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表團成員哪裏想得到, 在即將分別的前夕，還能得到禮物？

而且是這幾日以來，朝夕相伴的友人的禮物？

感動和悲傷交織, 成了歡送晚會的主基調。

舞臺兩側, 東方持國天王手抱琵琶, 韓湘子豎握洞簫。舞臺正中, 朱雀頭頂綸巾，閉目而立。水晶梁柱上，喜鵲軍團身穿粉白相間小馬甲，排列整齊。

朱雀清唱起了個頭，琵琶和洞簫合奏，六十萬只喜鵲伴唱。

清幽婉轉, 情淒意切。

哪怕代表團成員聽不懂歌詞, 也能從音律中感受到濃濃的離別之殤。

好些淚點低的代表團成員, 忍不住紅了眼眶，頻頻低頭擦拭眼淚。

石磯娘娘和鴿子們忠實地將這一幕拍進鏡頭中, 守在屏幕前的各位觀眾, 也受到這種情緒的感染，鼻頭發酸。

這首歌曲反覆吟唱, 一直持續到贈禮儀式結束。

而後，場內的音樂陡然一轉, 變得輕快熱烈。

代表團成員正覺得疑惑，就看見偌大的會場中間有烏賊精在跳舞，跳得還是……

華爾茲？

他們熟悉的那個華爾茲？

東方神仙竟然連華爾茲都會了？還跳得這麽好？

上帝啊。

便是到了最後一刻, 東方也能刷新他們的認知。

酆都大帝和拉斐爾率先進入舞池。

有了他們的帶頭，其他代表團成員，也紛紛對接待團成員做出邀請的手勢。

大殿轉瞬間成了歡樂的海洋。

陳曦站在角落裏，用手機將沈醉於舞蹈的人們拍攝下來，發給玉帝。

旁邊忽然傳來一個聲音，“你跟昊天很熟？”

陳曦被嚇了一跳，一看，居然是通天教主。

今天這場聚會確實是面向所有神佛開放的，但他一直以為，如天度百科的五位編纂大佬，是不樂意來參加這種聚會的？

大概是他的表情太驚訝，哪怕他什麽都沒說，通天教主也看懂了他的想法，“好不容易出關，也得到處走走，看看不是。”

陳曦：……

準確地說，您這不是“出關”是“解禁”吧。

他默默收起手機。

通天教主註意到他的小動作，又朝四周看了一圈，“昊天沒來？”

陳曦點頭。

通天教主像是想起了什麽，“也對，他出不來。”

陳曦敏銳地發現他的用詞不同尋常，“什麽叫他出不來？”

“你不知道？”

“知道什麽？”

陳曦猛然想起，玉帝從來都只在淩霄殿和昊天金闕彌羅天宮出現，而前往飛來苑時，都是以小仙童的形象。

直覺告訴他，事情並非玉帝解釋的那麽簡單。很有可能，根本不是因為什麽“自己去了眾人無法盡興”的托詞。

通天教主靠在水晶柱上。

“這也不是什麽秘密，我們師兄弟三人都知道。巫妖大戰後，天帝隕落，山海境被毀。本座的師父鴻鈞老祖，命昊天接掌帝位，重整三界六道十方內外。”

“然後呢？”

“昊天當時就一小仙童，哪怕天資再是聰穎，也無法讓天下眾生臣服。於是，師父想了兩個辦法。”

陳曦皺眉，“什麽辦法？”

“其一，借力天地，重塑法身。其二，借無量量劫，出天書封神榜。”

封神榜陳曦是知道的。

巫妖大戰後，仙官之位多空懸，借無量量劫出封神榜，實際上就是增擴天庭勢力，為新一任天帝招賢募能。

只是，借力天地，重塑法身又是怎麽回事？

“他現在這副軀體，是天地塑造的？但這跟他無法離開淩霄殿和昊天金闕彌羅天宮又有什麽關系？”

“借力於天地，也受制於天地。重塑法身之前，便叫他以神魂起誓，忠於天地，法身永世被禁錮。”

陳曦著急問：“就沒有辦法讓他的法身離開那兩座宮殿嗎？”

通天教主思索片刻，“禁錮他法身的，是天地。若天地允許他離開，他就能離開。不過，想來也是不可能的。”

“為什麽不可能？”

“天地，說得再具體一些，就是世間萬物。萬物有靈，你以為，要如何才能征得萬物的許可？”’

陳曦沈默。

通天教主順手拿起果汁，嘗了一口，“他也挺可憐的。手機是個好東西，多給他拍些視頻吧。”

通天教主走了。

陳曦心中彌漫著一股難以言說的情緒。

他一直以為玉帝歷盡千帆，看遍滄桑，所以對外界沒有興趣，原來……

是因為他根本無法離開嗎？

他的腦海中，不可抑制地浮現出玉帝微笑著回應他的畫面，那個時候，他的笑容下掩藏著的，其實是無奈和嘆息吧。

只是習慣了隱忍，沒人看得出來而已。

征得世間萬物的許可……

該怎麽做？

陳曦低頭看著手機，一個想法漸漸成型。

或許，可以用它一試？

深夜十點，晚會結束。

代表團和接待團的成員們笑著、唱著，回到領事館。

隨後，接待團離開，似乎也帶走了歡聲笑語。

領事館外依然在播放電視劇，天使和教徒們卻沒有心情觀看了，全都靜靜地坐在大廳裏。

時光易逝。

當第一縷朝陽出現，他們也該啟程離開了。

接待團早早地來到領事館。

千餘人搭乘風伯快車，轉眼出現在南天門外。

太白金星將一個金色的長匣子交給拉斐爾。

“這是陛下命老夫交給你們的，請天使長轉呈上帝。”

拉斐爾雙手接過，“必不辱命。”

太白金星拱手。

拉斐爾又說：“還煩請向東方主宰，致以我們最真誠的敬意和感謝。”

太白金星：“請放心。”

拉斐爾收起長匣子，指揮眾天使搭建傳送法陣。

教徒和接待員依依惜別，有些甚至抱頭痛哭。

米迦勒撫摸著小灰龍的腦袋。

這滿身細碎的鱗甲，正如同聖戰中被他打入地獄的撒旦，冰冷，滑膩。他曾經極度厭惡這樣的觸感，如今，卻像是上癮了一樣。

敖摩旸的眼睛濕漉漉的，“漂亮哥哥要走了嗎？”

“嗯。”

“你會記得我們的約定嗎？”

“會。”

“你會記得跟我一起玩過的游戲嗎？”

“會。”

“你會記得……”

“我都記得。不會忘的。”

米迦勒低頭看著小灰龍，小家夥的眼睛很漂亮，像裝下了整個星空。

巨大精妙的法陣散發出耀眼的光芒。

拉斐爾提醒，“傳送法陣已經開啟，該出發了。”

他看了一眼酆都大帝。

酆都大帝跟他點點頭。

拉斐爾帶頭走進法陣，其餘天使和教徒緩緩跟上。

敖摩旸緊張地望著米迦勒，眼睛裏的霧氣越來越明顯。

米迦勒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他知道是時候離開了，可是看著這樣的小龍精，竟然邁不開腿。

他什麽時候變得這樣優柔寡斷了？

“你會哭嗎？”他問。

敖摩旸立刻回答：“我，我可是西海龍太子，怎麽會哭呢？”

米迦勒看向法陣，只差他了，只差他沒進去。他保證道：“我們還會再見面的，等著我，好嗎？”

小灰龍努力點頭。

米迦勒微笑，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轉身走進法陣。

法陣消失。

裏面的人也一同消失了。

南天門外漸漸聚起烏雲。眼看就要下雨了，那沈沈的雲朵又緩慢消散。

天堂，聖城。

加百列、烏列以及一眾天使、教徒等候在廣場上。

烏列拿著按鍵手機，一邊玩游戲，一邊感慨，“他們在那邊不知道受了多少苦，肯定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回來吧！”

加百列撥弄秀發，“也真是辛苦他們了。”

烏列嘚瑟地晃了晃手機，“科研辦這個月已經生產出一千臺按鍵手機。我跟天主稟告了，凡是去了東方的人，都將有優先獲得手機的權利！”

站在後方的天使和教徒一聽，都變成檸檬精了。

“那可是按鍵手機啊！”

“居然還有這種好事？”

“早知道我也報名參團了。”

“可惡，我還幫情敵幫了名。”

“謔，那你挺慘，他回來之後怕不是要樂壞了吧。”

烏列聽見後方的議論，表情越發自得。

沒錯，他組建的科研辦就是這麽受歡迎！

廣場的空地上漸漸出現法陣的雛形，亮光不斷增強，直至大盛。

代表團五百成員，全數回歸。

烏列首先觀察了團隊的整體精神面貌。

嗯，精神萎靡，雙目紅腫，想必是因為終於逃離苦海，返回天堂，過分感動了罷！

他又迅速在人群中鎖定米迦勒。

哇……

這小臉夠嚴肅的，都黑成煤球了，也不知道在那邊受了什麽委屈。

烏列心裏樂開了花，佯裝出感同身受的表情，迎上去。

“我可憐的米迦勒呀，這段時間受苦了吧。”

“手機游戲好玩嗎？它一定是你度過這段艱難日子的精神支柱吧？”

“這幾日我也沒閑著，督促科研辦開發了好幾款小游戲，一定能撫慰你受傷的心靈。”

“東邊的神仙怎麽樣？溝通起來如何？”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他們一定又刻板又無趣……”

烏列在旁邊叨逼叨。

米迦勒一言不發地往前走，一開始還能忍，聽見他數落起東方的神仙，終於忍無可忍，反手抓住烏列，暴力地將他摁到地上。

白銀築成的臺階瞬間塌陷。

烏列哪裏想得到米迦勒會突然動手？整個懵了。

米迦勒居高臨，目光森冷，完全就是死亡凝視，“你廢話太多了。”

烏列忙舉起雙手，“我不說了，不說了。”

米迦勒扔下他，展開翡翠之翼，飛向聖殿。

烏列卡在凹陷的臺階裏，掙紮了兩下，沒掙脫，朝著米迦勒消失的方向喊：“餵，好歹把我拉起來啊！”

拉斐爾過來搭了把手，將他拽起來。

烏列心疼地撿起掉落的羽毛，“也不曉得在那邊受了什麽委屈，脾氣越來越大。”

拉斐爾無奈，“你啊，遲早得因為這張嘴巴吃大虧。”

烏列來勁了，“我這張嘴巴怎麽了？我也沒說什麽啊？我說的不是事實嗎？”

拉斐爾急著與天主匯報，不欲跟他多說，只搖了搖頭，展開六翼飛向聖殿。

代表團兩位團長雖然離開了，可還有幾百團員在啊。

如烏列這般喜歡湊熱鬧的，怎麽能不問問東方的情況？他哼哼唧唧地揉著翅膀，走向人群。

天使和教徒自覺讓道。

烏列的目標也很明確，就是科研辦信息組的副組長西裝男。

此時，西裝男正繪聲繪色地跟其他天使和教徒描繪東方天界，什麽全員都會說英語、和諧美好新地府、如夢似幻水晶宮……

烏列聽了半天，越聽越好笑，出聲打斷，“愛德華，你這是做夢呢？”

西裝男看見烏列，趕緊行了禮，激動道：“天使長，我正想找您呢！”

“手機給了？”

“給了，不過……”

“他們是不是被震驚了？”

“不是……”

烏列根本不等西裝男回答。

“我知道，他們一定都被這先進的科技震驚到無以覆加，想必要不了幾天，天主就會收到東方的技術增援請求。你們也都辛苦了。我已經跟天主特別請示了，每一個前往東邊的人，都能在科研辦領取到手機一臺。不用謝我，這是你們應得的。”

烏列一口氣說完，瀟灑離開。

根本看不上按鍵手機的諸代表團成員：……

代表團回來沒兩天。

烏列敏銳地發現，下級天使和教徒對他的態度似乎有些反常？

自他成立科研辦以來，為天堂眾生辦了多少實事？

從前那些天使和教徒，隔著老遠看到他，都會主動迎上來請安問候，言語目光中滿是欽佩敬仰。

如今是怎麽的？

目光閃躲？

甚至聚集在一起小聲議論，見到他來了，就作鳥獸狀四散？

他又不是撒旦，怕什麽？

烏列百思不得其解。

這天，他像往常一樣巡視科研辦。

想起前兩天宣布的針對代表團成員的特別撫恤政策，於是走進信息組辦公室，“這幾日有多少人領了手機？”

辦公室內一陣詭異的沈默。

“怎麽，政策太優，大家都擠破腦袋了”

又是一陣詭異的沈默。

烏列皺了皺眉，走到組長貝爾面前，“怎麽不說話？”

貝爾窘迫地站起來，“天使長……”

“有話直說。”

“他們，他們都不願意領手機。”

“不願意？”

“他們去了東方以後，就看不上按鍵手機了。”

烏列無法理解這個邏輯。

“什麽叫去了東方，就看不上按鍵手機了？”

貝爾尷尬地看了一眼其他組員。

“東方全民普及了智能手機。吃穿住用行樣樣舒心，教學娛工游事事不愁。我們這個既low又醜，他們都不想要。”

烏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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