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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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門見到何謹閔:“爺爺,您找我?”

“嗯。”何謹閔點頭,帶著他往書房的方向去,“老徐跟小山出去買菜了,我打算寫幅字,你過來給我研墨。”

“好的。”何凈乖乖地跟著他走。

書房也建在二樓,就在何凈他們住的屋子的隔兩間,裏面左右放了兩個大的竹質書架,上面的古書古籍和名人字畫隨便堆放在一起,真正識貨的人進到這裏肯定要先讚嘆一番而後再心疼一番。

何凈先一步走到書桌前,把宣紙鋪開用鎮紙壓住,看著筆架山一排大小各異的毛筆問:“您今天寫些什麽?”

他印象中,何謹閔最喜歡狂草的直抒胸臆,手一伸就想取掛在最邊上的羊毛軟毫。

何謹閔卻回答:“道德經。”

得嘞。

何凈從架上取下鼠須硬毫,先在筆洗裏短暫地涮了一下,之後放在架上瀝水。

他又用銅勺取了蒸餾水點在硯臺上,拿起墨條在上面畫著圓圈磨出墨汁。

待到一切準備完成後,何凈把墨條放回墨床上,退到一側。

“爺爺,墨研好了。”

何謹閔這才從書架上放下書,隨手塞在一格,背著手過來檢查。

“在外面待了幾年,這些基本的功夫到還沒忘,看來還記得什麽筆寫什麽字該怎麽研墨。”看到何凈有條不紊地準備得當,何謹閔這才臉色好了點。

他圍著桌子轉了一圈就出了書房門:“一盞茶時間,道德經第七十三章 。”

何凈了然,這是在考自己有沒有忘下童年時的知識素養,也不多說廢話,抄起已經定了型的硬毫,沾了適量的墨汁就開始落筆。

何謹閔下樓,慢慢悠悠地坐在客廳打開了上午剛收到的鐵觀音,又吹了半晌,這才喝下去。

邊喝邊想,自己這一盞茶時間是不是給的太過放水了?算了算了,看在何凈那小子起碼還記得自己喜歡喝什麽茶的份上,放水就放吧。

他一早就知道這兩盒茶葉其實是何凈帶回來的,也就這小子願意記得他的喜好了。

他再度走進書房時,何凈早已默好了內容,撂了毛筆在筆托上正在看書。

何凈看得入迷,被何謹閔一連咳著提醒了好幾聲才反應過來。

“爺爺。”他有些尷尬地把書放回原處,“很久沒看過古籍了,有點入迷。”

何謹閔走向書桌,路過書架還順手把剛才那本書取了下來放到何凈懷裏。

嘴裏還不老實:“活該你沒怎麽看過。”

接著他看了看那篇字,有些不滿意:“你這幾年怎麽沒什麽長進?說了多少次了不要藏鋒,怎麽還是記不住?”

何凈低下頭:“那您多教教我。”

“不教。寫不好又不是丟我的臉,愛練不練。”

話雖然這麽說,但他還是重新沾了點墨,在紙的空白地方寫了個大大的示範字。

何凈讚嘆:“還是爺爺您寫的好。”

何謹閔這算是看明白了:“你小子拿我開涮呢?”

什麽沒長進,都是藏著水平呢!

“傾塵不敢。”

“你不敢個屁。”何謹閔罵道,“你怎麽突然回來了?”

何凈仍然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回來看看你們。”

“你可得了吧,我跟老徐過地就挺好的,誰稀罕你回來,還得管你們飯。”何謹閔不信。

何凈不回答,用手模擬著毛筆,在桌上一遍遍地練習筆順。

何謹閔猜測:“別是在臨涼過的不舒坦吧?我跟你說,路是你自己選的,別以為我會跟你說這兒是你永遠的港灣,有些路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何凈開口打斷:“沒有,我沒有後悔,在臨涼也沒有過的不舒坦。我是真的想來看看您了。”

“哦行。”何謹閔被突然的煽情搞得有些不適應。

祖孫倆一時安靜下來,竟然沒人想著下一步該怎麽動作。

幸虧洛鳴山闖了進來,打破了沈默。

“爺爺,我和徐爺爺剛才買了桂花糕,特別好吃,你們也快下來嘗嘗!”洛鳴山眉飛色舞地推開了門。

何謹閔一向喜歡性格外放的洛鳴山,招呼著何凈兩個人一起下樓。

“爺爺,您先下去吧,我把這裏整理好就下去。”何凈時刻不忘書法的結尾收拾工程。

何謹閔點頭,隨著洛鳴山下了樓,何凈洗刷著筆還能聽到洛鳴山傳過來的歡聲笑語。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昨晚上明明還躺在自家的床上,三言兩語就激起了回家的心思,一大早就趕著飛機踏上了回家的路。

明明已經離開這裏好幾年了。

原來思念是刻在骨子裏的執拗,每逢佳節倍思親的佳話也是真的。

雖然自從他進到這間屋子裏,何謹閔沒正眼瞧過他,他當能看能出來,何謹閔內心是高興的。

不論他一開始回來的動機是什麽,這就夠了。

收拾好書桌後,何凈下了樓,走在樓梯上就聽見洛鳴山在跟何謹閔講著自己身上發生的趣事。

洛鳴山對何謹閔神秘兮兮地眨眨眼:“爺爺,您猜怎麽著,我有女朋友了!”

何謹閔不是那種思想僵化的老頑固,自然也沒有嚴格杜絕早戀的做派,對於這個消息還挺喜聞樂見:“喲,漂亮嗎?有照片嗎?”

洛鳴山哈哈大笑:“爺爺,您怎麽上來就問這個問題啊?您不是應該讓我更註重內在而不是外表嗎?”

何謹閔也跟他開玩笑道:“得了吧,我當年和你們奶奶在一起就是因為她漂亮又善良,不過主要是漂亮。”

洛鳴山從不曾見過何謹閔的妻子,說實話,其實連何凈都沒見過自己的奶奶。據說是幾十年前的特殊時期,何家被傳政治成分不單純以至於被□□,她身體虛弱扛不住一天三頓飯似的游街,早早地就病逝了,只留下了何謹閔和年僅一歲的兒子,也就是何凈父親。

何謹閔補充道:“雖然你們沒見過。唉,當時也真的是,沒想到留個照片,只能在夢裏見到,不過幸好沒有留照片,她只能被我一個人惦記。”

洛鳴山點頭:“看凈哥就能知道奶奶有多漂亮了。”

何凈偷聽了好一會兒,才從樓梯後慢慢現了身,正巧老徐也在叫著開飯了。

何凈跑到廚房去幫忙端盤布菜,又等家裏的兩位長輩和客人坐下了才落座。

老徐先幫何凈跟洛鳴山一人盛了碗甜米酒湯圓,盛的滿滿的差點順著碗邊流下來,又幫何謹閔盛了半碗。

何謹閔有點不高興:“老徐,你怎麽還區別對待呢!”

老徐笑笑,沒說話。

何凈插嘴:“爺爺,聽說您血糖過高?那就遵循醫囑,少吃點甜的。”

何謹閔狠狠地瞪了老徐一眼:“打小報告!”之後不情不願地拉過半碗甜米酒喝。

何凈沒想過這次勸哄會這麽順利,有些意外。

何家雖然家風嚴謹,但耐不住何謹閔是個話多的人,所以一向沒有“食不言寢不語”的說法,再加上好幾年都沒見過了,老徐忍不住多問候了幾句。

飯桌上,老徐問:“傾塵,你這次回去在那邊還適應嗎?”

何凈點點頭:“還不錯。”

老徐又問:“學習成績呢?”

洛鳴山來了興致:“徐爺爺,您不知道吧!凈哥這學期可是第一!年級第一!”

老徐喜上眉梢:“真的啊?傾塵這麽厲害呢?”

何謹閔努努嘴:“我們家就沒有學習不好的孩子。”

老徐不搭理他,溫柔地看著何凈:“那你談朋友了嗎?”

“咳咳咳……”何凈被辣椒嗆了一下,辣地滿眼通紅。

洛鳴山用力拍拍他的背,怕何凈咳地喘不上氣來。

老徐樂了:“這孩子怎麽回事?就問你一句這個至於這麽激動嗎?”

何凈緩了半天才恢覆了過來,只是面色還是一片潮紅,一直燒到後耳根:“不是不是……我在學校沒有談朋友。”

“那有喜歡的人了嗎?”

何凈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那道身影,鄭重地點了點頭。

見老徐可能還要再問下去,洛鳴山趕緊岔開話題:“徐爺爺,我跟您說,我交了女朋友了。”

老徐果然有興趣,忘記了接著問何凈心儀對象的詳細資料,順著洛鳴山的引導和他聊天。

何凈在心裏為洛鳴山記了一功。

他剛才一個頭昏腦熱就點了頭,完全沒想到如果被問道“是怎樣的人啊?”時該怎樣回答。

怎麽辦?

難不成實話實說:“我樓上那小子。”

怕是會被掃地出門。

晚上兩人洗完澡躺在床上,洛鳴山躺在床的一側用腳踢了踢正在看書的何凈。

“凈哥,我明天可就走了啊?我得早點回家再早點回臨涼,這次來的太突然我還沒跟悅悅好好相處呢。”

何凈嘆了口氣:“你倆就剛打過電話。”

“那不一樣啊!”洛鳴山說,“我更想親眼見到她。網戀的滋味可真不好受。”

見洛鳴山消停了一會兒,何凈問:“洛爺爺明天就回來了?”

“那可不是,白天下午就到了,我明天得趕緊回去接機,我爹媽都還沒到家呢。”

“沒事,”何凈安慰,“從這兒回去挺快的,兩個多小時就到你家了。不過你坐火車註意點,現在正春運,人多。”

洛鳴山拍拍他的肩:“你放心吧凈哥,我到了給你說。”

何凈倒是不擔心他:“我擔心我家老爺子往你箱子裏塞的那些字畫,你別給磕了碰了……”

洛鳴山的爺爺在早些年就認識了何謹閔,十分喜歡他的字畫,只是現在長居國外不方便來看看。這次洛鳴山過來,何謹閔大手一揮卷了好幾冊字畫要洛鳴山代為轉交。

洛鳴山扁扁嘴:“知道咱老爺子的字畫稀罕,我保證不弄壞。”

天剛蒙蒙亮,何凈就替人拎著東西把他送到了大路上,看著洛鳴山坐上車這才返身回到院子裏。

雖然天色還早,但已經起身了也不不要再睡下了,何凈索性給澆花壺灌上了水,幫何謹閔打理他的花草。

這個院子和他兒時記憶裏一模一樣,就連幾盆花草的種類擺放位置也相差無幾,何凈一時有些恍惚。

沒過一會兒,老徐起身準備早餐,慣例到院子裏轉了一圈。

他看到何凈,小聲地問:“傾塵怎麽起的這麽早?”

何凈放下花壺,問了聲早,回答道:“剛送洛鳴山走,睡不下了就來院子裏澆澆花,您起的也挺早啊。”

老徐笑笑:“是啊,這不是起來做早飯呢。怎麽樣,早上想吃什麽?”

何凈對於這些從來不挑剔,更何況也實在不好意思對長輩提那麽多要求:“我都可以,您看著做吧。”

“行,”老徐往屋子裏走,還不忘回過頭交給他一個任務,“對了,再過半個小時你記得去叫你爺爺起床,不然飯要涼了的。”

“……好。”

何凈頓感騎虎難下。

何謹閔的起床氣是出了名的大,偏偏他還喜歡早起,早起還必須被人叫醒,所以每個早上幾乎都是在陰雲籠罩中度過的。

澆完花,何凈看了看時間,距半個小時還有一段時間,他回到屋子裏準備看書。

剛把昨天那本書翻到即將閱讀的頁數時,手機就響了起來。

這大清早的,誰這麽勤勞?

何凈趴在床上去夠另一頭的手機。

又是李祺。

這可真不太妙,自己本來就是為了躲他才跑到了老家,這下可好,這人三番四次給自己打電話騷擾,害他沒有一定思考彼此之間關系的空間。

何凈心事重重地接了電話,依舊是沈默。

李祺可能參透了李祺接電話的套路,笑吟吟地開口問道:“凈哥早上好啊,你起來了沒有?”

“起來了……”

還好他沒有遺傳何謹閔的起床氣,不然如果尚在夢中被李祺這麽叫醒,估計會罵人。

李祺絲毫不覺得清晨六點半並不是個合適的打電話的時機:“對了,昨天聽你說今天鳴哥就走了,那他是不是也該起來了?”

“他已經走了。”

李祺松了口氣,他打電話來就是為這個,他聽王窈說在老家的時候洛鳴山跟何凈睡同一張床,抓耳撓腮了一整晚,所以才這麽一大早饒人清夢的。

“那你現在在幹嘛?”

“我能幹嘛?”何凈反問,“你難道不知道這才六點半嗎?”

李祺這才意識到自己這通電話好像有些不合時宜,嘿嘿笑了兩聲:“那你是要準備洗漱起床了嗎?”

何凈嘆氣:“沒有……我已經洗漱過了,剛澆完花,過會兒去叫我爺爺起床。”

接著又問:“你這麽一大早打電話就為了問我起床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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