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回去後，一騎才知道：這個周末，總士打算帶自己去聽一場音樂會。

這場午後音樂會（matinee）是一首序曲、一部協奏曲和一部交響曲的常規配置。

而當中的那一部交響曲，就是《女武神的騎行》。

坐在小型音樂廳內，總士默默地偷看坐在身側的一騎。一騎這時正看著舞臺上，面上是顯然的新奇與期待，總士在感到開心之餘，又忽然覺得，這就像是約會那樣。

——約會……

默默咀嚼著這個字眼，總士的內心頃刻間被充盈，甜蜜與酸楚俱全。

直至現在，一騎不僅已經擁有穩定的實體，略帶靦腆但足夠適應人類社會的生活，家政擅長甚至還培養出一技之長，謀得一份職業。

換言之，按照人類社會的標準，一騎已經有足夠的力量，完全可以自立生活。

要是置身於朋友的立場，那個時候無論怎麽看，都已經沒有需要總士再施以援手的餘地。

——似乎……幫忙的自己，是時候應該功成身退了吧？

這麽想著，總士的眼神在悄然間變得暗淡。

總士曾經很抗拒考慮到這一點、或者說，現在也很抗拒。但隨著逐漸明了自己的感情，他也明了自己如此抗拒這一點的理由。

——害怕一騎離開，離開自己。

總士沒想到，自己會日漸被一騎吸引，最終陷身於這段感情，變得貪心。

明明一開始，自己的心思很單純——面對一騎面帶焦急的求助，他只是覺得這不過是一個舉手之勞。哪怕之後協助一騎積累實體化的力量，也算是順勢而為之舉。畢竟作為音樂研修生，怎麽可以疏於樂器的練習？

就這樣一步步地下去，冥冥中仿佛有一根線在牽引，無需自主選擇地順流向前，伴隨著隱約的無處依歸之感，隨波逐流。

——又來了……

那份不知名具的焦躁緊隨無力感而至，夢魘般的如影隨形，總士不自覺握緊了拳頭。

明明之前已經打定主意要保持距離，但與此同時，今天的安排其實要算是答應過一騎的事情……總士不希望自己失信於對方。

謹慎的個性讓總士首先打算靜觀其變，然而在這份矛盾中，總士卻又強烈地認識到，自己正處於抉擇的邊緣。

倘若假裝自己對狀況一無所知，一直拖延著與一騎一同生活下去……因為一騎的特殊身份，作為父親的史彥估計不會過問；可是自己這邊的情況，卻不一樣。

總有一天，還是需要面對事態的爆發。

氣勢恢弘的銅管樂聲揭幕般響起，第一和第二小提琴部應和著登場，仿佛史詩中的一眾女武神意氣風發地從天而降。

看著舞臺上的小提琴部，總士腦內的其中一線思緒忍不住在想，苦澀伴隨蔓延的消沈，在悄無聲息間泛起。

一騎又是怎樣想的呢？

——他應該屬於更加廣闊的舞臺吧？

不論是世界的職業舞臺，還是時間的歷史長河。

雖然一騎沒怎麽提過自己跟著紅音老師全世界跑演出時的事，但總士還能感覺得到，一騎懷念著那個時候的日子。

然而，身為家中長子，“繼承家業”可以說是總士的“命運”。換言之，本著這份責任心，總士根本就不可能放棄家業，轉職成為職業小提琴手。

——要是因為自己的獨占欲，阻礙了、甚至束縛了一騎……

幾近思慮過度的總士忽地一個驚覺，因為感覺到有人輕輕扯了扯自己的袖邊。

順著牽扯的感覺擡眼，只見一騎正扭頭註視著自己，無聲的眼神帶著關切和疑問，以及努力克制的不安。

總士連忙露出安撫般的微笑，朝著對方小小一個搖頭。

午後音樂會結束出來，剛好是差不多到晚餐時間。

時間的進度與總士的計劃分毫不差。

“今天的晚餐，我們就在外面吃吧。”

“欸？”聽到總士的這個建議，一騎楞在原地，似有所覺、但沒能及時跟上劇情的那樣。

“之前不是說過了嗎？”總士一邊把目光重新筆直地投往前方，一邊穩住話音若無其事地提起，“改天找個時間，我們一起出去吃東西吧。”

一騎當然記得。

正是因為記得，所以這時正是驚喜地看著對方，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才好。

餘光見到一騎雙眼迸發的驚喜光彩，總士滿心溫柔，忍不住想笑——當他意識到的時候，他的嘴角已經清晰地形成了一個笑容。

總士扭頭看過去問：“那麽，接下來，我們去哪好？”

一騎註視著他，懇切地表示：“總士你來拿主意吧。”

總士一楞，“但是……”

“我想知道總士你喜歡吃什麽。”歪頭揚起純凈的笑容，一騎坦誠地說出自己的想法，“以後我會努力做出你喜歡吃的料理，所以，想要知道你喜歡吃的是什麽。”

對上這個帶著笑意的眼神，看著那幹凈眼底滿是自己的身影，總士內心的弦線被撥動，怦怦直跳，與臉頰一樣赤紅的耳邊仿佛翻起了夏日的蟬鳴，匯成了一宇宙浩瀚的聲潮，喧鬧得幾近窒息。

卻又熱烈地透著生命的歡欣。

*********

平常因為課業和自家公司的事務，所以總士的日常生活基本是連軸轉。但小提琴最好是天天練——不論是對琴手本人，還是琴體本身。

因此，就算課業和工作多忙也好，總士每天的練習是風雨不改，不曾落下。

要不是有一騎嚴格地監督著日常的飲食，總士說不定就是完全廢寢忘食的節奏。

在這個周末與一騎一同外出歸回，總士在自己那個隔音效果上乘的住處中，如常地拿起了小提琴和琴弓，開始補上練習。

之前累積的擔心在此刻再也按捺不住，一騎脫口而出：“總士不需要這樣勉強自己！”

總士沒想到一騎會說這話，看著面前這副自責的面容，仿佛不忍心般的把聲音放得又輕又柔：“但我沒有勉強，一騎。”

“但是……”

總士沒讓他反駁：“或者說，這也是我的放松方式。”

看著一騎，總士隱約地感覺到：哪怕依舊不知名具，但自己已經能稍微觸及，那個一直以來所追尋的答案。

一騎也在看著他。

一騎怔怔地看著他，忽然從口袋中掏出錢包，從錢包中摸出一枚硬幣，放入總士的手中。

下意識順著一騎的動作收下這枚硬幣，總士一頭霧水的同時，微妙地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然而一時間又想不起是怎麽回事。

因為眼前更重要，所以總士暫時忽略了這份既視感，問：“怎麽了，一騎？”

“我可以決定這次的練習曲麽？”一騎小心翼翼地問。

——是像街頭賣藝人那樣嗎？

迅速意會過來，總士細細地看著對方，答應的語氣不自覺帶上鼓勵：“可以。”

沒想到總士竟然答應得毫不猶豫，一騎霎時間有點無措。明明不討厭，但還是忍不住避開那個深沈覆雜的眼神——在這個眼神下，一騎只覺得自己的身心隨時會融化，熱乎得難以承受。

“話、話先說在前頭，我不知道那些樂曲的名字啊……”連話也說得有點磕碰。

“沒事，有旋律就可以了。”總士依舊是鼓勵的口吻，不過換了個開玩笑的方式，“這位客人，請點曲。”

“沒想到你也會開這樣的玩笑……”有些苦惱地嘟噥著，一騎是不知道那首樂曲的名字，只能把記憶中的旋律哼出來。

不過這已經足夠讓總士聽出原曲。

是克萊斯勒的《愛的憂傷》（Liebesleid）。

——沒想到會是這一首……

凝視著一騎變得期待的面容，總士的面上似有若無地閃過一個苦笑。

——倒是應景。

在朦朧的月色下，總士開始日常的拉奏。

雖然此時沒有鋼琴伴奏，只是小提琴獨奏，但依然無損這支小曲的優美。

到底是應景的一首，總士不自覺加入了自己的風格，樂聲透著一份纏綿，克制卻又柔軟，笨拙卻又可愛。

一騎坐在旁邊，單手托著腮幫安靜地聽，以本能感受著加諸於琴聲中的微妙。

看著總士斂著眼神拉奏，看著那副專註而又溫柔的神情，一騎覺得，這個人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存在。

作者有話要說：

非常感謝柳川凜的一個手~榴~彈！

AU：音樂研修生×小提琴精靈

新本子試閱內容放送到此結束

敬請各位期待新本子的實體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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