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回了。”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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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溫紅道:“邀我前來,卻只來了你們兩個。”花醉傘在他手中如千鈞大錘,一下接一下砸在煌溟撐起的魔氣罩子上,“你們主上是爬不出太古魔淵,還是見不得人。”

沈溫紅聲音帶嘲諷,他稍一用力,巨大的紅光化劍砸下,把魔氣罩子徹底砸碎。

瘟女咽下喉中腥氣,“您可真放心,這萬鬼之地,難不成真是為了好看?”

煌溟冷笑一聲,掌上青筋暴漲,虛空中刻下奇特魔紋。

沈溫紅眼神一凜,後退幾步。那魔紋如同游蛇飛竄而來,襲至眼前化作幾道人面枯骨符,將沈溫紅團團圍住,魔氣沖天形成困獸之籠,借由人面枯骨符以及萬鬼的魔氣,紫色光柱在沈溫紅周遭樹立,束縛之行出現。

沈溫紅握著花醉傘,冷眼看著眼前一切。他修長的指搭在花醉傘柄之上,輕輕一拔,那藏於紅傘之下的月色劍光初現。

瘟女沈聲道:“他拔劍了。”

萬魔殿中,陰暗的大殿裏幾段燭火,映照著殿上掛畫,那是一張接一張的惡獸鬼圖,每一幅畫栩栩如生。畫中魔的手搭在畫的邊緣,深不見底的魔氣從中湧出。

殿中無人,墻上魔圖裂了六幅畫。其中一幅,是一個長相陰柔持著枯木法杖的男子,他雙眼微合,沈睡其中。

忽然殿中傳出聲響,一個自幽谷而來的聲音問:“夢魘,聽說你讓人去教訓那個小輩了。”

畫中陰柔男子聞言微微睜眼,“他不安分。”

殿中其他的畫發出低聲的討論,有的如垂髫老翁和藹地笑,有的如乖戾孩子天真問話……殿中幽靜瞬間被打破,夢魘聽著那如飛蟲一樣的聲音,陰柔臉上一層陰鷙。

那聲音笑道:“我們魔,有安分時候?”

夢魘青白的手搭在畫的邊緣,聲音幽而冷:“我喜歡聽話的孩子。”

周圍聲音嘰嘰歪歪地響起:“可他不是你的孩子啊。”

“人修墮魔,外面的世界還是這麽熱鬧。”

“好想出去啊,這該死的魔淵。”

萬魔殿萬魔發出低低的吶喊,那刺耳的聲音擾得夢魘心神不寧,他蒼白的臉上露出不悅,握著法杖的手緊了幾分。那自幽谷而來的聲音夾雜在一群魔的嚷鬧聲中:“夢魘,你如何想?”

夢魘平靜地說:“我已做好萬全之策。”

烏雲之下,閃過一道紅光,如劃開天際線的初霞,自一線裂開,滿溢霞彩從天邊露出。瘟女快手捏了一個魔印,繁覆文字瞬間漲大印在那人面符的陣法之上。天邊而下的霞光照亮這萬鬼擡道的路,淒慘的哀嚎聲接連響起,光下煙飛,像世海之外擺渡人扁舟的水線,拉開前方一路。

沈溫紅的劍柔而強,花醉劍身的花紋漫過霞光,劍帶霞光之勢迅猛又炙熱地砸在那人面符圍成的束縛陣上,蕩開劍光席卷而去,瘟女與煌溟施法迎擊,被劍光擊退十步遠,心口悶血。

煌溟竭力擡頭,不遠處人面符被劈裂了,那猙獰笑臉裂成兩半,透過那紫黑符印,沈溫紅緩緩收劍。

煌溟沒有真正接過沈溫紅劍,他對沈溫紅的了解,僅在是個墮魔的劍修,被魔淵關註的同生境,以及千年之前劍揚天下的威名。他狹隘的印象裏,這個被困魔淵的劍修被折磨得體無完膚,跪伏在魔淵之下痛苦哀嚎,卻從未見過他容光煥發,手持花醉劍一劍蕩開萬鬼道的強悍。煌溟不得不承認,沈溫紅是一個出色的劍修,一個若為人修,便可令無數妖魔驚駭的天之驕子。

大意了,煌溟心想。

瘟女掩下身體不適,挺直腰板,眼神裏充滿著戰意,她道:“我曾聽聞,天虛劍閣的劍修,是全原荒最出色的劍修。我以前覺得此話荒唐,現在覺得,倒也有些可取之處。”

瘟女看著那持著紅傘的劍修,道:“這天虛劍閣的劍修,還得分兩種,一種是我見之可誅的劍修,另一種是眼前這位,我心生戰意。”

煌溟冷笑一聲:“他可還是個神魂期,持劍便可殺出同生境的氣勢,你可曾想,若他真從那魔淵底下出來,誰能攔他?”

瘟女拂去肩上塵土,道:“所以,毀其妖身,實乃明智之舉。若不為我萬魔殿所用,留著實屬礙眼。”

橋面被劃開長長溝壑,戰場狼藉,那紅衣劍修似萬鬼裏爬出來的修羅,不分善惡持劍為己。花醉劍被收回傘中,可那滔天的劍氣始終留在原地,壓著萬鬼不敢擡頭。

“怎麽,還不將你們身後那位請出來?”沈溫紅笑道:“再不出來,可就沒意思了。你們這些小伎倆,逗誰呢?”

沈溫紅像才剛活動了筋骨,走過碎石踩著萬鬼。他一劍使得盡興,想起了千年前仗劍天下的逍遙氣,任前路千萬人擋,一劍殺出重圍。人至高峰時,一覽眾山河,沈溫紅多年未曾感到的意氣風發,竟在如今時刻回味起了斬妖除魔的快意。

他不知要怎麽形容這樣的情感,卻在拿起劍,使出劍招時盡數忘卻,無論他是那令人聞風喪膽的魔,還是頂著妖軀的妖,當走上大道坦途,那自神魂裏而生的快意怎麽也揮之不去。當年他棄醫從劍,便再無回頭路。

我仿佛能聽見劍的錚鳴,夾帶清風吹拂的清明,自靈臺而起煉魂重生,是見之驚嘆的百裏霞光,是一揮不去的俠之快意,是義無反顧,再無回頭的坦坦大道。

沈溫紅想著,他不能是魔,他舍不起這劍道的快意。任何頭銜也說不盡他的一生,他最引以為豪,向來只有那句滿堂花醉三千客。他不羈肆意的一生,走到何方,劍出千山花海,另天下俠客沈醉癡迷。

沈溫紅,是天虛劍閣的劍修,沈溫紅的劍,是天下最好看的劍。

足矣。

瘟女迎面接下那重重的一劍,意識恍惚間竟分不清何為劍氣何為妖氣,她那滿身戰意被迎面的劍意吹散,自骨子裏的顫栗使她徹底明白,眼前此人為何能憑一身神魂期的修為擋住他們兩人。沈溫紅根本不畏懼,他的劍所向披靡,哪怕眼前是同生境修士,直至身毀魂銷,他的劍絕無可能停下。

劍者無畏,大乘者劍下無人。

煌溟顫著手撕開虛空,沈溫紅一回頭,見到那泛著幽暗燈火的燈籠從那虛空中出來。剎那間周遭氣息一窒,隱隱的威壓從虛空裏蔓延出來,縈繞在燈籠旁邊的幽暗燈火散發著令人絕望的死氣。沈溫紅氣息微動,收回花醉傘退至十步之外。

他目光凝重地看著煌溟手中的燈籠,沈聲道:“幽魂燈。”

“尊上說,無論如何,也要將你折在這,可憐你借妖身從魔淵裏出來,還未嘗到甜頭,又要如螻蟻一樣屈服在深淵之下。”煌溟低低地笑出聲,那笑聲愈發地癲狂,“你這囂張嘴臉,還能叫囂幾時。”

沈溫紅沈下氣,目光平靜看著那魔族聖器幽魂燈,那是自太古而來的聖器,本應封在太古魔淵萬魔殿內。如今此器面世,那這背後人應當出自萬魔殿,可惜原荒維持已久的三族平和,魔器一出,這魔族的大動作也不會太遠。

沈溫紅心神不定,他突然想到了那世間蒼生,想到了魔族舉族來犯時,中原生靈塗炭。他生於世間幾千年,從未經歷過亂世,卻也聽聞過上古一役。他不能隕於此地,若真被攔在此,那他即將面臨的,是跪伏在深淵之下,看凡間生靈掙紮,束手無策,心若刀割。

幽魂燈能放出無數厲鬼。沈溫紅想著,他身後是西府,西府之後是西蜀,若再往前看,過中原,到東海,到那天虛劍山玉衡峰下的長生樹,似有故人在那說這話,邀著他再一起練劍。他不能落荒而逃,他只有竭盡全力,守著一方凈土。

為道者,為何心系蒼生?

沈溫紅問過,他還尚未入道時,師尊瑤華領著他走在天虛劍山的九千長階上。看著那雲下群山,看著那遙遠的城池,世間大好山河,生靈躍動,與他這麽說——

徒兒,為人時,我們因山河而生,為道時,山河因我們而生。

你入大道,見那世間山河,氣運皆與你相通,蒼生皆在你身後,擔得住這道,也就擔上蒼生。

沈溫紅曾經不明白,他為俠好義,一身正氣得以磊落,卻從未深知道系蒼生。而如今,大道者,心系蒼生,喜悲自知。他受不住袖手旁觀的心譴,他這一退,才是真正入魔。

沈溫紅明白了,今天這一局,不是他與那萬魔殿拼個你死我活。而是萬魔殿在逼他,做一個決定。是要為了己欲退步,還是要為了蒼生向前。這一決定,無論是現在,還是以後,只要魔族舉族來犯,他都要面臨這樣的抉擇。

如此大費周章,設這樣一局,這萬魔殿還真看得起他。

沈溫紅啊,你向道的心,擔得起這天下蒼生嗎?

你知道你為何入魔嗎?

沈溫紅看著那幽魂燈飄上填空,烏雲卷成旋渦,像遠古兇獸張開的獠牙大口。他面色沈靜拔開了花醉劍,傘身輕輕地掉在了地上,傘面紅光已去,像是樸實無華的傘。斂去那令人心醉的劍芒,無光的劍身帶著劍者浩蕩的劍氣。

他在瘟女和煌溟的目光下,持劍躍入那幽暗的大口之中,花醉劍插入那風口幽魂燈內,霎時萬鬼尖利地嚎叫,可沈溫紅耳邊萬籟寂靜,他神魂之中那絲瓶頸終於在此刻煙消雲散。

劍尖泛開紅光,如霞彩散去眼前烏雲。寬闊大河上的結界忽然裂開,西府內所有修士齊齊望向了天邊拉開的霞彩,夾雜著幽暗的墨跡,令人驚嘆的奇觀。

鮫人居內季渝與謝小青相視一眼,先後瞬移到了那西府橋邊。花醉站在那朱紅字跡的石碑旁,微睜的瞳孔裏是從未見過的浩瀚。她感覺到了另一絲的奇妙,是生成劍靈以來從未達至的境界,她比任何一人都明白,沈溫紅在那一刻經歷了什麽。

邁入同生境的花醉劍尊,才真正跨過了他的心魔劫。

花醉抑制不住,眼眶濕熱,“這才是你本要達至的境界,你的道心比誰都堅定,你自己,從未入魔。”

沈溫紅緩緩站在廢墟之上,西府橋毀了個徹底,斷開的橋面墜入大河之中。沈溫紅落地一個踉蹌,紅影微晃,他劍尖撐地,臉色蒼白。他沈寂的目光望向天邊,明明是正午,卻如夕陽。

他輕笑一聲微微彎腰,撿起了地上的花醉傘身,忽然他眼前一陣恍惚,他定睛一看,他的左手手掌已成白骨,就像是魔淵裏的他的軀體一樣。沈溫紅一楞,怔怔地看著那手。

萬魔殿中的幽魂燈幻影瞬間消散,引得殿內萬魔驚嘆許久,那幽谷聲音問著夢魘:“這才是你的目的所在?”

夢魘蒼白的臉勾起滿足的一笑,“他很讓我驚喜。”

那聲音問:“你想要的盛世是怎樣的?”

夢魘平靜地說:“在不久之後。”

作者有話要說: 3.28卡

這章寫太久了更晚了不好意思。4k字,誇誇我,我寫了兩天嗚嗚

提前解釋下:這章是沈溫紅過心魔劫,他千年前入魔並不是他的劫,今日過後才是他神魂經過錘煉真正進階。

下一章季渝追妻路開始,我終於寫到了我開這文期待已久的情節了。大綱我砍了支線,以後有機會番外寫,先把主角的故事講完。

會虐=w=

☆、妖身已散

季渝看著遠處走來紅衣少年,周圍一片狼藉,皇城軍和萬妖會的重要將領圍在一起討論什麽。炙淵抱臂站在城門之上,衣袍隨風飄動,默默註視著西府橋的慘狀。季渝微微蹙眉,輕嘆一口氣,他不明白這人說是出來會友,到底見得是哪位損友,引得天地靈氣動蕩,西府橋面目全非。

謝小青微微蹙眉看著那邊走來的踉蹌身影,轉頭正欲與季渝說聲什麽,身邊人卻快步向前,走到了那紅影身邊。

季渝走近時,發現沈溫紅微微垂著眸,看著足下一步步往前走,倒有幾分失魂落魄的樣。季渝出聲喊他:“見得誰,心神如此不寧。”

沈溫紅聞言,微微怔住,那失魂落魄的樣子一下子收斂了去,蒼白臉色露出一乖巧的笑容,道:“你醒了?”

“早上便醒了,你怎臉色如此蒼白?”季渝盯著他看了會,“說是會友,我怎麽看你像是去打架了。”

“謝神醫,勞煩你……”季渝話未說完,沈溫紅伸出手拉住他。

“師兄陪我走一走吧。”沈溫紅開口說道。

謝小青幾步跑上前來,見著沈溫紅的面相,心中一驚,正欲脫口而出的話卻被一旁的顧鶴之捂住。

顧少主臉色陰沈地看著那兩人,冷聲道:“鮫人居還需您照顧,閑事莫要多管。”

謝小青從顧鶴之的魔爪下掙紮開,問:“這……也放著不管嗎?”他有些擔憂地看著沈溫紅的臉色,咽了下口水,錯開了目光,道:“我回萬妖會去了。”

花醉站在石碑旁,目光微沈,卻也分不清內裏是怎樣的情感,是喜後的難過,也是至心神的不安。她是同生境劍尊的劍靈,只等殊榮放在如今原荒,當得欣喜。

可她卻怎麽也開心不起來。

花醉傘是沈溫紅自己鍛造的,他與季渝游歷時跋山涉水,尋遍世間萬千奇寶,奔波幾百年,尋世間罕見隕鐵,花費十幾年才鍛造而出。花醉傘的傘身,是還未入天虛劍閣時,沈溫紅凡世母親所贈。花醉生靈之時,那幾千年前的記憶宛如泛黃畫卷在她眼前展開。

花坊之中少年,撐著娘親做的傘,走上仙途。凡胎肉體幾十年壽命,沈溫紅入道後鮮少回去凡間,他對娘親的記憶僅剩下花坊中爽朗的笑聲,娘親不愛女紅,天生麗質卻始終是一潑婦模樣。花坊一條街最烈的娘子當屬他娘親,孩童時期的沈溫紅活在母親的笑聲之下。後來瑤華真人要帶他尋仙道,他那母親十分欣喜,將花坊一景繡入傘面。

沈溫紅才知道,她母親也是個心靈手巧之人,所有柔軟與愛都留給了他。

那烈性娘子道:這一走,就不要回頭了。

撐傘的孩子一路走進天虛劍山,學醫道,從劍道。哪怕游歷凡間,也要避開那處花坊,他割斷塵世執念,將母親最美好的模樣留在了心中。

花醉知道沈溫紅的大義灑脫,他也如凡間花坊走出來的孩子,深情又念舊。

他們這一路,這麽就如此坎坷……

周圍村落的人被那突如其來的山崩地搖驚了心,大人攬著孩子站在村落門口,遠遠望去那大河斷橋,城內重兵浩浩湯湯地出城查看。村落門口一蒼天大樹,強風吹過禿了一半,好在炎熱已過,四周陰涼。

沈溫紅右手拉著季渝,從那廢墟人群中走出,離了那份吵嚷,再一次回歸寂靜。是泱泱大河的岸邊,水漫過碎石,沖順一地散沙。

兩人走遠了,才慢下腳步。

沈溫紅紅袖放下,先前一番打鬥中白發微散開,季渝從他身後看去,才覺得那身板其實很小。

沈溫紅突然問:“師兄說,讓我別怕。”

季渝一頓,聽那人問:“是真的嗎?”

岸邊吹過風,帶來一陣涼氣。季渝停頓許久,才將那句話說出口:“對不起,我失約了……”

“我想起了千年前,我把你留在了太古魔淵。”季渝說至此,後面那些話卻哽在喉頭,不知如何開口。

沈溫紅靜靜地看著他,失望道:“你還未想起來……可我等不及了,怎麽辦?”

“若要真算起來,看似好幾年,其實我在你身邊不過四月。師兄疑心我時,我想著讓你不疑心,師兄錯怪我時,我想著大人有大量不與師兄計較。想著這數百年,我也做想過若是你再也想不起來,我當如何?”沈溫紅的聲音如清風,“可我實在貪婪。”

季渝受不住他輕描淡寫說著這些話,他自最初來到他身邊時,早就背負了太多的情感,將一切情意隱忍在皮囊之下。他本沒做錯什麽,隱忍被自己看成了處心積慮。季渝說不明此時心情,若說洛城時的釋然是一切開端,他早在沈溫紅的一舉一動之中,看到了他隱藏在多面之下的真性情。

少年喜笑,有開懷大意玩笑得逞的笑,有得一杯酒滿懷欣喜的笑,有故作乖巧實則狡黠的笑,但也有看似平靜心懷苦海的笑。季渝早已從他笑容中看出了更多的不一樣,沈溫紅看似孤勇的倔強性子其實若一紙窗紗,一指而開苦海重重。

他早已露出破綻,卻還堅強做著最後偽裝,怕一切太快,滿心焦急,小心翼翼。

季渝一直很在意他,從縹緲山巔的初遇,那自神魂而出的熟悉感,脫口而出的一聲紅紅,親昵背後是幾千年的真實相伴。季渝將在意掩下,做那隨心所欲卻心冷的道人,把神魂的空虛推給了劍心的迷茫。其實不然,他只是未將一切說出口,未將在意換作真,待那紅衣翩然於夢境時,一見驚鴻。

他才明白那以往心中的躁動與不安,是真真切切存在的情感,只是他的不確信把那本該細水流從的感情退至難以釋懷的深淵之中。

他是愛過沈溫紅的,只是想不起來,只是未曾明白這樣的感情其實情愫的躁動。

沈溫紅回頭看他,那眼眶中滿溢的深情,讓季渝一下子想起來那記憶裏擡頭看他時的狡黠笑容。

“你別這樣看我……我忽然……”季渝怔怔看他,“有些難過。”

“你該笑著,開心點。”季渝看著他,覺得那深情之下的哀傷不解讓他心口悶痛。

“事已至此,我也變得難過了……”沈溫紅問他:“季渝,我愛你,也恨你,可為什麽我愛也難過,恨也難過。”

我想過餘生還長,可突然之間,我甚是疲憊。

“我也快要分不清,我與你到底是怎樣的情感。我為何會因你與我說話而欣喜,你對我好而雀躍。可為何你要拋下我,我又因何變成軟弱模樣讓你拋棄,我所有的妥協與順從於你眼裏是不是弱小可憐,季渝,我愛慕你強大,欣賞你的劍,我想你與我的感情,不是因我淒慘的經歷而同情心疼,我應是強大與你並肩,而非弱小受你愛護。”沈溫紅語無倫次,斷斷續續地表達著內心難以言喻的難過,似剝心地說:“可能我一開始就做錯了,可一千年了,我心心念著你,想過風花雪月,想過你擁我入懷,我什麽都想過了。”

“年少我心悅你白衣長劍,天涯西風,與我四海八荒游歷。你愛我護我,與我說那逍遙散仙的快活日子,那是愛,而非是如今你看我眼裏的憐憫。”

沈溫紅難過地說:“我們本是同道人,奈何我追不上你。”

季渝哽咽著,他伸手將那紅衣攬入懷中,像擁住玉衡峰千年一現的海棠一樣。

“季渝啊……”

“紅紅。”季渝啞聲道:“我快要想起來了。”

“我做錯過,但我想了,我愛你非憐憫,千年前我是如此,千年後我將如此。你給我些時間,我也欣賞你的劍,也癡迷那滿天霞海的劍意,劍者強大,你從不是弱小。”季渝不知道為何,他迫不及待想把自己的心意說出,哪怕這些情意來得莫名其妙,卻也讓他心生害怕,怕再不說,就晚了。

“我陪你看過煙火,你說過要與我去南淵看雨。”

“你喊我這般親昵,我師兄也愛這麽叫我。”沈溫紅眼中含淚,花醉傘脫落於地,他伸出已成白骨的手,撫著愛人的臉。季渝驚愕地看著他的白骨,見他臉色蒼白笑著哭,那冰冷的骨頭觸及肌膚,竟冰冷得讓人驚駭。季渝覺得好難過,那哽在心頭不去的悲傷,他道:“你的手……”

沈溫紅笑著說:“世有寒骨草,屍寒心悲而生。我這一妖身也要到頭了……”

“你莫要嫌我醜。”

季渝說不出其他話,他將沈溫紅按在頸間,手撫在他白發上,才覺得他遍體陰寒,“怎麽會,你那麽好看……”

沈溫紅說:“你這樣,總讓我心生錯覺。”

“那莫當錯覺了。”季渝竭力道:“師兄在。”

“我不找你了,季渝,你會來找我嗎?”

季渝應道:“我會的。”

“魔淵可遠了,你找得到路嗎?”

季渝道:“找得到。”

“你好假……明明還沒想起來,卻這麽與我說情話。”

“劍尊,人魔殊途,你怕不怕……”

季渝看著沈溫紅,那白骨指節一段段灰滅,笑著的紅衣少年白發散開,臉上肌膚隨風吹散,他徒留的半眼妖瞳帶著笑意,似乎在說著什麽。季渝心如刀割,他感覺到什麽從他身邊離去,明明沒有更多的記憶,卻被那神魂裏的哀鳴壓得心口悶痛,有他所不知道的愛從身體的血脈中蔓延開,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沈溫紅的妖身在他眼前風吹身散。

漏過指尖的風,帶走了他的愛人。

你要隨風而去。

季渝想著,我許過你太平盛世,邀你一同逍遙天地,人魔殊途,世道若攔我,我劍所向,則是這荒唐世道。

作者有話要說: 3.29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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