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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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困月餘的福澤縣,終於撥雲見月,伯玄思走進了縣令衙門。那個瘦高的師爺,在官兵打開福澤縣城門的時候,就吊死在了大堂的橫梁下。

“扔出去。”伯玄思擡頭對著那張脫形了的臉,看了半晌,才開口吩咐。

大堂的條案上,都落了厚厚一層灰塵,伯玄思的手向那塊驚堂木伸去。半道停下了動作,將手背在身後。

“薛原,你來。”大喇喇顯露在外面的暗紅色胎記,讓人都不敢直視他。可能是怕,腦袋搬家,而這個小個子的侍衛是個例外。

薛原從一隊官兵中走出來,站到伯玄思身後,拱手抱拳。“屬下在。”聲音粗獷沙啞,和那白凈的臉盤真是相差十萬八千裏。

“將這縣衙一把火燒了。”伯玄思突然改了主意,吩咐完就轉身往外走,牽過馬離開了縣衙。既然不能物盡其用,那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薛原嘴角抽了抽,真想問,皇子就沒有一個正常的?一個伯玄昭駭人的緊、除了對汝涼鈺溫柔。這伯玄思總是邪氣十足、捉摸不定。

伯玄思一手握著馬鞭,松松的搭在韁繩上,信馬由韁。街道兩邊,關閉了月餘的商鋪,又都打開了,甚至有些準備開始做生意。

那些伸頭伸腦的人,臉上沒有劫後餘生的歡喜,反而是驚惶和冷漠。伯玄思看了很多遍這樣的情景:被救了,認為是理所應當;如果被放任不管,他們就極盡惡毒之詞。

到底是:“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有道理,還是“窮山惡水出刁民”更實際?

“誰知道這藥吃了會不會死人。”

“就是。”

“說不定就是這些人要來殺咱們。”

……

寬敞的集市口,聚集了很多百姓。只看那些婦人翻出來的白眼、漢子啐口唾沫、商戶用金線勾勒出暗紋的衣袖捂在口鼻上……

人群中央,是由伯玄昭帶來的侍衛,圍成的一個圈。稍微寬敞的地方裏,站著五個人。被寬大鬥篷遮住的汝涼鈺,在那,有些紮眼。

“看那個穿黑袍子的人,嘖嘖。”開始有人挑起了這個話頭,本來嘚吧吧念叨的人,像找到臭蛋的蒼蠅,紛紛轉換方向。

“就是那個人,是他害了福澤縣。”

“就是他,就是他。”

“殺了他,福澤縣就能風調雨順。”

……

說起來,好像人人都比長賢山莊的國師大人還要厲害。李長生覺得好笑,看著這些言之鑿鑿的人,無比好笑。

汝涼鈺身後站著的銀子和元鎖,聽了那些人的話,就想上前爭辯。噠噠噠,雜亂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將整個集市口又圍住了。

伯玄昭的手抓緊著韁繩,看著一張張醜陋的嘴臉。手上一動,黑馬就高擡前蹄,長嘶一聲。

這一聲,嚇得那些人都閉上了嘴,身形好像都縮小了一圈。

雙腳一夾馬腹,黑馬向人群中心開始走去。所到之處,前一刻還氣焰囂張的人,都速度後退。

整個集市口,安靜的只有伯玄昭的馬蹄聲。“叩見太子殿下。”負責攔著前進人群的侍衛,齊刷刷下跪行禮。

這一聲,驚醒了那群百姓。霎時間,紛雜的聲音響起。學著侍衛行禮的樣子,結果還是亂七八糟的。

這些大半輩子都活在這座小縣城的平民百姓,縣令老爺就是他們的土皇帝。太子一出現,這些人甚至連禮都行不全,奇形怪狀的趴在地上。

聲音一盞茶之後才又漸漸平息,被百姓圍在中間的幾個人,現在更顯得突出。

伯玄昭下馬,馬鞭還握在手裏,走到汝涼鈺面前一步的位置,單膝下跪,雙手交疊擡至額前。“拜見國師大人。”

汝涼鈺只能從鬥篷帽檐下,看到伯玄昭腳上黑色描金的鞋子。然後,看著這人的膝蓋跪在地上,心裏一顫,說不出的感覺。

國師的名頭,總是比汝涼鈺的名頭更亮堂。

有些膽子稍大的,擡頭看,臉色變得更白。太子跪的那個人,便是剛剛被指責的黑袍之人。又小小的慶幸著,這太子殿下又不知是誰說了那些話,總不可能將他們全部責罰。

以前汝涼鈺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就算是要上朝,也不會有人對他行跪拜禮。平日裏,他又並不招搖亂晃,長賢山莊還不是什麽好進的地方,更不會有人對他行跪拜禮。

現在,他有些無措。對伯玄昭擡了下手,看伯玄昭順著他的意思站了起來,才長出了一口氣。就是伯玄昭左膝蓋上,沾了一片灰塵,讓他看著礙眼的很。

“元鎖。”眼中帶著厭惡,俯視著跪在地上的那些人,“封鎖此處,所有人不得出入。即刻起,在城門口開設藥棚,勒令福澤縣內所有百姓用藥。”

不再看那些人開始顫抖,伯玄昭的聲音冷的刺骨、威壓瘆人。“待福澤縣百姓蠱毒全解,拆藥棚,撤官兵。”

伯玄昭不是不可能懲罰在場所有人,他是肯定懲罰所有人。汝涼鈺的一切,不可侵犯。

“你明明最不耐做這種普度眾生的事情。”屋子裏面只有李長生和汝涼鈺,李長生那把扇子又拿了出來,一手拿起茶壺,給汝涼鈺斟茶。“今天怎麽非要去集市口?”

清亮的茶湯,極淺的黃色有些淡粉。汝涼鈺看著,端起來喝了一口,“真是你李家莊的花茶?”味道清甜。有點驚喜的看著李長生,剛剛看顏色像極,沒想到真是。

“那是。”李長生舒坦的靠在椅背上,仔細的品味著,“我李家莊的花茶可是一絕。”幾天的費心費神,放松一刻,得來不易。

“這結果你不滿意?”汝涼鈺仔細喝了兩口花茶,感覺喉嚨都被滋潤了,說話語氣都綿軟了不少。“我是挺滿意的。”

李長生用扇柄,在茶杯的沿口打轉,“涼鈺,你這次不是為了姨娘吧。”

“嬸娘的事情,錯過這個機會,我定然能找到下一個機會。”誠然,他們奔波到福澤縣,是為了汝李氏。現在結果這樣,只能想後招。

果然是這樣啊,李長生嘆了一口氣,把杯子順手放在桌子上。“伯玄昭那一跪,你滿意嗎?”合起來的扇子,輕巧著額頭,閑談的語氣。

“你是好日子過多了是嗎?”汝涼鈺輕飄飄的瞥了李長生一眼,現在想想伯玄昭膝蓋上的灰,都覺得礙眼。李長生還哪壺不開提哪壺,這不是找死,是什麽?

李長生幹笑了兩聲,他問這個問題是故意的。

伯玄昭在集市口好不威風,不過他有多威風,汝涼鈺這位國師的威風只多不少。雖然,汝涼鈺基本都沒開口說話。

走的時候,伯玄昭和汝涼鈺沒有騎馬,李長生“恰好”跟在兩個人身後,又“恰好”看到汝涼鈺蹲下,給伯玄昭拍褲子上的灰。

“有時候,你真的挺可怕的。”李長生的胳膊搭在眼上,“你想要什麽結果,就能得到什麽結果。”

汝涼鈺悠然的喝著茶,好像李長生說的不是他。

“你這次試了,知道了吧,他把你放的比他自己更重要。”那是伯玄昭,倨傲、目中無人的伯玄昭,輕輕松松的就跪了汝涼鈺。“那你準備怎麽做?”

汝涼鈺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這次沒喝,吹了口氣。茶湯上飄了一個枯黃的花瓣,轉啊轉的。“我體內融了他的血。”

李長生表情有一瞬間的呆滯,又笑了起來。不講伯玄昭救了他的命,只說他體內融了伯玄昭的血。那汝涼鈺如何對伯玄昭,都不是報恩。

“你啊,什麽事情都要順了你的意。”就算失了通靈之力,汝涼鈺還是汝涼鈺。“你們長賢山莊的人是不是都有護短的毛病。”

一行人跑到福澤縣來,特別是伯玄昭,將倉渝州蝗災的正事都拋下了。

結果一把火,把他們要查的東西都燒了個遍。伯玄昭無大過,但不代表趙洪坤一派會放過這個錯處。

集市口那一段,伯玄昭端的是皇家的威嚴,又解決了福澤縣的疫情。對錯相抵,無話可說。

不過,伯玄昭那一跪,可是讓汝涼鈺心疼了。反正李長生沒見過汝涼鈺蹲下來,給哪個人拍衣服上的灰。

“誒,要是讓伯玄昭知道,你眼都不眨的就解決了方英才……”話音戛然而止,伯玄昭推開門走了進來。

汝涼鈺看到來人,睫毛顫抖了一下,垂著眼。

“我已經讓四皇兄派人回京稟報福澤縣的事,還有方英才一案。”伯玄昭站到汝涼鈺的旁邊,也沒坐下,手搭在汝涼鈺肩頭。“是在玲玉姑娘的房裏受了驚。”

“你說對了,確實護短。”汝涼鈺帶著笑意,看向一臉嫌棄之色的李長生。

汝涼鈺一個人的時候,李長生還和他鬥鬥嘴,是樂趣。但是伯玄昭一來,他就覺得這兩個人是狼狽為奸,怎麽看怎麽不舒服。

“李家莊的花茶不錯,還望哪日本宮能嘗嘗。”伯玄昭端起汝涼鈺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

這說嘗嘗,自然不是說喝一口。李長生咬緊了牙齒,這人不僅把他們說的話全聽了,還想來訛詐他。

“草民改日差人送一包到太子殿下府上。”民不與官鬥,不就是茶嘛,他給。

看著汝涼鈺像個老狐貍一樣的勾唇,李長生覺得自己要閉關修煉去,要不然早晚被汝涼鈺搞死。就單看這次,他就著了汝涼鈺的道,做了回傳話信鴿,窩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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