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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和你萍水相逢(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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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和你萍水相逢(十四)

楊慈萱聽到“楊慈萱”這三個字從秦妄口中清晰地吐出時,手上的動作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只有極短暫的一瞬。她的睫毛似乎輕輕顫了顫,但隨即又恢覆了平靜,甚至沒有擡眼去看秦妄,只是繼續用那雙因常年勞作而變得粗糙的手,整理著小禾有些散亂的衣領。

然後,她擡手,將一縷滑落到頰邊的碎發別到耳後,這個簡單的動作她做來卻帶著一種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殘存的文雅。她擡起頭,沖著秦妄微微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很輕,像水面上一閃而過的微瀾,轉瞬即逝,又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仿佛“楊慈萱”這個名字,對她而言,已經和一個代號、一個符號沒有什麽區別,激不起任何特別的漣漪。

或許,對她而言,也確實沒什麽特別的了。一個名字而已。叫“楊慈萱”也好,叫“徐家媳婦”也罷,都改變不了她被禁錮在這裏、日覆一日承受著苦難與辱罵的現實。名字承載的那個鮮活的女學生,早已在七年前的冬天死去,活下來的,只是一個被生活榨幹了所有念想和反應的軀殼。

秦妄看著她平靜無波的眼神和那抹轉瞬即逝的微笑,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悶悶地疼。她沒有再說什麽,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緊了緊手裏溫熱的油紙包,轉身離開了這個令人窒息的小院。

除夕夜,在秦妄記憶裏從未有過真正的“年味”。今年也一樣。桌上擺的飯菜確實比平時豐盛了些——多了一小碗紅燒肉,一條不大的魚,還有一盤炒雞蛋。王紅默默吃著,秦妄也默默吃著。沒有交談,沒有守歲的習慣,更不會有壓歲錢。屋外偶爾傳來零星的鞭炮聲,襯得屋裏更加寂靜冷清。

一頓飯吃完,碗筷收拾好,這個年,好像就這麽平平淡淡、悄無聲息地過去了。

一年,似乎也就這麽過去了。在鞋廠流水線上的重覆,在城市陌生街頭的茫然,在發現秘密時的震驚與沈重……種種波瀾,最終似乎都歸於這鄉村除夕夜的、死水一般的平淡。

不。

其實,並不平淡。

因為大年初二這天,她見到了葉知秋。

在新的一年才剛剛開始、空氣裏還殘留著淡淡硝煙味的第二天,在那個灰撲撲的、毫無生氣的院子裏,她見到了那個讓她灰暗世界瞬間亮起來的人。

葉知秋就站在院門口,穿著一件米白色的棉襖,圍著一條鵝黃色的圍巾,臉蛋被寒風凍得有些紅撲撲的,眼睛卻亮得像落了星星。她看到秦妄從屋裏出來,立刻綻開一個大大的、毫無陰霾的笑容,用力朝她揮了揮手。

秦妄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隨即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巨大的驚喜像潮水般湧上,幾乎要將她淹沒。但她面上卻極力維持著平靜,只是腳步不由自主地加快,走到院門口。

“你怎麽來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緊,帶著掩飾不住的訝異,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想你了嘛!”葉知秋回答得理所當然,笑得沒心沒肺,眼睛彎成了月牙,仿佛這句話再自然不過,絲毫不覺得有什麽問題。

只有秦妄自己知道,這句話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怎樣洶湧的、幾乎讓她站立不穩的波瀾。心跳徹底亂了節奏,耳朵裏嗡嗡作響。

“我來給你過年啊!”葉知秋說著,獻寶似的從隨身的挎包裏掏出一條折疊得整整齊齊的圍巾。是鮮艷的紅色,柔軟的毛線質地,在冬日灰暗的背景裏,顯得格外醒目溫暖。“登登登!新年禮物!喜不喜歡?”

她一邊說,一邊不由分說地展開圍巾,踮起腳尖,就要往秦妄脖子上套。

秦妄自然是高興的,心裏軟得一塌糊塗,像是被浸泡在溫熱的蜜水裏。可她還殘存著一絲理智,看著葉知秋被凍得有些發紅的鼻尖和耳朵,連忙說:“外面太冷了,先進屋。”

說著,她幾乎是下意識地、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握住了葉知秋正要給她系圍巾的、同樣有些冰涼的手。不是簡單的抓住手腕,而是……手指穿過指縫,十指交握,牢牢地握在了自己溫熱的掌心。

這個動作太過突然,也太過親密。

葉知秋明顯楞住了,低頭看了看兩人緊緊扣在一起的手,又擡頭看了看秦妄近在咫尺的、似乎也有些怔然的臉龐。然後,像是慢半拍才反應過來,一股滾燙的熱意“騰”地一下從脖子根蔓延到臉頰,連耳朵尖都染上了緋紅。她有些無措地眨了眨眼,下意識地想把臉往自己脖子上那條鵝黃色圍巾裏埋了埋,只露出一雙水光瀲灩、盛滿了羞澀和茫然的眼睛,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害羞個什麽勁。

秦妄也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掌心傳來的溫度和柔軟的觸感讓她指尖微微發麻。但她沒有松開,反而握得更緊了些,拉著還有些懵懂的葉知秋,快步走進了屋裏。

直到進了相對暖和的堂屋,關上了門,隔絕了外面的寒風,秦妄才像是從一種極度興奮和緊張的狀態中稍稍清醒。她松開手,指尖殘留的溫度卻久久不散,轉過身,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把葉知秋打量了一遍,確認她一個人長途跋涉來到這裏,沒有磕著碰著,沒有遇到什麽意外。

這種失而覆得、驚喜過度的感覺讓她有些語無倫次,像是高興昏了頭,忍不住又追問了一遍,語氣裏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近乎執拗的關切:

“你怎麽來了?!”

葉知秋臉上的紅暈還沒完全褪去,看著秦妄這副難得一見的、近乎慌亂的緊張模樣,心裏那點羞澀忽然就被一種酸酸甜甜的、漲滿胸腔的情緒取代了。她又笑了起來,這次的笑容更溫柔,也更明亮,清晰地重覆了剛才的答案,一字一句,撞進秦妄的心底:

“我想你了呀。”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秦妄心裏所有壓抑的閘門。

巨大的喜悅、失而覆得的慶幸、長久以來的思念、以及那份深埋心底、不敢言說的眷戀……所有覆雜的情緒在這一刻轟然決堤。

她再也控制不住,上前一步,伸出雙臂,將葉知秋緊緊地、結結實實地擁進了懷裏。

是一個實實在在的、用盡全力的擁抱。

葉知秋猝不及防,整個人撞進秦妄帶著冬日寒氣和淡淡皂角清香的懷抱裏,臉頰貼著她肩頭柔軟的棉襖布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秦妄微微顫抖的手臂,和胸腔裏傳來的、同樣急促而有力的心跳。

“砰、砰、砰……”

不知道是秦妄的,還是她自己的。

葉知秋整個人都僵住了,臉上剛剛才消退一些的紅暈,瞬間以更洶湧的態勢卷土重來,燒得她耳根發燙,頭腦發暈。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睫毛掃在秦妄頸側的皮膚上,癢癢的。

這個擁抱來得太突然,太用力,也太……真實。

真實到讓她心底某個一直朦朧的角落,似乎被這個溫暖的、帶著顫抖的懷抱,輕輕地、卻不容置疑地,點亮了。

葉知秋甚至自以為很隱秘地、像只依賴主人的小動物般,在秦妄溫暖堅實的頸窩處輕輕蹭了蹭。鼻尖縈繞著秦妄身上幹凈的氣息和一點點冬日室外的凜冽。這個下意識的、充滿信任和親昵的小動作,被秦妄清晰地感知到了,像一根柔軟的羽毛,輕輕搔刮在她心上最敏感的地方,讓她整顆心都軟化成了一灘水,湧動著難以言喻的歡喜。

這個擁抱持續了仿佛有一個世紀那麽長,又仿佛只是短短一瞬。

直到葉知秋差點沈溺在這個過於溫暖、讓她心跳失序的懷抱裏,才猛地想起自己此行的另一件要緊事。她有些不舍,又悄悄多賴了兩秒,才輕輕地、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眷戀,從秦妄懷裏退了出來。

臉頰和耳廓的紅暈還未完全消退,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經些:“我來,還有一件事。”

說著,她又低頭在自己的挎包裏翻找起來,這次動作認真了許多。不一會兒,她掏出一張被仔細疊得方方正正的紙,遞到秦妄面前。

秦妄接過來,有些疑惑地打開。

又是一張尋人啟事。

和她在城裏電線桿上看到的、在舊報紙上找到的,內容幾乎一樣。但明顯是新的。紙張更白,印刷更清晰,尤其是那張小小的照片——不再是舊報紙上模糊的黑白影像,而是一張相對清晰的、帶著些微色彩的半身照。照片裏的女孩依舊是學生模樣,笑容靦腆青澀,眼神清澈,與電線桿上那些泛黃的、被風雨侵蝕的版本截然不同。這顯然是近期,或者至少是不久前重新印制張貼的。

這意味著,楊慈萱的家人,不僅從未放棄尋找,而且可能就在離這裏不算太遠的城市裏,甚至還在持續地、抱有希望地尋找著!

葉知秋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種發現重要線索的激動和想要伸張正義的熱忱:“我在城裏又看到這個了!這說明她家裏人一直沒放棄!很可能還在城裏沒走遠!秦妄,我們……”

她對這件事,是真的上了心,不僅僅是因為秦妄的在意,更源於她天性裏那份純粹的善良和對“幫助他人”的執著信念。

秦妄看著手裏嶄新的尋人啟事,心緒覆雜翻騰。她原本的計劃,是再等等,等到一個更穩妥、更不引人註意的時機,等到她對村裏的情況、對徐家那對難纏的老夫妻,再小心翼翼地接近真相,想辦法。

但現在,葉知秋帶來了這個。這無疑是推進一切的最直接的鑰匙,是照亮前路的最強信號。時機,似乎已經自己走到了面前。

“我知道了。”秦妄打斷葉知秋未盡的、充滿行動力的話語,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力量。她順手將這張嶄新的尋人啟事仔細疊好,塞進了自己衣服內側的口袋,和那張舊報紙放在了一起。

時機到了歸到了,但把葉知秋牽扯進這潭深不見底、可能暗藏危險的渾水裏,是絕對不可能的。她必須自己來處理。

沒想到,葉知秋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卻異常敏銳,一下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秦妄同志!”葉知秋忽然板起臉,故作嚴肅地豎起一根手指,語氣帶著點嬌憨的指責,“你是不是又在心裏盤算著要撇下我,自己一個人偷偷行動?”

秦妄被她突如其來的“指控”弄得一楞,臉上閃過一絲被猜中心思的愕然。她沒想到葉知秋會這麽直接地點破。

“單獨行動,背叛組織,這可是非常不對的事情!”葉知秋繼續義正辭嚴,努力繃著臉,但微微上翹的嘴角還是洩露了一絲笑意。

秦妄看著她這副明明關心則亂、卻偏要擺出組織紀律模樣的可愛神情,心底那點沈重的決絕和緊繃,忽然就被沖淡了不少,有些哭笑不得:“我什麽時候……背叛組織了?”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裏打的小算盤!”葉知秋上前一步,仰著臉看她,眼睛裏閃著不容置疑的堅持和關切,“想都別想!沒門!這件事,我必須參與!這是我們的秘密,也是我們的任務!”

她語氣堅決,帶著一種“你別想甩開我”的執拗,和一種我要和你一起面對的笨拙卻真摯的決心。

秦妄看著她亮晶晶的、不容退縮的眼睛,心底最後那點試圖將她隔絕在外的壁壘,終於無聲地坍塌了。她無奈地、卻又帶著一絲無法言說的暖意,輕輕嘆了口氣,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

“好,好……接受組織的批評教育。我保證,不單獨行動。”

葉知秋這才滿意地笑了,眼角眉梢都舒展開來,恢覆了平時那種明朗的樣子。

王紅對於家裏突然多出來的葉知秋,沒有任何表示,連多看一眼都沒有,依舊把她們兩個當作空氣。這種漠視,在此時反而成了某種便利。

機會不等人。第二天,秦妄就帶著葉知秋,再次去了楊慈萱那裏。這次,她們沒有帶柴禾,而是懷著明確的目的。

葉知秋一路上都有些興奮和緊張交織,眼睛亮亮的,大概在心裏已經勾勒出了一副“英雄助人”、“正義得到伸張”的美好圖景。她太年輕,太善良,還沒能真正理解,她們要面對的不是童話故事,而是現實泥沼裏最殘酷、最骯臟的一面。

可惜,她們不是英雄。要拯救的,也不是整個世界,只是一個被偷走了七年光陰、早已破碎的靈魂。

當秦妄再次站在楊慈萱面前,沒有寒暄,沒有迂回,直接掏出了那張嶄新的尋人啟事,展開,遞到她眼前時——

楊慈萱正在竈臺邊生火,手裏還拿著引火的幹草。她的目光落在紙上,落在那個清晰無比的、年輕燦爛的笑臉上,落在“楊慈萱”那三個字上。

時間仿佛凝固了。

她拿著幹草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幅度之大,連帶著她單薄瘦削的肩膀都在微微聳動。幹草從她指間滑落,掉在冰冷潮濕的泥地上。

她的嘴唇哆嗦著,眼神裏先是閃過巨大的、近乎空白的震驚,隨即湧上濃烈的恐懼、慌亂,還有一種……深不見底的、被猛然撕開傷疤的劇痛。她下意識地就想否認,聲音幹澀破碎:

“這不……這不是……”

“這是你。” 秦妄的聲音平靜而篤定,清晰地打斷了她本能般的否認。她沒有絲毫猶豫,目光緊緊鎖住楊慈萱驟然失色的臉,比當事人自己更加肯定。

楊慈萱看著她那雙漆黑沈靜、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看著她臉上毫無動搖的確定。那堵用來麻木自己、隔絕外界的厚厚心墻,在這一刻,似乎被這直指真相的目光,鑿開了一道裂縫。

她肩膀猛地垮塌下去,像是被瞬間抽走了所有支撐的力氣,整個人都佝僂了幾分。那股常年籠罩著她的、死水般的麻木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沈的、混合著恐懼、絕望和一絲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希冀的覆雜情緒。

她擡起頭,目光在秦妄和旁邊同樣緊張看著她的葉知秋之間來回逡巡,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你們……想怎麽樣?”

“我們要你回家。” 葉知秋忍不住開口了,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卻異常清晰堅定。她看著楊慈萱,眼神裏是純粹的、不摻雜質的善意和鼓勵。

秦妄看著楊慈萱驟然收縮的瞳孔和更加蒼白的臉,深吸一口氣,用一種比葉知秋更加沈穩、卻也帶著不容置疑力量的語氣,清晰地重覆了那個被遺忘太久的呼喚:

“楊慈萱,請回家。”

楊慈萱呆呆地看著她們,那雙被七年苦難磨蝕得渾濁暗淡的眼睛裏,先是凝滯,然後,毫無征兆地,滾下兩行淚水。

沒有嚎啕,沒有啜泣,甚至連一絲哽咽的聲音都沒有。她就那樣靜靜地站著,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接一顆,順著她蒼白消瘦、布滿細微皺紋的臉頰滑落,滴在洗得發白的衣襟上,洇開深色的濕痕。

她在哭。無聲地,安靜地,卻又哭得仿佛整個靈魂都在無聲地碎裂、坍塌。那眼淚裏承載的重量,遠超過任何歇斯底裏的哭喊。

然後,她又笑了。

不是剛才那種麻木的、轉瞬即逝的笑,而是一個真正的、從眼底深處漾開的、帶著苦澀淚光的笑容。嘴角艱難地向上彎起,卻比哭更讓人心頭發緊。

她的悲傷是真的。

她的開心……似乎也是真的。

秦妄和葉知秋看著她臉上這矛盾到極致的神情,一時都楞住了,不明白這淚與笑交織的背後,究竟是怎樣一片驚濤駭浪。

“回不去了……”楊慈萱終於開口,聲音像被砂紙打磨過,粗糙,幹澀,每個字都透著徹骨的疲憊和絕望,“我沒有家了。”

秦妄皺緊了眉頭。

葉知秋則更為直接,急切地問道:“為什麽這麽說?你的家人還在找你啊!你看這尋人啟事是新的!他們從來沒有放棄過!”

“回去了……有什麽用?”楊慈萱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瀕臨崩潰的尖利,“我的家人……他們能接受我嗎?接受他們的女兒,被拐到這種地方,嫁給一個……一個根本談不上認識的男人,被當作牲口一樣使喚,被他的父母隨意打罵羞辱,睡在牛棚,跟畜生搶食……你知道睡在牛糞堆旁邊、被蚊蟲叮咬、渾身都是臭味是什麽感覺嗎?!”

她猛地轉向葉知秋,那雙含淚的眼睛裏迸射出強烈的、近乎怨恨的情緒,仿佛要將葉知秋身上那種幹凈、明亮、被保護得很好的天真徹底燒穿。

“你當然不知道!你嬌生慣養,活在陽光下!我以前也是這樣的!我以前也是這樣的啊!可是……可是我變成了這樣!我有什麽辦法?!我試過跑!跑了一次,被抓回來,打斷了一條腿!第二次……第二次……” 她的聲音哽咽,說不下去,那背後的慘烈,已經無需言明。

秦妄見她對葉知秋失控地吼叫,眉頭蹙得更緊,上前半步,擋在了葉知秋身前,聲音冷了下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

“所以呢?”

楊慈萱被她問得一怔。

“所以,你就打算一直這樣下去?因為自己遭遇了不幸,就放棄所有改變的可能,然後把所有的憤怒和不甘,發洩在真心想來幫你的人身上?” 秦妄直視著她,目光銳利如刀,“你憑什麽……要為了那些傷害你、毀掉你的人的錯,賠上自己剩下的一生?”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砸在楊慈萱的心上:

“你的人生,還很長。難道你真的要一輩子……睡在牛糞堆裏,活在別人的踐踏和咒罵中,悄無聲息地死掉嗎?”

楊慈萱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眼淚流得更兇,卻死死咬著牙,沒有反駁。

秦妄看著她劇烈起伏的胸口和崩潰邊緣的神情,忽然放緩了語氣,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幹的問題:

“如果是小禾呢?”

“……什麽?” 楊慈萱茫然地擡頭。

“如果,是小禾遇到了這樣的事。” 秦妄一字一句,清晰地問,“你找了她八年,歷盡千辛萬苦,終於有了一絲線索。你會希望她回家嗎?哪怕她可能……已經不是原來那個幹凈快樂的小禾了。”

秦妄在賭。賭這個女人內心最深處,是否還殘存著一點點屬於“楊慈萱”的柔軟、善良和對“回家”的渴望。賭她對小禾毫無保留的溫柔和保護欲,正是她尚未完全泯滅的本性。

楊慈萱只是呆呆地看著她,眼淚無聲滑落。過了很久,久到葉知秋都屏住了呼吸,她才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終,什麽也沒說,只是頹然地垂下肩膀。

然後,她忽然轉移了話題,聲音飄忽得像一縷幽魂:

“你的名字……其實不是我取的。”

秦妄楞住了。

“你一直以為是我取的,對嗎?” 楊慈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你應該恨我才對。”

秦妄確實從未恨過楊慈萱。如果連這個都要恨,那她這輩子要恨的人實在太多,恨不過來了。但她確實一直默認,自己的名字是楊慈萱取的。因為村裏只有她一個有文化的女人。

可現在仔細回想,別人只告訴她是一個有文化的女人取的,並沒有說是楊慈萱。

如果不是楊慈萱……那很可能,在她有記憶之前,這個村子裏,還有過別的、被拐來又消失了的、有文化的女人。

“她死了。” 楊慈萱給出了答案,聲音平淡得可怕,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好,“因為想跑。被……打死的。”

秦妄沈默。這個結局,她並不意外。在這吃人的地方,試圖反抗和逃離,下場往往只有這一個。

葉知秋卻被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裏蘊含的血腥和殘酷嚇得臉色發白,下意識地攥緊了秦妄的衣袖。

“她給你取名叫妄,”楊慈萱看著秦妄,眼神裏第一次流露出一種極其覆雜、近乎悲憫的情緒,“不是亡女的意思。”

她頓了頓,吸了口氣,很輕、卻很清晰地說:

“是不可思議的意思。”

“她說……你活下來了,在這個地方,作為一個女嬰活下來了,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楊慈萱看著秦妄驟然收縮的瞳孔,笑了笑,那笑容裏似乎有了一點真實的、微弱的光:

“秦妄,你真的很不可思議。”

[叮——檢測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六十!請宿主繼續努力哦!]

系統的提示音在秦妄腦海中轟然響起。

這一次,悔意值直接飆升了百分之十五!

秦妄站在那裏,耳邊嗡嗡作響。

不是“亡女”。

是“不可思議”。

那個未曾謀面、早已化作黃土的女人,在生命的最後時刻,給予她的不是詛咒,而是一個渺茫的、近乎奇跡的期盼。

而她,卻帶著“亡女”的誤解,活了一輩子,恨了一輩子,也一心求死了一輩子。

原來從一開始,她的名字裏,就藏著別人對她“活下去”的、微弱的驚嘆和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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