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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她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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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她會回來。

漫長的黑暗。

海倫娜走得很慢。

耳邊響徹著利維最後的哭喊,如影隨形。

“海倫娜——”

“利維?”

她猛地轉身,眼前仍是黑暗。

黑暗寂滅,吞噬所有。

海倫娜站著,形單影只。

……仿佛回到小時候。

父親醉酒大鬧後,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外婆把她趕回房間,開始收拾。沒有燈,她抱膝縮在墻角,默默凝視著眼前的黑暗。

黑暗裏,沒有人,只有她。

與母親重逢,她沒有再經歷黑暗。後來車禍穿越到異世界,她心中只有回家的目標。

遇見利維,她更是沒有感受過寂寞。

“利維。”

黑暗裏,海倫娜呢喃著他的名字。

停頓一會兒,她繼續往前走。

沒有回頭路了。

她必須往前。

黑暗中,她郁郁前行,仿佛再次回到童年。

一星的光驟然亮起。

海倫娜不由跟著光走。

臨近星光,它停留在她的指尖。

星光大亮,刺得人眼睛睜不開。

隨之而來的,是天旋地轉的感覺。她像是被扯下去,直直墜落。

頭暈目眩的感覺還沒有過去。

眼皮顯出紅光,說明有光亮。

她緩緩睜開眼,一點點適應眼前的色塊。

蕾絲邊的沙發套,圓形小飯桌的三腳凳下瘸了一只,用小學課本墊平。

冰箱老舊,頂端套著花卉圖案的毛套,乍看像是冰箱戴著一頂毛線帽。

熟悉的環境。

她不敢置信,睜大眼睛。

半舊的鐵門外,有腳步聲靠近。

門外窸窸窣窣,鑰匙入門的輕微聲響,哢噠一下,防盜鐵門打開。

“洪湖水啊浪呀嘛浪打浪……”

歌聲悠悠,與穿堂風一起率先鉆進門內。

來人一頭卷發,垮著個帆布包,裏賣弄冒出幾根綠油油的芹菜。

她哼著《瀏陽河》,把裝菜的帆布包暫時擱地上,換好鞋,再拎起菜往廚房走。

站在客廳等待的她,眼睛瞬間紅了。

卷發女人悶頭走過來,打算從客廳穿到廚房。

“媽?”

她小聲地,不確定地喊道。

卷發女人猛地回頭。

“娜娜?”

·

利維還記得最後的畫面。

房間震蕩,穹頂玻璃紛紛碎裂,像是一場雪落下來。

大塊房梁落下。

掃了一眼魂靈之門,它的鏡面再次黯淡,恢覆成一扇門。

而海倫娜已經不見了。

想到這,利維突然間失去力氣。

他跌坐地上,呆呆地。

“利維——”

威爾在叫他,“小心——”

利維仰頭,紫色眼瞳裏,黑色房梁在墜落。

他閉上眼,不再掙紮。

“轟——”

驟然,有巨響震動。

後來,他知道那是女帝士兵發射了炮彈,炮轟聖殿。

在那時,眼前一切黑下來。

如一只黑色皮箱,啪嗒一下關上扣,世界徹底黑暗。

利維昏了過去。

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到了媽媽、海倫娜、威爾,以及孩子,他們一家五口生活在一起。

在迷霧森林裏,他們聆聽鯤的歌聲。

滿月之夜,他抱著懷裏的孩子,與族人t一同唱族群之歌。

“……我對祂說話。祂說祂愛我*……”

唱完,懷裏的孩子叫了一聲:“媽媽。”

他抱住孩子,欣喜地親了親她。

嬰孩銀發綠眼,雪色肌膚,冰雪可愛。

回去的路上,他把自己的孩子抱給媽媽看,媽媽笑著說:“跟你小時候一樣,很可愛。”

“那是我可愛,還是孩子可愛?”

“哎呀,你怎麽跟孩子爭起來?”

媽媽笑他。

利維氣得鼓起臉,抱著孩子跑開,又跑到海倫娜面前,重覆一遍問題。

海倫娜唇角微微一翹。

她撫上他的臉頰。

少女的大拇指與掌心有常年魔法試驗留下的薄繭,並不算舒服。

但是,很暖和。

忍住蹭臉似的撒嬌,利維故意板著臉重覆問題。

少女不答,摸了摸他的臉。

他朝她幹瞪眼。

再不說就讓她不要碰自己,唔不行……

“當然是你可愛。”

終於,海倫娜說道。

她綠色眼睛裏星芒閃爍,是翠綠森林第一抹艷陽。

他呆呆看著。

忽然間,威爾沒了、孩子沒了、媽媽也沒有了……

利維眼前只有海倫娜。

他走過去,一把抱住她,說出離別之前沒有說出口的話。

“你知道的吧……”

“我愛你愛到……可以沒有你……”

睜眼,淚濕枕頭。

利維再次閉上眼,不要美夢幻滅。

他睫毛上還掛著未幹的淚痕,翻身側臉,想要再度睡過去。

重重紗帳,紗帳外傳來威爾的聲音。

“聖子大人,您今天還沒有進食。”

“我不餓。”

“您昨天也這麽說。”

利維驟然生氣,霍然坐起身,一把打開紗帳,朝守候在此的威爾冷笑。

“反正我們現在也是被囚禁,吃不吃、餓不餓,又有什麽關系!”

說著,利維抓起枕頭就要砸向威爾。

下一秒,他動作停頓。

威爾眼圈濃黑,黑色皮膚掩蓋不住的憔悴。

利維昏迷醒來,他幾天幾夜不眠不休地守著,這不僅是忠仆應盡的本分,還是一個兄長多年來的默默守護。

枕頭噗通落地。

利維雙手捂臉,喃喃道:“對不起……威爾……”

“我只是、只是……”

他沒有說下去。

眼淚從指縫流出來。

威爾呆了一下。

黑皮膚的青年目光感慨。

女公爵改變了利維。

不,女公爵讓利維變回了小時候的模樣。

一個月前的爆炸,廢墟裏,兩人被士兵找到。

為了避免利維遭受淩辱,他第一時間喊出他的聖子身份。

幸運的是,士兵為了賞賜,匯報給長官。

最終,他們被押解到帝都。

先知的授意下,兩人被安排到之前囚禁的偏殿,利維就此開始養胎。

然而,利維不怎麽進食。

失去海倫娜以後,他怏怏不樂,食欲減少,連最愛的海綿蛋糕都沒有胃口。

青年沈默了一會兒。

他想勸,最終嘆了口氣。

“我去廚房做糕點。”

說著,他轉身離去,內心毫無辦法。

利維啜泣一會兒。

宮殿很空,除了威爾,幾乎沒有人在內,只有在外的士兵守著。

他下床,站起身時,忍不住扶住腰。

低頭,漸鼓的肚子,讓他的眼淚又泛出來。

這樣的自己……

和媽媽當年很像……

再一次,利維忍不住陷入自怨自艾,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有風吹來,吹拂臉頰。他睜眼,看著窗邊開著,外面是雕零的小花園。

慢慢走過去,利維怏怏地坐在窗邊,旁邊是梳妝臺的一面小圓鏡。

圓鏡折射著光,一閃一閃地,晃到了他的眼睛。

利維不耐煩地一撇,目光凝滯。

他看見她了。

鏡子裏,少女的模樣有所改變。

她動人心魄的紅發閉眼,轉為黑發黑眼,模樣恬淡。

所在的房間狹窄,充滿著看起來舊舊的家具。

而她並不嫌棄,趴在一張舊舊的圓形小桌上。桌上除了她面前的碗筷,還擺著另一幅碗筷,沒有人動過。

她在等另一個人。

利維的睫毛顫了顫。

他忍不住把手指貼到鏡面,冰涼的觸感從指尖蔓延到掌心,再到手腕,再到整條手臂。

鏡中的畫面微微晃動,像被風吹皺的湖面。

他連忙收回手,怕弄壞了什麽似的,把掌心在衣袍上擦了擦,才重新貼上去。

畫面裏,熟悉的少女趴在桌上,在等人。

她在等另一個人。

逃避不了的想法,讓利維眼眶又紅了。

他手指貼上去,貼著少女臉頰按壓下去,像是對她的懲罰。

她怎麽可以等別人?

有人從她身後走過,她擡頭看了一眼,笑起來。

黑色眼睛裏滿是溫柔,亮得讓利維嫉妒。

來人是個女人,頭發卷曲,穿著圍裙,在她對面坐下。

女人模樣不年輕了,風霜留在臉頰的皺紋裏。

女人說了句什麽,她眼睛光亮不減。

女人又說了句什麽,她搖搖頭,笑容不變。

利維聽不見她們在說什麽。

鏡子只能映出畫面,傳不出聲音。

但他認得那個女人。

因為她和海倫娜長得很像。

那是海倫娜的媽媽。

·

紀伯倫踏入這個房間時,明顯感受到冷清。

偌大宮殿,除卻門口監視的士兵,裏面侍奉的,只有黑皮膚的青年一人。

“先知大人。”

見他進來,威爾莫名有些緊張。

“您有什麽事?是不是……”

紀伯倫沒有否認,也不點頭。

他依舊是鬥篷兜帽遮住上半張臉,只露出瘦削下巴。

他手裏握著一卷羊皮紙,攥緊,又松開。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窗邊照鏡的人。

偏殿陰冷,陽光也很少光顧。

窗邊的利維神色蒼白,神情專註地看著鏡子,不理人。

“利維。”

紀伯倫喚道。

利維置若罔聞,看著鏡子。

深深吐出一口氣,紀伯倫上前,無意落在鏡子前,看到鏡中風景以後,皺眉。

很快,他恍然大悟。

“你瘋了嗎!”

說著,紀伯倫上前,想要奪取鏡子。

手指還未觸碰到鏡子半分,利維整個人已經撲上去。

他身形纖瘦,但肚子臃腫,整個肚子幾乎是壓在鏡子上。

“滾開啊!”

利維喊叫道。

掙紮中,他整個身體失去重心,不受控制地往後翻倒。

紀伯倫沒奈何,只得伸手扶他,利維並不接受,偏身往邊躲。

“利維!”

黑皮膚青年沖過來。

少年摔倒,身體側躺在冰涼的地面上。

威爾趕緊把他扶起來,無比緊張:“你怎麽樣了?”

一頭雪發散落地上,沾上塵汙。

利維不管不顧,雙手護住鏡子,抵在心口。

他沒有管威爾的關心,抱著鏡子呆呆地坐在地上。

威爾半抱半扶,又哄又勸,終於讓他坐回窗邊。

雪發染塵。

威爾用錦緞擦拭著,在頭頂發覺一處血跡。原來利維剛才不小心碰到頭。

素來忍耐的青年,再也忍不住。

他對紀伯倫怒目而視。

“先知大人!不過是一面鏡子!”

面對青年的指責,紀伯倫無奈嘆口氣,垂眸道,

“你沒有魔法,所以看不見。”

“利維在透支血脈裏的魔法,用鏡子偷窺海倫娜現在的生活。”

“利維?!”

威爾驚詫,不可置信地低頭。

利維睫毛顫抖了一下。

他垂眸,更加緊地抱住懷中鏡子,抵在心口。

“你……怎麽做到的?”

威爾只覺不可思議。

利維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我只是很想海倫娜……”

他的喃喃低語,讓威爾沈默下來。

“是因為血脈吧?”

紀伯倫忽然提到。

利維眨了眨眼,慢慢看向他。

他忽然想起,自己母親的悲劇,起源於這個男人。

因為跟男人長得相似,母親成為女帝的玩物,最終走上萬劫不覆的死亡。

他應該恨他。

為了自己的媽媽,他應該恨死他。

可是……

他好累。

“然而,這是有代價的。”

紀伯倫語氣溫柔,他目光深深看向利維,

“你在透支自己的身體,與孩子的生命。”

利維擡手,緩緩落在隆起的小腹上。

隔著衣服,他能感覺到裏面那個小小的生命在動,像蝴蝶扇動翅膀,輕得近乎不真實。

他的手垂落下來。

無可抑制的疲倦湧上心頭。

“你這次來……有什麽事嗎?”

少年語氣輕輕,像是一片薄脆的葉子。

紀伯倫攥緊手上的羊皮紙。

鬥篷兜帽裏,他挪開眼神,卻逃不開少年那疲憊的目光。

“你知道的,在聖殿戰爭中,女帝陛下獲勝了。但聖殿長老們用魔法詛咒了她,她現在衰敗得很快。”

“所以?”

利維輕輕問道。

“……她需要親人之血餵養。”

說這話時,他目光沒有看向利維。

“所以,她這時候想起有我這個孩子了。”

他平鋪直敘,直白地說道。

唇角牽起,他閃現過一絲極淡的笑容。

對於女帝的行為,他不覺如何。

他從未對這個名義上的母親產生過期待。

“我沒辦法反抗,是嗎?”

擡頭,利維看著先知,問道。

紀伯倫默然點頭。

他還有更糟糕的消息。

“……她還希望,你誕下的孩子交給她。”

利維疑惑地看向他。

“我不明白。”

“女帝陛下不承認我是她的孩子,卻要我的孩子?”

這多奇怪。

奇怪到反常。

紀伯倫側身,t避開他的目光。

“……她要孩子滋補自己。”說著,他狠狠閉上眼睛。

“她瘋了!”

威爾破口而出。

青年並不完全理解這段關系,他只是本能地覺得厭惡、可怕。

他深深皺眉,目光掩不住譴責。

“先知大人,哪怕只是替女帝傳話,您又怎能說出這種話來?”

“是啊……”

紀伯倫低聲感慨,攥著羊皮紙的手指蜷縮,握緊。

“你瘋了!”

“利維是你的孩子!他未出生的孩子,是你的血脈延續!”

聽聞女帝下達的命令,先知同樣駭然。

可女人的身影藏在深重的紫色紗帳裏面。

自從她中了聖殿的魔法反噬,就不願意露面。

她冷淡的聲音從重重紗帳中傳出來。

“我不在乎。”

“紀伯倫,我現在與你共享帝國的權力,已經是莫大的恩賜。”

“我兌現了少年時代的約定,你呢?”

她咄咄逼人。

少年時代,金發少女將一朵花別他耳邊,朝周圍人鄭重宣誓。

“我會給紀伯倫的家族帶來煊赫榮耀。”

眾大人滿意地笑了。

而他悄然擡手,摸著鬢角鮮花,耳朵紅了。

他以為,那時對自己的承諾。

實際,那不過是安定家族的許諾。

關乎這一點,很久以後,當時的紀伯倫才能明白。

而此時,面對女帝的逼問,紀伯倫沈默。

“……讓我去說。”最後,他自請前去。

此時此刻。

比起威爾的憤慨、先知的無力,

利維反而淡然許多。

“……哦。”

他沈默一下,忽然笑了。

他沒有空管這些。

亂如麻團一樣糟糕的現實,他沒有力氣再去管。

利維只想看到海倫娜。

他把護在心口的鏡子支起,再次觸碰鏡中。

鏡中如水紋般晃動。

漣漪散去,再次浮現海倫娜的臉。

她不覆耀目的紅發、冷銳的碧眼,可還是好看。

黑發黑眼的她,站在母親的身邊。

她母親在跟人說話。

她靜靜站著,沒有打擾。

一些異樣,爬上利維的心頭。

他說不上來,憑借本能喃喃自語。

“如果我是她的媽媽,我會向身邊人炫耀她的,那麽好的一個人,我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告她回來了。”

黯淡的紫色眼睛,再次煥發出光彩。

“夠了!”

紀伯倫上前,一下按住鏡子。

海倫娜的身影消失不見。

利維呆了一下,猛地擡頭,憤怒地看著眼前男人。

“你總是這樣!總是這樣!”

他大聲嚷嚷,壓抑已久的憤怒驟然噴薄,

“但是你誰也救不了!救不了我的媽媽,更救不了自己!”

按壓鏡子的胳膊微微顫抖。

紀伯倫退後兩步,想要快步離去。

可他於心不忍。

“你說的沒錯……”

他無力地打了個手勢,“我救不了任何人……”

然而,紀伯倫從懷裏掏出一瓶藥水。

同羊皮紙一樣,他久久地攥在手上,目光盯著那藥水。

“……我自己也沒有想到,會走上這一步。”

他的語氣沈痛而悲哀。

“那是什麽?”

威爾問。

氣氛越來越奇怪,這個不靠本能而活的黑皮膚青年,也不由得覺得一切不對勁起來。

“龍息。”

簡短的兩個字,從紀伯倫口中吐出。

三百年前,屠龍者艾莉亞殺死最後一條惡龍。

傳說,惡龍的呼吸都是劇毒,稍微呼吸進肺腑,就可以致人死亡。從那以後,所有毒藥都有個別名,叫“龍息”。

“我記得這是毒……”

威爾神色大變。

比起他的不安,利維冷淡得近乎一灘死水。

兩番憤怒,他已經沒有力氣,神色憔悴異常。

“把藥給我吧。”

利維無動於衷地伸出手。

紀伯倫遲遲沒有給他。

他費勁扭臉,費力多看了他一眼。

紀伯倫掌心捏著那瓶透明的毒藥,沈默良久。

“這不是給你的……”

他深深吐氣,慢慢把話說下去。

“她要你的血,你每天服藥一點點,她早晚會……出事……”

威爾驚得不敢動。

碩大冷汗下來。

他聽見了什麽?

他聽見了什麽?!

借著聖子之手,先知要下毒謀害女帝!

咕咚一聲,他艱難地吞咽下口水,目光顫巍巍地,看向利維。

“利維……這樣孩子怎麽辦……”

威爾困難地擠出話語,想要勸他打消這個念頭。

利維直楞楞地看過來,紫色眼睛空無一人。

他再次直楞楞地伸過手:“我不在乎。”

“知道嗎?只要海倫娜能遂心如意,我感覺一切都是值得的。”

“……那你怎麽辦?”

紀伯倫看著他,藏在兜帽陰影下的目光,說不出的覆雜。

“我?”

他累得很了,語氣淡到近乎無,

“無所謂了。”

他的手還在伸出來,討要著那瓶致命毒藥。

“……”

紀伯倫沈默良久,忽然道,

“其實,你和你名義上的母親菲娜很像,一樣的瘋。”

女帝菲娜為權力而瘋,聖子利維為愛情而瘋。

也許這就是一脈相承。

利維不在乎。

他失去了所有抗爭的力氣,覺得從前的自己徒然可笑。

現在,他只想隨波而流,有一日算一日。

“……我不能這麽做。”

最後,是紀伯倫扼制了這個想法。

“那樣的話,你的孩子會胎死腹中。”

利維收回手,扭臉。

殿內的光線不足,他的臉沈浸在陰影裏,麻木的神情像是雕刻面具。

他早就不在乎。

“你總是虛偽的善。”

良久,利維忽然說道。

紀伯倫虛弱地笑了一下。

“是啊,我總是這樣……”

看著這場鬧劇收尾,威爾才發現,自己退得很遠。

他不敢離利維、或者先知很近,因為他們那一刻呈現出來的瘋狂,就是毒藥,足以扼死人。

隨後,紀伯倫沈默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利維沒想到的事,他走過來,把那卷羊皮紙和毒藥放在梳妝桌上,走到利維面前,蹲下來,與他平視。

“你在鏡子裏看到她過得好不好,心裏想的是什麽?”

利維怔了怔。

這個她,不是女帝。

是海倫娜。

而一提到海倫娜,利維美麗的紫色眼睛盛放出春花。

窗外有風吹進來,吹動他銀色的長發,吹動鏡面上蕩漾的波紋。

這一刻,他沒有看到鏡中的她,但是他在想她。

“我……不知道。”

猝不及防地,眼淚盈滿他的眼睛。

“我知道的是,她不會再回來了。”

“奇怪的是,對於她這點,我壓根沒有怨恨過。”

利維倉促地一笑,像是一朵還沒開就雕謝的花。

擡起手,看著自己蒼白到近乎透明的手指。

“到了這個時候,我只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

“有沒有好好吃飯,她媽媽的身體還好嗎。”

他低下頭,聲音越來越輕,像是自言自語。

“你說,我是不是瘋了?”

紀伯倫看著他。

看著這個從出生之前就被他註視著長大的孩子。

紀伯倫知道利維的一切。

紀伯倫知道他被當作玩物塞進寶箱,被當作禮物送到別人床上,被當作賤種踩進泥裏。

他知道他虛榮過、浪蕩過、傲慢過、愚蠢過,最後,卻用最笨拙的姿態、最卑微的姿態,愛著海倫娜。

而現在的利維,銀發散亂,面容憔悴,挺著五個月的孕肚,用自己和孩子最後的生命力,只是想看看回去的海倫娜,過得好不好。

“我想,”

最後,紀伯倫說,“你有著一顆金子般的心。”

利維擡起頭。

紫色的眼睛裏有水光晃動,但他沒有哭。

“一個魅魔的孩子,”

他喃喃道,“皇家血統不潔的怪胎,也配有金子般的心嗎?”

紫羅蘭的眼睛水光盈滿,卻懶得哭。

他低下頭,像是喃喃自語。

“我有過的,只有對海倫娜的愛。”

這句話落下去,屋子裏安靜了很久。

威爾不忍地轉身,黑色眼睛裏,有什麽破碎。紀伯倫依然蹲在他面前,兜帽下的眼睛卻閉了閉。

“海倫娜會回來。”

利維無精打采,低著頭懶得動。

面對紀伯倫的話,他幾乎沒有反應。

“她不會回來。”

“她會回來。”

紀伯倫從懷裏取出最後一樣東西。

那是一張便簽,字跡雋永深刻,像是一個沈重的承諾。

他默默遞給利維。

利維隨手接過,認出那是誰的字以後,猛地擡頭,嘴唇微微顫抖。

“請替我照顧好利維。我想,我還會回來。”

是海倫娜的字。

利維看著後半截的字。

不是不回來,而是還會回來。

“真的嗎?”

利維嘴唇顫抖,淚花顫抖。

他搞不清楚自己怎麽會那麽多眼淚,以為早已經哭幹了,實際上還是會因為她掉下眼淚。

“是的。”

紀伯倫肯定地點頭,“我的預言……”

“不。”

他搖了搖頭,改口道,

“她說的是,還會回來。”

無根的預言,比不上海倫娜的承諾。

利維攥緊那枚便簽。紙張很薄,邊緣有點毛了,像是被人反覆摩挲過。

利維把它貼在胸口。

就像剛才懷抱鏡子一樣。

窗外,夕陽西沈。

晚霞透過窗欞鋪灑進來,落在他美麗的銀發。

而紀伯倫站起身,帽兜裏的雪發散落幾縷。

他與眼前少年模樣很相似,境遇卻完全不同。

“她會回來的。”

紀伯t倫說。

利維點頭。

他哽咽道:“好。”

利維低頭,看著自己隆起的小腹。

含淚的紫色眼睛,唇角終於翹起。他把手掌貼上去,感受著那個小小的生命,期待明天。

三個月以後。

他誕下一個女孩,取名:愛娜。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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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於愛德華多·加萊亞諾《愛與戰爭的日日夜夜》,有所改編。

本章BGM——宇田多光《Prisoner Of Love》重放。

心底很抗拒寫他們離別的戲份,就兩章並做一章了。過兩章,海倫娜就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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