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參加祭典的人數可觀，張燈結彩的街道看來熱鬧非凡。

盡管十分好奇，但剛開始，一騎還是近乎亦步亦趨地走在總士的附近。

身著和服的妹妹們興奮地游逛在小攤林立的街道上，忽然想吃棉花糖，身為哥哥，總士一邊板著臉叮囑著“小心蛀牙”，一邊十分有自覺地掏出了錢包。

見到這個攤位同時還有蘋果糖販售，想到一騎應該也還沒試過這個——在與棉花糖兩者的比較下，總士選擇買了兩支紅艷艷的蘋果糖，隱隱地期待著一騎看到這個的反應。

可是，當他準備把其中一支蘋果糖遞給一騎時……

“一騎？”拿著那支蘋果糖，總士傻了眼。

除去同樣疑惑地看向自己的乙姬和織姬，自己的身後就只剩下一片陌生的人來人往。

隨即想起的一件事，令總士的腦內瞬間嗡的一聲。

一騎沒帶手機！

（—沒關系的，我們會呆在一起嘛。—）

一邊由乙姬和織姬到主辦方攤位發布尋人廣播，另一邊總士繼續在祭典的人群中尋索，然而始終不見一騎的蹤影。

剛開始只是走散之後的單純擔心。

可是漸漸地……

—— 一騎會消失嗎？

“一騎！”

總士用力地呼喚著。

“一騎！你在哪裏？”

呼聲卻是淹沒在四周的熱鬧中。

“……一騎！”

走散了。

—— 一騎會消失嗎？

擔心變質成這個問題，理性一直命令自己要保持冷靜，但大概是近日的思慮過度，總士意識到，素來引以為傲的理智竟然壓不住自己內心的莫名恐慌。

總士第一次正面這個問題。

——不可能！

——明明已經有實體了！怎麽可能會在這個時候消失？！

——不，這是不可能的……

否認的聲音在內心接連響起，激烈得過度。

然而一騎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不可能]，難以常理論斷。

“一騎！我在這裏！”

總士盲目地往四周呼叫，到處張望的目光透著從內心滿溢的惶恐。

“你在哪裏，一騎！？”

當總士終於在祭典盡頭的常夜燈附近找到一騎時，後者正呆呆地看著一名賣藝人。

祭典現場的中心與這裏有點距離，紛雜的音樂傳過來時已經變得飄渺失真，足夠可以聽清楚這名賣藝人的演奏。

祭典延綿一路的照明遙遙投來，被夜暗過濾成影影綽綽，仿似來自覺醒的神隱鬼市。

總士註意到，一騎此刻的神情寂寥。

“一騎……”稍微緩過氣來，總士小心地喚了一聲，仿佛害怕驚擾如夢境般的眼前。

“啊、總士。”一騎貌似終於反應過來，隨即見到總士依舊有點氣喘的模樣，疑惑地歪歪腦袋，“為什麽，你會在這裏？”

“這問題應該由我來問吧？”已經緩過氣來的總士板起了臉，“為什麽你會在這裏？”

聽到這個問題，一騎的視線重新回到賣藝人那邊，“因為……聽到了樂聲。”

“什麽？”走過去的總士聽得一陣不解。

“媽媽之前也試過這樣。有一次我很奇怪媽媽為什麽只是帶著琴卻不拉琴，直至有一個小孩子放下了一枚硬幣，然後她就開始拉起了小提琴。”

眼神仿徨地垂下，一騎恍惚地輕聲開口。

“所以我當時以為，投幣就能讓人覆活。”

盡管這種思路實在匪夷所思，但總士只是憐憫地看著對方，並沒有取笑，因為他知道：一騎現在所說著的，是紅音老師離世之前的點滴故事。

盡管之前一騎已經提過，但喪親之痛並不可能因為單純的一兩次訴說就能治愈，觸景生情之類的回光是普遍的常態。

在心裏明白的同時，總士也知道一騎的秘密不適合被無關人員聽取，所以他執起一騎的手腕，小心翼翼地把他帶離。

一騎沒有反抗，乖乖地順從著總士的動作。

他依然沈浸在自己的回憶，連帶說話有點語無倫次：“媽媽出事的時候，我不僅不能找人來救她……要是當時有實體，就可以救媽媽了……再不然，我給媽媽一個硬幣，說不定媽媽就能重新醒來，拉琴……”

後來，這只對人世懵懂的精靈逐漸意識到……

——這就是[死]。

不自覺蜷起了被握在掌心中的手，一騎咬咬牙，“好害怕……”

“害怕……嗎。”背對著一騎，總士恍然地低語。

一方面終於理解了之前那個晚上一騎給出那枚硬幣的理由，另一方面……總士停下腳步，松開手，默默地轉過身抱住了一騎。

“總士？”被忽然抱個滿懷的一騎很驚訝，但不敢驚擾對方。

總士沒有回話。

起初是一頭霧水的驚訝，但很快，一騎覺得神奇：明明沒有任何安慰的言辭，但原本因為回憶過去而哀痛的心情，不知不覺被這個溫暖的懷抱熨平，逐漸歸於平靜和安寧。

——好溫暖……

一騎側過腦袋枕在對方的肩膀上，貪戀地嗅著對方的氣息，眷戀著來自對方的懷抱。

總士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那個擁抱也很快就松開。

“走吧，乙姬和織姬都很擔心你。”他收斂起所有的表情，只說了這一句就率先轉過身，準備往遠處通明的燈火走去。

“哦哦……”跟在後頭不遠處，一騎時不時伸著脖子偷瞄總士的神情，到底是忍不住，“對不起。”

“為什麽道歉？”前行中的總士輕描淡寫，目不斜視。

“因為我亂跑了。”一騎低下腦袋垂著眼，十足一個正在檢討錯誤的小孩。

總士投降般的一聲嘆息，回過身去，把手中的其中一支蘋果糖遞給一騎。

“估計你沒吃過，所以剛剛也給你買了一支。”

總士的語氣輕柔，落在傳來的祭典喧鬧中顯得有些飄渺。

一騎驚訝地看著那支紅彤彤的糖果。

他萬萬沒想到，總士竟然會特意給自己買這種小零食，接過那支糖果的當下甚至有點受寵若驚，“那個……謝謝你，總士！”

總士只是抿了一個微笑，平平淡淡的。

一騎新奇地舔舔手中的這支糖果。糖果的甜味沖刷著味蕾，感覺甜滋滋的。盤踞在心的傷痛被有效地沖散，變得喜滋滋的。

心情稍微被甘美治愈，一騎興沖沖地擡頭想要跟總士說話，只見總士手裏拿著另一支蘋果糖，但面無表情的他只是慢慢地、小小地舔了一口，之後就停住了，直至片刻的僵持過去，最後還是垂下了手，沒再繼續。

仿佛一個靜默的臨別。

霎時間，一騎本能地感到不安。

總士似有所感地擡起眼，撞上一騎楞住的眼神，他飛快地撤去自己的目光。

直覺進一步體會到違和、卻不得要領，莫名的不安浮沈於心，一騎不由得追問：“總士？”

因為這道呼喚而回首，這時的總士已經走在前頭，與一騎相距在兩步開外。他的那個眼神藏在背光的陰影中，在一騎看來浸潤著如水的憂傷，不知名具，感覺覆雜。

可他本人只是回了簡單的一句：“沒事。”

第二天，一騎沒想到自己不僅沒見到早早就出了門的總士，而且沒多久迎來了照著地址親自上門的史彥。

他是來接走一騎的，應總士昨日連夜的請求。

一騎震驚地看著史彥，可是到了最後，還是遵循總士一聲不吭的安排，跟著史彥出門。

衣物什麽的，倒用不著收拾，因為之前總士會時不時帶一騎回到真壁宅小住，所以那邊也不缺一騎的衣物和生活用品。

“你們吵架了？”史彥關心道。

一騎迷茫地擡頭看了眼史彥，猶豫了一下，搖搖頭，神情沮喪。

“看你這副樣子，不像是沒有事呀。”

史彥的話帶著引導的意味，一騎莫名想起的是昨天晚上，那支只被舔了一小口的蘋果糖，以及那個對自己忽地松開了的擁抱。

“果然……不可以的吧……”

這樣喃喃自語著，一騎不禁苦笑。

——因為我不是人類。

所以，沒有更進一步的資格了吧？

盡管註意一騎變得沮喪的神情，但史彥暫時沒再探問。

這父子倆就這樣沈默了一路，一同回到真壁宅。

站在門口猶豫了片刻，一騎捏緊拳頭，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地問：“爸爸，要是你早知道媽媽會這麽快就離開人世，你還會不會選擇跟媽媽在一起？”

盡管挺意外一騎提出這種直白的問題，但史彥沒有氣惱，只是關註著貌似處於迷茫中的一騎，耐心地探究：“為什麽會問這個問題？”

“因為……媽媽已經離開了這麽久，所以……”一騎不由自主地逃開自己的眼神，忐忑令他的提問含糊得幾近自言自語，“你會不會後悔，或者，害怕之類的……”

“後悔和害怕嗎……”史彥的語氣隱約帶上恍悟，昂起頭望向遠方，目光像探往過去似的變得深遠，“也許吧？不過跟你媽媽在一起的這件事，我是從來都沒後悔或者害怕過。”

一騎擡起頭，那雙汪著淚的眼看了過去。

史彥收回的視線剛好對上，平和地反問道：“你呢？”

“我……”一騎垂下腦袋咬了咬嘴唇，“我害怕……終有一天，會失去總士。”

——好害怕……

——但是，還是不會猶豫。

——只不過總士這樣做……為什麽？

一騎滿心仿徨，迷惘無助。

史彥毫不意外，輕輕透出一聲嘆息，“如果依照種族，身為人類的我，大概是與精靈沒有多少可比性。但要是以壽命差距的立場來說，我想我還是能稍微說一下過來人的經驗之談。”

史彥的語速不徐不疾，卻讓一騎聽得頓時一個激靈。

這點小反應被史彥收到眼底，但他沒有道破。

“雖然人類的生命短暫，但那也是幸福的，因為有著各種各樣的邂逅。”史彥把手心按到一騎的頭上，語重深長地說道，“不論欣悅還是痛苦，全是生命的[祝福]。這是你媽媽告訴我的。”

一騎若有所思地呢喃：“祝福……”

史彥點點頭，“有好好地，把你的心情傳達給總士君知道嗎？”

一騎猛地一個激靈，隨即眼眶一熱，淚光搖曳著浮起。

放下按在兒子頭上的手掌，史彥就事論事地繼續說：“不過我還是挺讚成你先冷靜想清楚，在家裏住幾天也挺好的……”

沒想到這邊史彥還沒把話說完，那邊一騎已經直接轉身跑掉。

“爸爸，我去去就回！”

拉門啪地一聲被重新拉開，空蕩的玄關只剩下這句話的餘音。

史彥本能地追到門邊，愕然地遙望一騎的背影飛快跑遠，良久才無奈地一聲笑嘆，從遠處收回的視線落到木架上的照片，眼底有著溫柔的光在悄然瀲灩。

“這小子果然是像你那樣行動力十足啊，紅音……”

作者有話要說：

本子的事情果然還得要再放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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