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醒來那一刻蜂擁而至的聲音，塞得汝廷慕腦子疼。模模糊糊的，他走到了那個連接霧明山底和靈望寺的路。

“通靈之力並不是恩賜，而是詛咒。”汝廷慕喝著杯子裏的花茶，卻覺得苦的不行。“到了終結的時候了。”

汝申嶺聽著汝廷慕的話，並沒有什麽異議。有多少風光，就會有多少苦痛。

“大哥！”汝廷慕看著汝申嶺，要說出來的話，卻還是被卡住了。要想終結這通靈之力，只有斷了汝家的血脈。

汝申嶺臉上的笑，帶著些苦澀。“我算出了涼鈺和伯玄昭的姻緣，至於他……”眼神落在汝李氏的肚子上，這孩子的未來，他還沒算過。

不過想來，汝廷慕已經心裏有底了。

“長賢山莊繁盛了這麽多年，也該到頭了。”汝廷慕說的透徹。這話要是在別人聽來，肯定是不可思議的。

這世上的人，都想要緊緊的抓住權勢地位，而只有真正抓住權勢和地位的人，才能看的透徹。

李長生聽著汝廷慕和汝申嶺的對話，不無感悟。他想到了莊裏的爺爺，還有常年雲游的父親，是不想讓李家莊變成第二個長賢山莊吧。

百年醫藥世家，歷史淵源比長黎來的更悠久。李長生到祠堂那扇墻後面去過，只算寫在紙上的家族史，摞起來占了幾個墻壁。

“慕叔！”李長生手撐著椅子扶手站了起來，坐久了，腳都麻了。“嬸娘這是沒事了嗎？”

汝廷慕記得李長生，這孩子來長賢山莊的時候，汝涼鈺還沒有出生。現在都長成大小夥子了，能夠獨當一面。

“等著，吐過三次血就沒事了。”許是汝廷慕在靈望寺呆久了，說話間都有點脫俗的味道。

夜幕下，汝廷慕獨自站在院子裏，看著滿天的星辰。

汝申嶺走到他身後，傍晚的時候，汝李氏又吐了一次血。現在他已經不太擔心了，有汝廷慕在，“在想什麽？”

“涼鈺他……”汝廷慕也不是沒有擔憂的，上午汝涼鈺的樣子，現在還在他眼前晃，讓他心口一陣悶疼。

當初汝廷慕迷迷糊糊的從霧明山底到了靈望寺，見到了霧明山的上一任住持，是一位已經活了很久的高僧。

住持問他為什麽事情如此傷心，汝廷慕告訴他說：“我過世的妻子還有剛出生的孩子，是我無能，沒保護好他們。”

“非也非也！”住持盤腿坐在床上，皎潔的月光似乎都比不過他身上的光，“你又不是聖人，又如何能保護得了你愛的人呢？”

是，汝廷慕確實不是聖人。從那一刻，他開始痛恨給長賢山莊帶來榮耀的通靈之力，也開始用一切方法窺探輪回。

他算出了汝涼鈺的壽命只有十七年，但卻不能容忍這件事情。借助住持坐化後的舍利，扭轉輪回的事情他做了兩回。

第二次，是為了汝梓季。在靈望山頂施法結束後，舍利碎了。

說到底，他不是一個好父親，丟下了汝涼鈺將近十七年。更不是一個好僧人，念了那麽久的經，還是脫了僧袍又入俗世。

“有伯玄昭陪著，涼鈺不會有事的。”汝申嶺在汝廷慕的肩上拍了拍，這句話不只是安慰汝廷慕，也是事實。

太子府的午後，寧謐祥和。伯玄昭看了看躺在軟塌上睡著的汝涼鈺，手裏翻奏折的聲音小了些。

他們回太子府沒多久，壽德親自從宮裏送出來一批奏折，都是關於科舉的。伯天元說交給他負責，真就把這些都送來了。

用過午膳，他讓人熬了一貼治風寒的藥，給汝涼鈺餵了下去。從別院一路淋著小雨回來，汝涼鈺又身心俱疲，便有些鼻塞。

手裏正速度的批閱著，耳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一看，是汝涼鈺轉了轉身子，一雙濕漉漉的眼睛，正看著他。

“醒了？”伯玄昭放下手裏的朱筆，走到軟塌旁，微蹲著。伸手在汝涼鈺的額頭量了量，沒有起熱。

汝涼鈺輕輕搖了搖頭，在伯玄昭的掌心蹭了蹭。“嬸娘她……”說話的聲音迷迷糊糊的，讓伯玄昭聽得心癢。

“嬸娘沒事。”近身過去，在汝涼鈺略顯幹燥的嘴上親了親。觸感確實很幹，伯玄昭到桌邊倒了一杯水，溫溫的。

“鈺鈺，來喝口水。”伯玄昭聲音很低，比手裏的水還溫潤，還伸手，摩挲著汝涼鈺的臉頰。

汝涼鈺躺在那，懶極了的樣子。晃了晃頭，連眼都沒有睜開。

伯玄昭看著這樣子的汝涼鈺，一陣新奇，就算是以前汝涼鈺半睡半醒的時候，也不像現在這麽軟。

但一想到這樣的原因，伯玄昭心裏又止不住的發疼。對於汝廷慕的事情，他想不好怎麽去安慰汝涼鈺。

喝了一口杯子裏的水，彎腰托著汝涼鈺的後頸，貼在他嘴上，慢慢的將水度過去。

汝涼鈺不知睡著還是醒著，嘴巴動了動，將伯玄昭餵的水咽了下去。

不知是不是伯玄昭的錯覺，他覺得最後一下的時候，汝涼鈺好像吸了一口他的舌尖。

看汝涼鈺閉著眼睛，完全沒有醒過來的樣子。伯玄昭只好無奈的笑笑，將被子給他拉好。

不知道這樣吃素喝湯的日子，什麽時候能到頭。

“你不滿意嗎？”心裏有個聲音，自問了一聲。

伯玄昭又坐回了書案前，面前堆了一大堆奏折，看著躺在軟塌上的汝涼鈺，“怎麽會不滿意？能遇到鈺鈺就已經是奢求了。”

至於其它的，慢慢來。

又低下頭看奏折的伯玄昭，沒看到汝涼鈺嘴角一閃而逝的笑。至於其它的事情，汝涼鈺現在不想想那麽多。

入夜後，本該睡著的伯玄昭卻睜開了眼。雖然四周一片漆黑，床上厚重的床帳也放了下來，但他知道外面有人。

“何事？”伯玄昭聲音壓得很低，看了看臂彎裏的汝涼鈺，還好沒有吵醒他。

影三站在那，離床邊還有一段距離。“回稟殿下，夫人已經醒了，汝莊主讓屬下來通報一聲。”

醒了？伯玄昭心頭一喜，在汝涼鈺的額頭親了親，這下汝涼鈺總該放心了。

“下去吧。”伯玄昭翻身抱住汝涼鈺，總算可以睡一個好覺了。至於汝廷慕的事情，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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