傍晚。這兩日樊大人估摸著又要出事,特地派了衙役去展家守著。”主簿說著,話卻一停。

“怎麽樣?”公孫策與展昭略一對視,也無心管他是不是在賣關子,不由追問道。

那主簿話一停頓,早已是哭笑不得:“今早剛傳回話來,下人沒少,倒是衙役不見了!”

“衙役不見了?”包拯亦大感詫異,眉頭褶蹙間那額上一彎月牙愈發清晰的顯露出來,“樊大人現下可是在展家?”

“正是”主簿啄食似的連連點著頭,頗為不解的看向包拯,猜不透這又是什麽意思。

一旁公孫策微微一笑,早已了然包拯的意圖,遂拈須笑道:“包大人想去看看現場,不知先生可願安排?”

“不敢,大人稍等,小人這就去準備車轎。”主簿拱手告退。

包拯與公孫策相視頷首,又轉而對上身側那清朗溫潤的青年侍衛:“展護衛。”

“大人有何吩咐?”展昭目光凈徹,抱劍施禮道。燦黃的劍穗跳躍在大紅衣襟間,明艷艷的凝成這水色江南中一抹鮮妍的亮色。

“有勞展護衛先行一步,向樊大人和展家知會一聲。”

“屬下明白”展昭唇線一抿,已轉身出門。江南水氣頗重,那襲紅衣不多時便在這霏微的晨霧中暈染淡去,留下背後兩人微微怔然——剛才那人眸中似乎有一瞬的忡怛,待細看時又全然不見蹤跡,讓人無從辨別它究竟是否存在過,或許,只是這漫漫蒸起的晨霧,惹得人有些眼花吧!

……

朝陽曦微,揉進水汽中,不經意間折出點點溫和的碎金。樊範蹙眉立在展家林園一拱石門前,對著園中一株古槐默然。昨夜露水甚重,園中卵石路兩側的泥土被露水打濕,正泛著淡淡的泥香。小路盡頭,古槐陰下,一雙足印尤為清晰地印在松軟的泥土上。腳印距離最近的卵石路有兩丈有餘,周圍再沒有留下其他痕跡——這人究竟是怎麽消失的?莫說一個普通衙役絕不可能跳這麽遠,就算是有江湖人能憑輕功把他拎出去,中途加重也需借力,又如何能不留下一點兒痕跡?樊範直身嘆一口氣,只覺太陽穴處騰騰地跳得厲害。

“又麻煩樊大人了。”背後一聲沈穩淳厚的聲音傳來,引得人不由得註目。來者一襲石青雲水暗紋錦袍,外罩鶴氅,華貴卻不顯張揚,愈襯得其人謙謙君子之貌,正是展氏族長,當下的展家當家人展駬。

樊範抿唇回身,望向那人,半響,嘆出一句:“千裏兄,你我又何必如此客套?”

樊範與展家頗有交結。展家上一代當家人展雲卿與樊範的父親樊溯是至交好友,樊溯長展雲卿將近一代,而展雲卿又頗大其三弟展駬幾分年紀,故而樊範與展駬正是同齡,從小一處吃穿用讀,幾乎不分彼此。後來樊溯過世,樊家本就人稀,更無親友,樊範在家鄉沒了牽掛,便索性外出游學,離了常州。其後十年倒也零星回過故裏,探望故人,卻都不過略略住腳而已。直到五年前,樊範奉命知掌常州,這才算重新在故鄉落了根。

再訪故人時,樊範才聽聞這些年裏展家出了些變故,嫡系一支的展雲卿展雲儒兄弟相繼過世,本來展家當家人只傳嫡子,然嫡支衰落,也只好就近與了庶出的三公子展駬。樊範原記得展雲卿膝下當有一子的,然問及展家家人,卻多半是新人,並不知有此事,偶有幾個老人難得不嫌避諱,然或言其早夭,或言進了江湖,卻都無一準話。樊範倒也不慎在意,本來嫡庶之分便是無妄虛談,何況以展駬之能,也不曾辱沒了展家。

然而,當樊範興沖沖地邀了展駬在四月梅雨裏,小築臨窗煮茶敘舊時,卻發現,是他自己天真了,天真的想一筆把十數年的光陰抹去。是呵,十數年,足夠發生很多事情了,而他與展駬,也早已是陌生人了——不過是熟悉彼此過去,卻又不願承認陌路的陌生人罷了。但是,不甘心。

似亦有感觸,展駬怔了怔,繼而溫文一笑:“樊大人說的是,駬迂腐了。”依舊是客氣地讓人生分,“樊大人可看出什麽端倪來了?”

“樊範愚鈍,讓千裏兄見笑了。”樊範愧然搖頭,“樊範倒是還記得,當年在學堂時,千裏兄一向以明辨著稱,不知千裏兄對此事有何見解?”

“樊大人說笑了,孩童間的玩鬧戲稱,豈能當真?多也不過是仗了幾分小聰明,展駬若真能明白此間何事,又豈能勞煩樊大人?”

樊範點頭不語,兀自沿著蜿蜒的卵石小徑踱出幾步,又堪堪停下。秋風送爽,冷暖宜人,然有些話哽在喉中,終是不吐不快。樊範就這樣默默回身,默默地迎上展駬的目光:“範自謂愚鈍,卻並不癡傻。”語音微停,目光又深了幾分,“千裏兄當真對範知無不言嗎?”樊範搖頭,兀自放遠目光,“範雖不知這些年展家發生了什麽,但畢竟太熟悉過去的展家了——展家有秘密。”

眼底一泓靜水驟然泛起鱗波,展駬定了定神,暗嘆口氣:“子典賢弟可還信得過愚兄?”

不期他稱呼的忽然改變,樊範楞了楞,又聽展駬道:“駬所不說的,都是不能說的。”

一時無言,清風沖散霧霭,空氣卻愈發凝重。

正自尷尬之時,那面一下人已冒冒失失地闖進了園中:“老爺,外面那人……”

“可是找我的?”樊範看了一眼那下人,暗道展家待下人雖寬厚,但像這樣冒失的家夥,也實在少見。

“樊大人見笑了。”展駬擺擺手示意那下人下去,仍換做先前客氣的稱呼,“怕是找駬的,駬去看看。”

樊範也唯有點頭,待那人身影沒入院墻,才陡然反應過來:剛才那下人說的是“那人”而非“有人”,又怎麽回是找自己的呢?當下赧然,心道展駬大概是要笑話自己這麽多年還一點兒長進也沒有了。

若說歲月悠悠,流年無痕,或許還能無視它的存在,然一座巍巍朱門矗在眼前,卻讓人難以視若無物了。門前立一抱劍男子,一襲大紅的正四品武官官服,此刻正靜靜等待下人回稟。江南天地間無意氤氳的水氣夾著一絲落寞落在其人眼中,一瞬間,便被不動聲色地隱入眸心。

門內腳步聲漸近,不多時便有人來到門前。朱門漸開,門內門外兩人的面容也隨之互落眼底。於是下一刻,大門就那麽不尷不尬地停在兩人之間。

展駬是想如以往關門謝客來著,之所以停在那裏,卻是因那一襲大紅官袍——著官服即代表朝廷,朝廷的面子可不是隨便誰就能拂了去的。

——一定要這麽尷尬麽?紅袍青年心中一黯,抿了抿唇,伸手停住門環:“三叔,昭此來,是為公幹。三叔還要再趕昭不成?”

展駬停了停,終於還是讓步:“不敢,展大人請進。”

展昭眸中黯然,面上卻依然溫文笑道:“展昭奉欽差大人包大人之命,前來知會樊大人和展老爺一聲,包大人已到常州,正趕往展家,願協助查探展家怪案。”

“欽差大人賢德恤民,小民愧受恩惠。”展駬斂襟向遠處一揖,如常打起官腔。

“展老爺客氣了,請先帶在下看看現場吧。”展昭點頭作答,行止間,風華自顯。那通身氣質沈斂溫潤,雖不乍眼,卻亦讓人難以忽視。

這般儀容,如何不是芝蘭玉樹,人中翹楚?十六年前的娃娃,如今已是名動朝野的人物了呵!展駬看著那人側影,不覺失神,一抹苦笑終是無聲化開:你若不來,我都快要忘了,已經過去了這麽多年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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