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面史彥的交涉十分有效，那些想要收購地皮的勢力無法在明裏繼續推行計劃，另一方面，作為山神的乙姬覺醒後，直接用力量施行過幾次震懾。周邊的人懼怕於山神大人的怒火，紛紛阻撓這個商業項目。

換言之，整個開發項目目前是停滯下來。

因為山神已經覺醒擔起責任，相對而言，守護獸就空閑了許多。

由於是緣同一脈，山神和守護獸之間幾乎沒有秘密可言——老早就知道總士的心思，此時的乙姬正如同一名真正的十三四歲少女，笑嘻嘻地極力慫恿著自己的哥哥趁機跟一騎好好相處一下。

“起碼要好好地談談。”留意到總士努力掩藏在面無表情下的小小躊躇和更小的別扭，小小的女神果斷地板起臉多加一劑猛藥，“不然我就直接告訴一騎你一直暗戀他。”

誰知道聽到這威脅，總士倒是淡定下來，“你盡管說就是了，反正他是不會信的。”

明白總士說的是實話，乙姬難得孩子氣地扁扁嘴，旋即她嘆了口氣，妥協般的說：“至少把當年的事跟一騎說清楚吧。總士你也知道，人類的壽命不比你我，都是短暫得很。你真舍得讓一騎一輩子都背負這個陰影？”

總士依舊是一臉的不為所動，“正因為壽命的懸殊，所以才要保持距離。”

“膽小鬼。”乙姬小小地哼了聲，小聲地唾棄道，“總士是覺得未來當一騎不在之後，回憶起過往一塊兒的日子，自己會逐漸承受不了吧？”

總士這下沒有回話。

隨著時間的流逝，這種膠著的事態讓一直想要收購森林地皮的勢力逐漸按捺不住，終於決定在見不得光的手段上，也多加了幾分力度——山神又如何？只要山林的環境被破壞，以此為根基的山神自然是不足為懼。

當中，也有人在見過九尾狐形態的總士和乙姬後動了別的心思：那可是真的有著九條尾巴的狐貍啊！感覺是十分具有經濟價值的存在呢……

於是在一次總士和一騎驅趕那些不懷好意的森林外來者時，那些人竟然發難。

為了掩護還是人類體質的一騎撤退，還是九尾狐形態的總士被擒住了。

當一騎急得即將失控之際，乙姬表示希望一騎能協助她，把總士救回來。

在這次解救行動中，通過臨時的結契，乙姬發現一騎的體質似乎不太簡單。

不過當時乙姬沒有說，也沒有問一騎，只是跟一騎配合著，把一直謹慎地保持著九尾狐形態的總士救回來，同時好好地威懾那些立心不良的人。

被救了回來後，發現一騎對自己真的很介意很愧疚很自責，想起先前乙姬的建議，總士這次終於下定決心要跟一騎好好地談談。

這一天天氣晴朗，陽光明媚，配上風時不時吹過密林，層層疊疊的樹葉起伏不定地泛起色彩明亮的綠浪，看著叫人心曠神怡。

在這樣的一天裏，一騎被總士約了出來，就約在森林裏。

“我們來談一談吧。”總士嚴肅地開了頭。

一騎倒是很茫然，“談一談？要談……什麽？”

結束了這一場不器用得簡直叫人不忍卒視的“談一談”，見到一騎終於敢伸手摸摸自己左眼上的傷痕，盡管那副表情依舊心疼得很，但總士還在暗暗松了口氣的同時，謹慎地進行評估：他們這樣，是不是可以算作冰釋前嫌？

話說回來，自從總士被逮住的那一次後，人類的齷蹉心思，在神祇的眼中無所遁形。

這一晚，兄妹倆坐在森林巨木的高枝上，總士冷不丁開口：“害怕嗎，乙姬？”

乙姬低聲應道：“我害怕的，總士。”

瞄了眼眼神投向遠方感覺有些放空的妹妹，總士以同樣的平靜回道：“我也是。”

正如皆城兄妹倆的預料那樣，事情往最壞的方向急速發展著。

現在的森林已經被破壞得瀕臨自我調節崩毀的邊沿，如果單靠森林自身的調節系統，那極有可能是完全不頂事。

因此，山神需要動用凈化的能力。

盡管同是用森林的靈氣孕育，而且兩者壽命相當，但在能力方面，守護獸其實沒有山神的全——山神不僅有強如雷霆的破壞力，同時也有大範圍的凈化能力。

但守護獸是只有強大的攻擊力，在凈化方面……除非是把本身的存在搭進去，不然還真的一丁點的效果都沒有。因此，對於守護獸來說，那項能力不叫[凈化]，而是[回歸]。

——把力量還給森林，自身則回歸到生命的原點，沒有形態的時候。

然而眼前那個更為嚴重的問題是，哪怕是山神本身，凈化之力也不是能夠無休止地驅動下去。要是那時候森林的自我調節系統已經被破壞，山神和守護獸也只能是回天乏術。

照著眼下形勢，意識到自己因為凈化能力的發動而愈發虛弱，乙姬禁不住開始擔心：當自己力竭之時，怎麽辦？

——難道也要犧牲總士？

盡管山神理應平等而又理性地對待森林中的每一個生靈，但對於自己的“哥哥”，乙姬還是覺得：如果可以的話，真的很希望可以守護自己的“親人”……如果可以的話。

直至當自己跟一騎暫時結契後，她發現：盡管一騎自己一直都不知道，但實際上，他是繼承了山神凈化之力的存在。

這個發現，多多少少地讓乙姬也松了口氣。

畢竟，山神能重生，但守護獸不一定會能——這是取決於那個地方的靈氣是否足夠。

換言之，如果總士跟乙姬一樣去凈化森林，總士不僅是會消失，而且很有可能是徹徹底底地沒了下一遭的可能。

可一騎不一樣。

盡管有一半人類的血統，但身為先代山神的孩子，一騎湊巧是繼承了凈化森林的能力。

只不過，一旦使用這個能力，一騎將會跨越人類的局限。

就算清楚山神和守護獸之間沒有秘密可言，總士知道這件事後肯定會進行阻止，但乙姬還是決定：在自己因為凈化之力耗盡自身之際，把這個決定的選擇權交給一騎這位當事人。

“如果這樣可以守護大家，我願意的。”

等乙姬把自己的力量還歸森林後，站在當初乙姬覺醒、現在也是乙姬歸去的那處地方，一騎平靜地朝著無人的四周說道，像是應允乙姬最後的請求。

再說，總士之所以重新找到自己，不就是為了守護森林麽？

不過仔細想來，現在一騎已經不是這個幼稚的念頭——他確實是誠心誠意地希望能守護好這個森林。

於是，他走入了乙姬當初蘇醒的巖窟，也就是這個森林的中心。

就在意識開始與森林本身進行同步之際……

——風……？

循著感覺，一騎在恍惚中擡起頭。

確實是有一陣風。

在一騎的意識接入森林的靈識瞬間，那陣風憑空而起，從森林的中心迅速地往外擴開。

在這陣不停的風中，森林中四季的花朵在同一時間盛放又雕零，枝葉抽芽又枯萎。

於是，一騎聽到了……

每一個生命都在響：種子撐破胞衣，芽苗舒展生長、枝葉枯零，最後歸為塵土——頑強而又恣意地在這個世界留下獨屬於自己的那一份音色，零零碎碎、紛紛攘攘，在無人知曉的空間中神奇地匯聚成生命的歌。

它們經歷一趟又一趟的輪回，一遍又一遍地沖刷森林的怒火。

另一方面。

一知道一騎的決定就馬上趕來的總士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的發生，“一騎……”

在光芒的中心，那是沈睡中的一騎——他在發著光。

恍惚中，一騎似乎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原本還有些茫然的一騎頓時意外得睜大了雙眼，遲疑地開口：“媽……媽？”

微風吹拂著彼此同樣稍長的黑發，媽媽紅音還是像一騎的記憶那樣嫻靜而又溫柔地微笑。只見她向一騎遞出了一團光芒，純潔耀眼，溫暖怡人。

一騎怔怔地接過，捧到眼底。

光芒黏在一騎的十指上紮根，在一騎的手心中萌出了芽，旋即生出了花。

借一騎為媒介，光芒從虛妄來到現實；以一騎為中心，往四周伸出了泛著光芒的根須，逐漸淹沒於更遠方。

霎時間，如同落石入水，自一騎的腳下蕩出層層漣漪，乘著原有的風，一圈接一圈地掠過整片森林。

整個森林因為這股氣勢而翻湧著綠浪，急速得像是有什麽即將醞釀而出。

另一方面，迎著強烈的氣流和耀目的光芒，總士看到：如同被火舌逐漸舔走的符紙，一騎手上的棕色指環印痕正是一點點地消失。

不過總士心裏清楚：那並不意味著消失，那不過是轉而烙印到一騎的靈魂當中。

“一騎！一騎……住手！一騎！”

一騎並沒有什麽動作——他不過是怔怔地捧著那朵正在無聲綻放的花，忽然明白了什麽似的露出微笑。

——雖然有一半是人類，但另一半是這個森林的孩子。

自己不過是接過了這份責任而已。

——這樣的話，那個人就不會再感到孤單。

在花朵完全綻放的瞬間，一騎手指上的印痕盡數褪去，宛如最初。

一騎重新醒來。

眼皮緩緩地撐開，璀璨的金色在那雙眼瞳中湧動，覆蓋了原本的棕色。

這時一騎的雙手已經變回最初，棕色的印痕早就看不出絲毫——擡頭看向及時接住了自己的總士，一騎他擡起曾經傷過對方的右手，溫柔地撫向對方不掩關切的臉龐。

“沒事的，總士。”一騎朝對方露出溫和寧靜的微笑，含著笑意的眼神與對方的一樣金光流轉，“我不過是選擇了與你一樣的道路。”

總士什麽都沒說，只是咬了咬牙，忽然用力地抱緊了他。

繼山神之後接納了森林的怒火，承受了這股傷害的一騎從此變成非人的存在。

然而因為有一騎的凈化來得及時，森林才能在保留守護獸的前提上，留有足夠的靈氣重新孕育出新的山神。

知道這些、尤其是知道一騎已經超越人類的界限後，史彥抱著雙臂低頭沈默了幾秒，最終是意義不明地輕嘆了口氣，有些感慨：“就算你是人類的孩子，果然血統裏還是有一半屬於這個森林。”

回想起當時的情景，一騎說：“媽媽也好像說過類似的話……”

“是嗎？”知道這件事，史彥倒是沒有多少驚訝，甚至是露出了不出意料的微笑，“因為你是我們的孩子。”

沒過多久，收購地皮的人終於被大家聯手趕走，作惡的人也得到了應有的懲罰。

森林再度恢覆寧靜。

和好的總士和一騎又再活躍在森林中，一如他們兩個小時候那樣。

“果然還是總士的尾巴最暖和。”

在這個冬天裏，小時候那樣裹著總士的尾巴們，一騎心滿意足地感嘆。

“感覺已經很久沒試過這樣了……”

此刻的氣氛溫馨得簡直不可思議。

另一方面，雖然不是癢得受不了，不過總士還是像小時候那樣，讓尾巴尖兒輕輕地掃過一騎的臉側。

一騎敏感得頓時一個激靈，卻只是紅著臉地，沒有躲開。

看著一騎紅著臉忍耐的那個神情，總士微妙地氣息一滯，盡可能平靜地收回自己的動作。

因為總士撤退，一騎終於可以稍微松口氣。不過他選擇又小小聲地開口叫了聲：“總士……”

總士循聲看過去，“嗯？”

一騎略感不安地問：“這次危機……這樣子，算是完滿解決了麽？”

“但是你的體質……”總士的表情看起來十分自責。

難怪他會露出這樣的表情——要是自己能夠做得更好的話，自己的妹妹就不至於為生態逐漸失衡的森林獻祭自身，也更不需要一騎變成跟自己相似的存在。

誰知道說到這個事情，一騎竟然露出了輕松得簡直寬慰的微笑，“說起我的體質，我反而覺得真是一件好事。”

仔細地端詳了一陣一騎的笑容，確定對方並不是昧著良心安慰自己，總士忍不住問：“……為什麽？”

一騎真誠地笑道：“終於有足夠長的時間在你身邊了。”

定定地看著一騎的笑容染著真誠而又愉悅的色彩，總士終於下定了某個決心。

新的山神在七夕那晚的煙火下覺醒，依然是由總士和一騎迎接。

依然是那名黑發少女的形象，因此取名為[織姬]，皆城織姬。

這一天，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冬日。

見到一身紅衣的九尾狐以人形從林間走出，來到自己面前，一騎楞了下才反應過來，微笑著問：“要吃油豆腐麽，總士？是我煮的哦。”

凝視著朝自己微笑的一騎，總士自然而然就露出微笑。然而一想起自己的來意，他隨即又板起了臉，鄭重其事地問：“那請問，你願意給我煮一輩子的油豆腐嗎，一騎？”

一騎又是小小地一楞，似乎沒聽懂對方的潛臺詞，也像是聽懂了——他的腦袋左歪了一下，右歪了一下，最後半是猶豫半是擔心地坦誠自己的顧慮：“不過……我的一輩子可能會很長的哦。”

看著面前這個似乎總是迷迷糊糊地處於狀況之外的人，總士又忍不住微笑起來，以溫柔的語調就事論事地應道：“我也是。”

以方術迅速地替一騎換好繁重的紅衣，迎上一騎打量完自己的那身衣服後投過來的疑惑眼神，總士看來頗為局促地紅起了臉，說：“抱歉，一騎，禮服只剩下女式——迎親要穿男式來迎。”

一騎搖搖頭，真誠地微笑，“無所謂，只要是總士就好。”

在跟身為一騎父親的史彥交待的時候，史彥瞪著眼楞了好一陣子。但看著這兩個小年輕感情好跟小時候那樣時，最後他還是忍不住哈哈大笑幾聲，算是應允了。

在史彥看來，一騎雖然是他和妻子紅音的孩子，但同時一騎也是一騎自己，他開心就好。

等總士扶著一騎鉆入轎子，兩腳站立的小狐貍們歡歡喜喜地擡起了驕。

這時晴朗的天忽然下起了雨。

在燦爛的陽光下，飄落的雨水折射出金色的光芒。

在璀璨的雨簾中，七彩的虹橋不知不覺掛到了森林的上空。

傳說那是狐貍的障眼法。

傳說在有太陽雨的天裏，就是附近有狐貍在娶親，記得要小心避讓。

【Fin.】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寫完了【癱】

因為是大綱文，所以有不少場景都是一筆帶過

畢竟已經一萬三千多字（？）……對於大綱文來說，字數有點多啊！

另外，這份生日禮物的原型其實是《幽靈公主》哦

乙姬第一次出場那一幕，就是參考《幽靈公主》裏麒麟獸出現時每個步伐都是一場生死輪回那一幕

Anyway，其實我一開始只是想用《幽靈公主》這個原型去寫狐貍娶妻而已~順便試試童言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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