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總士結束這一天的課程回家，那已經是傍晚時分。

“我回來了。”

回應他的，只是一屋的冷清。

總士默默地在玄關上杵了半晌，像是在等待著什麽。

可是在這個家裏，已經沒了平時一騎的那道“歡迎回來”。

總士用力地抿緊嘴唇，木然地坐到地板上，也沒有換鞋，只是沈默著，久久地沈默著，沒有動作。

一方面，理智至今敦促著總士，應該在這段暗戀中保持自己的距離；但另一方面，他很想現在就沖出這道門、沖去真壁宅，把一騎拉回來，從此鎖在自己身邊，完全地據為己有。

兩股極端的情緒在劇烈地撕扯著。

（—我很害怕……—）

祭典的那晚，一騎這樣說道，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既然那是他所希望的……

總士昂起頭，疲憊而又挫敗地一聲長嘆。

“我真是一個狡猾的家夥……”

總士低頭垂眼，看向擡到眼底的手心。

一騎一直以來的表現純粹而又熱烈，總士絲毫不懷疑一騎對自己的心意，但與此同時，一騎也對生離死別有著天然的懼怕。在這個基礎上，一騎還有著作為精品樂器所有的廣闊未來、身為精靈所有的悠長生命，本就理應無需過分留心某個凡人的憂喜生死。

——沒必要為了我，而放棄他自己的可能性。

總士努力地說服自己接受這個決定，因為這對一騎來說，是最優解的方案——退居到朋友的位置，他就只會是一騎悠久生命當中雲雲過客之一。一騎無需過分畏懼他的最終逝去，也能穩守作為精品所能有的發展。

涇渭分明的界限，最理想的選擇。

大概一騎一直以來都不知道：在不知不覺間，總士早就把一騎放到自己內心中最神聖、最珍貴的位置。

他不希望因為一己私欲，一騎被拉下超越生與死的神壇。

然而……

要是能夠不顧一切地忠誠於自己的欲望，總士其實一直都很希望把一騎永遠留在自己身邊——不單是樂器本體，甚至是，一騎這個存在本身。

黑沈得已經無法化開的獨占欲。

——現在這樣也好……

背對著靜悄悄空蕩蕩的家裏，總士解脫般的嘆了口氣。

卻沒能見到自己那副想要流淚的神情。

“總士……”

總士茫然地稍稍把頭擡起。

——是我幻聽了嗎？

“總士……”

——怎麽這時還能聽見一騎的聲音？

“總士。”

遲鈍地意識到不是幻聽，總士雙目一定瞬間清醒，繼而猛地站起來轉身回望。

只見一騎正站在屋裏，深深地看著自己，眉宇間盡是忐忑。

明明不過短短幾小步的距離，但直至來到啞口無言的總士跟前，一騎已經走得難以抑制自己雙肩的起伏、急促的喘息。

不是因為走得氣息紊亂，而是因為忐忑和緊張。

總士怔怔地看著這個本應已經離開的存在，滿臉的不可思議，“一騎，為什麽……”

“總士，我有些事要跟你說。”一騎鄭重地這樣說道。

慢了半拍地一個驚覺，總士慌忙垂下腦袋用力地咬緊牙關，沈默著說不清是拒絕回應，還是等待下文。

“我明白了一件事。”一騎說。

“你明白了什麽？”

一騎深呼吸一下，說：“我想留在這裏。”

總士聞言猛地擡頭。

只見一騎瑩潤的眼神對上他的目光，溫和而又篤定地自白：“我要留在你的身邊。”

總士怔然，倒是眼神在那一句話中覆蘇，現出了隱約的動搖。

“總士？”沒得到對方的任何回應，一騎忐忑地問。

在這輕輕的一聲呼喚中，總士不忍地閉上眼。

捏緊拳頭深吸了口氣，把心頭湧上的感情用力按下，他重新張開眼，異常冷靜地勸說：“聽著，一騎，我只是普通的人類，壽命有限。而小提琴只要保養得當，是可以有數百年的壽命，甚至成為能夠被人稱頌的存在。你實在沒必要……把自己局限於我的身邊。”

一騎已經垂下的視線又偷偷擡起，沒想到對上的，是總士不知從何時變得苦澀的笑容。

同樣苦澀的，還有總士最後的那句話——

“……你到底知道，自己在說的是什麽嗎？”

一騎定定地看著對方，沒有回答。

半晌過去，他伸出手，讓手心貼到總士的臉頰上，一如腮托貼著那樣。

白皙的指尖剛好落在對方的腮後，一騎可是清楚地記得：因為勤奮練琴的關系，每次練習完畢，總士的腮後和鎖骨上都會留下紅紅的琴吻。

有些小提琴手為了避免這個印記的加深，會選擇在拉奏時用軟布墊著，那是因為在正確的姿勢下不可避免的、與琴的摩擦留下的痕跡。

一騎還記得媽媽紅音曾經說過：這是一名小提琴手正確而又勤於練習的象征。

——這個認真得笨拙、卻又笨拙得可愛的存在……

“你明明知道的。”一騎此時的神情溫柔得憂傷，“小提琴再怎樣保養得當，終有一天，音色還是會變，最好的狀態也會不覆完全。”

這番話令總士一個激靈，強忍住沒有打斷一騎的說話。

“好不容易才遇見你……就算一開始只是偶然的巧合，但現在的我，確實是因為你才存在於此。”

“如果是以樂器的身份，收藏價值什麽的，被世人稱頌什麽的，我不懂、也不在乎。”

“我只知道，生為小提琴，被演奏才是樂器本身的使命，這也是我的生命的使用方式。”

——這些，我都清楚。

聽著一騎連串的話語，總士始終沈默地凝視對方。

一騎堅持與總士的對視，沒有回避，哪怕其實他現在滿心緊張，害怕得止不住渾身顫抖。

拼命地堅持把想法說出口，沒有任何反應的總士還是令一騎沒能忍住洩氣悵然，不過依舊從泫然欲泣中努力拉出安慰對方的笑容。

“當然，如果我的要求給你帶來麻煩，那麽，請當什麽都沒聽說過……”

誰知道最後的那句還沒說完，一騎就被總士一把拉入懷中抱住。

變故來得唐突，快得一騎只能霎時間撐大眼角，驚詫無措地慢慢喚了聲：“總、士？”

把頭埋在一騎的肩窩，始終沒有放開的總士悶悶地開口：“太任性了，一騎。”

一騎雙手搭到總士起伏的背上，眷戀著這個緊密的擁抱，訥訥地說：“抱歉……”

聽著一騎耳語般的道歉，總士想哭，又想笑，感覺疲倦到了極點，難以言語，無法思考，只剩下縱情抱緊對方的力氣。

默默承受著總士擁抱的力度，一騎輕輕地訴說自己的心聲：“我想跟總士，成為與爸爸和媽媽之間那樣的關系。”

“我還以為你，害怕……”內心的混亂使總士一時間也說不下去，唯有把面容深埋在一騎耳邊的發叢間，神情因為彼此緊密的擁抱而見不得真切。

“我害怕的！”袒露出自己的心意，一騎的眼內浮起搖曳的淚光，“我是害怕會失去你，而且我不是人類……一直以來都承借你的幫忙和照顧，我卻對你還有著更多的渴望，甚至選擇把這些任性的心聲都告訴你，我、我……實在……”

手掌借力般揪住總士背後的衣料，一騎後續的話音還是被難抑的愧疚按低。

“……太狡猾了……”

聽到最後的低語，總士漏出一聲竊笑。

一騎的說話不難聽懂，卻又令淚光滑過了總士欣悅的臉龐。

最終，總士嘆息般的說道：“……怎麽會呢？”

——感謝你，選擇了我。

給予我詩篇般的愛慕。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是3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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