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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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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案

車子沒有直接回家。

況天佑拐了個彎,駛上往石塘咀方向的高架。覆生看了一眼路牌,沒問為什麽,只是把喝完的奶茶杯擱在腳邊,坐直了身子。

“屍體現在在哪?”

“警局法醫室。”況天佑說,“但這個點法醫應該下班了。”

“那我們去幹嘛?”

“去看案發現場。”

覆生側頭看他:“你不是說案子不歸我管嗎?”

況天佑沒接話,只是把方向盤打了個轉,車子駛下高架,拐進石塘咀老區逼仄的街巷。這一帶還沒被地產商盯上,保留著六七十年代的舊唐樓和窄巷,墻皮剝落,露出底下斑駁的磚。路燈壞了一半,昏黃的燈光把巷子切成一截明一截暗的條紋。

車停在一棟廢棄倉庫前。

警戒線已經撤了,但門口還貼著警方的封條。況天佑撕下封條推開門,一股黴味和鐵銹味撲面而來,混著某種更深層的、甜膩的腐敗氣息。

覆生跟在後面走進去。

倉庫裏空蕩蕩的,只有幾臺銹蝕的舊機器堆在墻角。地板上的灰塵被踩得亂七八糟,中間一片區域被白粉筆畫出了人形輪廓——屍體的位置。

況天佑蹲下身,手指擦過地面上的灰塵。

“血呢?”覆生問,“你說全身血液被抽幹,但地上沒有血跡。”

“對。”況天佑擡起頭,目光在黑暗中銳利得像刀片,“這就是不對勁的地方。一具被抽幹血的屍體,周圍卻一滴血都沒有。不是被擦掉的——法醫做了血跡反應測試,整個倉庫沒有任何大面積血跡殘留。”

“就好像血憑空消失了。”

“就好像血被什麽東西裝走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六十年前的那個夜晚,同時浮現在他們各自的腦海裏。閩西的山神廟,將臣的尖牙,和那種從身體裏被抽走所有溫度的冰冷。

“老況。”覆生的聲音很輕,但在空曠的倉庫裏聽得很清楚,“僵屍吸血,但沒有哪個僵屍能一滴血都不灑出來。”

“除非——”

“除非它不是為了吃。”覆生蹲下身,和況天佑面對面,兩個人的影子在地上疊成一片,“吃相難看的野獸才會灑一桌子的飯。但如果你要的是血本身,幹幹凈凈地取走……”

他沒把話說完。

況天佑替他接了:“那就是煉屍。”

這個詞落在兩個人中間的灰塵裏,沈甸甸的。

煉屍。以血為引,以屍為器。況天佑活了這麽久,見過各種各樣的妖魔鬼怪,但真正讓他從骨頭裏發寒的東西不多——煉屍術算一個。那是將活人硬生生煉成僵屍的法門,不需要將臣那樣的真祖出手,只需要足夠的血、足夠的人命、和一個足夠瘋的人。

“四個失蹤者,都是高中生,十八九歲。”覆生的聲音壓得很低,“血被抽幹,屍體棄置。如果後面三個也是同樣的死法——”

“那兇手在集血。”況天佑站起身,掃了一眼倉庫的四周,“四具屍體的血量,距離煉屍需要的量還差很多。”

“還要死多少人?”

況天佑沒有回答。他走到倉庫的窗邊,透過破碎的玻璃看向外面的巷子。巷子裏空無一人,只有一只野貓翻過垃圾桶,發出一聲輕響。

“覆生。”他忽然開口。

“嗯?”

“從明天起,我送你上學。”

覆生楞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笑聲在空曠的倉庫裏有點突兀:“你認真的?”

“我認真的。”

“我活了八十年,”覆生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到況天佑身邊,“將臣咬的二代僵屍我都當過,你覺得我會怕一個煉屍的瘋子?”

“你現在是人了。”況天佑轉過頭,目光落在覆生臉上,那雙眼睛裏有一種壓抑得很深的、幾乎看不出是害怕的情緒,“會流血,會疼,會死。”

會死。

這兩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比倉庫裏的寒氣更冷。

覆生看著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況天佑這輩子最怕的不是什麽妖魔鬼怪。他最怕的東西,六十年都沒有變過。

那就是失去。

失去阿秀,失去孫子,失去戰友,失去那些在他生命裏出現過又離開的每一個人。他活得太久了,失去的人太多了。而覆生是唯一一個從頭到尾沒有離開過的。

“行,”覆生放輕了聲音,“你送我。”

況天佑的肩線微微松了一點。

覆生轉過頭,看了一眼墻上的粉筆人形,又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巷子。他忽然想起今天體育課上出的那身汗,想起摔倒在地時膝蓋擦過水泥地的刺痛感。

那些他花了六十年才重新擁有的東西——心跳、體溫、擦破皮的疼——有人正在用別人的命,把它們從另一些人身上奪走。

回到家已經快半夜了。

覆生洗完澡出來,頭發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穿著舊T恤和短褲,一邊擦頭發一邊往廚房走。況天佑坐在客廳沙發上看舊卷宗,茶幾上攤滿了文件,連煙灰缸都被挪到了地上騰位置。

“還看?”覆生從冰箱裏拿了瓶牛奶,擰開蓋子喝了一口,“都翻了幾遍了。”

“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況天佑沒擡頭,“四個失蹤者,身份背景毫無關聯,失蹤地點遍布港島九龍新界,看起來像是隨機作案。但如果真是煉屍,血源是有要求的。”

“什麽要求?”

“看流派。”況天佑翻出一張發黃的紙,那是他從舊檔案裏覆印出來的——他在幾十年前經手過的一樁老案子,“有些要童男童女,有些要特定生辰八字,還有些只要同宗同源的血脈。但不管哪種,都不是隨便抓個人就行的。”

覆生走過去,在沙發扶手上坐下來,低頭看那些卷宗。

四張照片一字排開。四張年輕的臉。

“他們之間有某種關聯。”覆生慢慢說,“只是我們還沒找到。”

“不是我們,”況天佑終於擡起頭看他,眼神裏帶著一絲疲憊的笑意,“是我。”

“有什麽區別?”

“我是警察。”

“我是你——”

覆生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是我”後面應該接什麽?“弟弟”?這個他從今天起剛剛上身的身份,還沒來得及長進骨頭裏。“家人”?這個詞太輕了,輕得裝不下六十年。“搭檔”?況天佑從來沒這樣想過。

況天佑等著,目光安靜而專註。

“……室友。”覆生說。

況天佑楞了一下,然後嘴角向上彎了一個極細微的弧度。那個笑一閃而過,快到如果不是覆生盯得夠緊,根本看不見。

“室友,”況天佑重覆了一遍這個詞,語氣裏有一種微妙的東西,“行,室友。那室友,你能不能先把牛奶喝完再說話?滴我卷宗上了。”

覆生低頭一看,牛奶瓶口斜著,一滴白色液體正懸在瓶口,對準了茶幾上陳偉文的檔案照片。

他迅速仰頭灌完最後一口,然後把空瓶子精準地丟進廚房垃圾桶。

三分球。

“我變回人以後,”他滿意地看著垃圾桶的方向,“投籃好像準多了。以前這破手太短,怎麽投都進不了。”

況天佑看著他,沒有說話。

覆生回頭的時候正好撞上那道目光。不是平日裏那種沈穩的、不動聲色的註視,而是一種更深的、帶著某種猶疑的眼神。

“怎麽了?”

“沒什麽。”況天佑把目光收回去,重新低頭看卷宗,“去睡吧,明天還要上學。”

覆生站在原地,想追問,但最終還是轉過身往臥室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背對著客廳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在這個安靜的半夜裏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老況,你要是查到什麽了,別瞞我。”

身後沈默了一會兒。

“不會瞞你。”

覆生點點頭,推門進了臥室。

門依舊沒關嚴。

他躺在床上的時候,聽見客廳裏況天佑翻紙的聲音。沙沙沙,沙沙沙,像某種永不疲倦的節拍器。他閉上眼睛,想起倉庫裏的粉筆人形,想起那種沒有傷口卻被抽幹所有血液的死法,想起況天佑蹲在灰塵裏擡頭看他的眼神。

然後他又想起今天早上在教務處門口,自己脫口而出的那句“他是我哥”。

說出口的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了某種從未有過的東西。

不是背叛——他從來沒有把況天佑當爸。

而是自由。

他終於可以不用再假裝自己是個需要被照顧的孩子了。

黑暗中,覆生睜著眼睛看天花板,聽著客廳翻紙的聲音,久久沒有睡著。

況天佑在覆生關上門之後,放下了手裏的卷宗。

他把最下面那份舊檔案抽出來,翻開。紙張發黃發脆,邊角都被翻出了毛邊。那是1973年冬天,他在西環追查過的一起案子。死者是一名十六歲少年,屍體被發現時全身血液被抽幹,體表無任何傷口。案子最後不了了之,因為查了三個月沒有任何線索,上面催著結案,他只能在檔案最後一頁蓋上“懸案”的紅章。

那枚紅章現在還在紙上,顏色已經褪成暗棕。

況天佑看著那頁紙,手指在頁腳摩挲了一下。

四十年了。

同一種死法,同一個香港。

如果真的是同一個人——或者說,同一個東西——那麽這東西至少活了四十年。

而四十年對他們這種人來說,才剛剛開始。

況天佑合上檔案,身體靠進沙發裏,閉上眼。

腦海裏浮現的不是屍體,不是現場,不是血。而是覆生今天在校門口朝他跑過來的樣子——穿著校服,滿頭是汗,膝蓋上蹭了一塊灰。

活生生的。

會流血,會疼,會死。

況天佑睜開眼,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響了五聲之後接通了。

“餵,馬小玲。”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慵懶的女聲:“半夜十二點打電話給我,況天佑你是不是有病?”

“我查一個舊案,需要你幫忙。”

“什麽案子這麽急?”

“僵屍案。”

電話那頭沈默了兩秒。

“明天下午,老地方見。”馬小玲說完就掛了。

況天佑放下手機,重新靠進沙發裏。

窗外香港的燈火漸次熄滅,只有遠處太平山頂的幾盞燈還亮著,在夜空裏像幾顆懸停的星。他閉上眼睛,但聽覺仍然敏銳地捕捉著覆生房間裏傳來的每一聲細微的響動——翻身時床板的輕響,均勻的呼吸聲,偶爾的夢囈。

那些聲音他聽了六十年。

從廟街的舊唐樓,到深水埗的板間房,到太古城的小公寓。從只有一張床的蝸居,到終於能分出兩間臥室的房子。從覆生還是八歲孩童的奶聲奶氣,到現在少年人低沈平穩的呼吸。

所有的聲音都在。

他絕不會讓這些聲音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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