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埋伏在樹叢裏。

不久，從對面的樹蔭下走出一個人，他的頭上圍著頭巾，包住了臉，只露出鼻子和眼睛，腰間掛著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這個人在山崖下猶豫了一會，然後才慢慢爬上去，他的動作與先前紀鍇陽的靈敏相比就像是屈角龍在爬樹似的。

寧堅成覺得很奇怪，但他也沒時間捉摸那個人的攀爬技巧了。他跟著游樺靠近了巖壁。

游樺很熟悉這條路，他抓住巖石，身體貼在上面，挪動手腳，很快就趕上了追蹤者。

那個人顯然也發現有人在追他，一邊拼命爬，一邊把石塊踹到游樺頭上。

少年挨了幾顆石子，他沒有退卻，反而更用力地追趕，接著一把抓住了那個人的右腳。

“放開！放開！”他又急又怕地喊。

站在山下草叢裏的寧堅成聽到這喊聲突然瞪大了眼睛，喃喃地說：“原來是這樣……”

山崖上，兩個人仍在搏鬥，一個向上，一個向下，最後游樺一用力，兩個人的手都滑脫了，他們互相紐抱著落下巖石。

山下到處是草叢和厚厚的落葉，兩個人都沒受傷，追蹤者搶先抽出匕首，按住游樺的腦袋想割他的喉嚨，但他沒料到身後還有一個人。寧堅成揮起木棍，正打中他的後腦勺，他□□了一下，倒在地上不動了。

游樺爬起來，說：“你把他打死了。”

“唔，看來是這樣，下手太重。我們看看他是誰。”

寧堅成伸手扯掉追蹤者的頭巾。

“怎麽會這樣！”游樺驚訝地叫起來。

屍體的額頭上刻著和寧堅成一樣的太陽紋身。

“荒銀人！在這兒怎麽會有荒銀人的？他為什麽要殺紀鍇陽！”

“我全明白了，孩子。為什麽他爬山時那麽吃力？因為他和我一樣是在平原上長大的啊；還有他剛才的口音。我全明白了。”

寧堅成把頭巾蓋到屍體瞪大的眼睛上。

他的額頭起了皺紋，兩個手指拉著胡須，嘴邊浮起一個苦笑。

“這個人叫馮廣莫。在我被逐出荒銀部落的兩年前，他也被驅逐了。我想，他也逃到了這裏，被衛宇博或是大巫師發現，便豢養他來殺人。”

“我從來沒聽說過有外人來的事。”

“怎麽可能讓你們知道！他一定一直躲藏在森林裏，由衛宇博供給他吃喝。唉，我居然在這種情況下遇到了同胞，不是好兆頭。”

寧堅成非常擔心，這個被他打死的荒銀人馮廣莫並不是衛宇博手下唯一的殺手，如果還有其它人在，那將意味著什麽呢？他必須認真地想想了。

他對游樺說：“這事，絕對不能告訴紀鍇陽，還有我們幫助他的事，都不要讓他知道。這麽做是為了他好。你害怕屍體嗎？不怕？那好，我們把他擡走，遠遠得別讓別人發現。”

說著，他們擡起屍體走進森林，濃密的樹葉遮擋了一切血與肉的痕跡並遮蔽了一切陰謀和罪惡。

紀鍇陽登上神洞前的山崖，此時已是黑夜，鴻爍最後的光輝勾勒出天邊群山鮮血般的邊緣，眼前是椴樹黑黝黝的尖頂，以及尖頂上閃爍的星空。

明天吧，明天吧。心裏有一個聲音說，太晚了，明天吧。

“不！”他向著空曠的山谷大喊，回身蕩漾著，連接成一串漸散的“不，不，不……”

他閉上眼睛，默念了一遍幾百年來在天蜀首領裏代代相傳下來的取神火的步驟。張開眼睛，天邊最後的光線也消失了。

他點燃一根樹枝。沒有風，火焰垂直向上，藍色的焰芯就像是一朵搖曳的芭萊花。

紀鍇陽走進神洞，裏面和他上次來時一模一樣，洞壁上有一片被煙熏黑的痕跡，他摸了摸，弄了一手黑，然後又向裏走去。

浦昂人宮殿的缺口處堆滿了碎石，想進去必須扒開。

這花了他一些時間，等到出現一個能讓一個人彎腰通過的洞口後，他站在那兒卻陷入了憂慮。

這是個橢圓形的洞口，沒什麽特別的，尤其是與宮殿相比更顯得微不足道。

洞口之外，是紀鍇陽所熟悉的世界，這個世界雖然充滿種種危險卻能讓他安心；洞內，是一個完全未知或說是完全只憑想象存在的世界，裏面靜悄悄的，非常安靜，卻可能潛藏著他想不到的危險。

紀鍇陽跨出了第一步。

過了很久，神洞裏仍沒有任何動靜，最初隨著紀鍇陽消失在宮殿裏的火光再沒有出現過，幾只剛才逃出去的飛禽現在又回到了洞裏，停棲在高處的巖石縫隙裏躲避夜間的冷風。一切都安靜下來，鳥在打瞌睡，風在洞口吹出嗚嗚的聲音，洞外的樹木隨著風左右搖擺，喇喇地響著。

這一夜似乎就要這麽過去了。

突然，飛禽中的一只發出了叫聲，尖利的聲音叫醒了同伴，它們在黑漆漆的洞穴裏飛了兩圈，沖到了夜空裏。

緊接著一個人影走了出來。

紀鍇陽跑出洞外，看著天空中幾顆淺藍色的星星，他才不過一夜沒有見到它們，卻覺得好像有幾年沒有看到它們似的。他發現那些星星居然是那麽美。

他成功了，緊緊抱著懷中盛滿油脂一般的神火種的罐子，猛烈呼吸著青草味道的空氣。

山崖上刮著夜間的冷颼颼的風，空中彌漫著潮濕的芳香，天邊藍色的雲朵預示著赫寰即將升起。

樹木的氣味，天空的寂靜迎面向他撲來，他覺得剛才經歷的一切都是場瘋狂的噩夢。

他累了，於是躺在洞口睡著了。

睡夢裏有游樺在向他微笑，有父親在迎接他，有寧堅成和蕭玉，還有一團紅色的、帶著藍色煙芯的溫暖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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