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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挫折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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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挫折教育

車內驟然安靜。

裴錚過分聰明,也過分敏銳。

儀表盤幽藍的光線,勾勒出靳榮下頜收緊的線條,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方向盤,喉嚨裏準備好的話,被裴錚輕易截斷。

“是,”靳榮喉結滾動了一下,承認說:“榮哥來得早一些,剛進去看你們還在玩著,先在車裏等你。”

裴錚問:“等我幹什麽?”

“接我的錚錚回家。”

就像以前,無數次,裴錚背著書包放學,蹦蹦跳跳撲進他懷裏,小孩出遠門玩,靳榮抽出時間,開車去首都機場接機,然後聽他一路嘰嘰喳喳鬧個不停。

就像從前一樣,接他回家。

“榮哥,”裴錚頓了頓:“沒必要。”

他不是幾歲小娃娃,不會丟不會被人騙走。北京是區域劃分最規整的城市,“道路劃分規整”讓迷路這個可能性都微乎其微,靳榮除了要說休斯頓的事,沒有其他任何理由來接他。

“也想跟你好好談談。”

“……”

“談什麽?”很久,裴錚才開口。

“先談德州的事,”靳榮開著車,想起這件事,喉嚨先湧上一陣刺痛,他緩了緩,繼續輕聲說:“不是要指責你,不是要你認錯,是榮哥的錯。當時太著急,情緒激動了,我就是想知道……”

“想知道你是怎麽想的,從發現這件事,到決定去,到和布雷克談判,簽合同,整個過程,你是怎麽判斷,怎麽打算的。”

是真的,從來沒想要求助他嗎?

靳榮打了方向燈,賓利駛下高架,拐入城市道路。兩旁的樹木在冬夜裏,只剩下黝黑遒勁的枝幹,沈默地指向天空。

“用你自己的角度來說,說什麽都可以,就當不說給我,也不說給別人聽,榮哥想知道你真實的想法。”

有時候,裴錚會覺得靳榮有點固執。比如這句話,可能是在休斯頓那場吵架,給兩個人都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靳榮現在說話,居然要刻意把“我”和“別人”分開來講。

‘我們不是別人’

……我們不是別人啊。

當時,靳榮應該是想這麽說的。

但那樣也太狼狽。

“是,不止是因為初秀博物館,布雷克手上的港口、人脈,對打開北美高端市場很重要。”

裴錚開始說:“在德州,他有頭有臉,如果談判成功,他用我的物流線,我用他的勢力,我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可以規避往後大部分競爭。”

這是長久打算。

但依舊存在失敗的可能。

靳榮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直到裴錚說完,他才開口:“所以,在你看來,整個過程雖然有一定不確定性,但收益遠大於風險,值得你去賭一賭。”

裴錚默認。

靳榮頓了頓:“還是那句話。”

“太冒險了,錚錚。”

就算是99%的收益,1%的風險,也不需要裴錚孤身拿命去賭,靳榮現在依舊是這個判斷。

即使裴錚有長遠目的,有為以後更多年考慮的想法,擴大了可能獲得的收益,但原來的,包括這部分多出來的,依舊可以讓他去幫忙解決。

他去。

裴錚連這1%的冒險都不會有。

車子拐入一條更安靜的支路,速度更慢了,靳榮的聲音在寂靜的車廂裏,顯得格外清晰:

“錚錚,但是榮哥想知道的,不是你為什麽覺得這筆生意值得做,值得賭。”他側過臉,看了裴錚一眼:“我想知道的是,為什麽……從頭到尾你都沒有想過,要找我。”

“不會是你不需要。”

“哪怕只是一個念頭?”靳榮追問:“在你評估風險,做預案的時候,有沒有哪怕一秒鐘,想過‘這件事或許可以問問榮哥’?”

這不是關於對錯或風險的辯論了,這是關於他們之間最根本的連接——依賴,信任,或者說,那種“有事我一定會想到你”的本能,是否還在,是否已經斷裂。

裴錚看著窗外,萬家燈火在黑暗中連成一色,那條銀河或許鏈接了親情、友情、愛情,世間的情感緩緩流動,永不停歇。

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回這段話,開始後悔自己上了靳榮的車,最終用出了他小時候的必勝技能,反問回去:“榮哥做這種事,好像比我更早吧?十九歲。”

他轉過頭,繼續道:“你告訴我要出差半個月,實際上是去了東南亞海外事業部,最混亂的地方,處理當地暴。 動引發的資產危機,那邊什麽情況,你比我清楚。槍林彈雨,生死一線。”

“你也沒告訴我。”

“我是後來從關總和序哥那裏拼湊出來的,你肋骨斷了兩根,在醫院躺了一個月,為了瞞住我,硬是等到傷好得七七八八才回來。”

“那時候,你怎麽沒想過要告訴我?哪怕只是一個念頭?在你躺在病床上,麻藥勁兒過了,疼得睡不著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這件事或許該讓錚錚知道’?”

靳榮沒想到他會提起這件事。

東南亞,潮濕灼熱的空氣裏,靳榮談判桌上唇槍舌戰,被當地黑。 幫用槍指著額頭威脅,危險狼狽,他確實受了不輕的傷,所以回國遲了很多,當時裴錚鬧得厲害,發了好大的脾氣。

瞞著裴錚,一方面是不想讓當時才那麽點兒的小孩擔心害怕,另一方面……或許也是某種“大家長”的心態作祟,覺得苦難和危險應該由自己扛著,不該讓他的小孩知道。

這件事多年後被翻出來,在此刻化作一把利刃,成為了裴錚涉險後,為他自己辯論的立場。

“不一樣。”

靳榮回神,沒被他繞進去。

他說:“不一樣,裴錚。”

裴錚嗤聲:“有什麽不一樣?”

靳榮沈默地打了方向,將車子緩緩停靠在路邊一個僻靜的臨時停車帶,引擎熄火,車燈熄滅,只剩下儀表盤微弱的藍光和遠處霓虹的斑駁光暈。

他解開了自己的安全帶,微微側身:“這兩件事本質上就是不同的,錚錚,你不用拿這個來堵我的話。”

“……”

“我是哥哥,是靳家的長子,我可以去冒險,我能死在那裏!拿命去搏一搏,但是你不能!”靳榮喘了口氣,聲音有點啞:“你是有我的,我就在這裏,在北京,在你知道的地方,你一伸手就能夠到我。”

“我能豁出去,你不能。”

“靳榮,”裴錚忍不住嗆聲:“你就是在雙標!你就是覺得我應該要尋求你的幫助,什麽事都交給你!”

靳榮:“我說了,這不一樣。”

他可以為了靳家,為了責任,為了裴錚涉險,但那時候是沒辦法的事,他必須要去做,裴錚這件事是不一樣的,他原本就有不需要去賭命的選擇。

所以,為什麽呢?

靳榮在車裏等宴會散場的時候,零零碎碎,想了很多事,想到以前,十三年前,三年前,現在,未來。

人總會經歷一段年輕氣盛。

誰都狂妄過,靳榮看著小孩長大,看過他幼稚、張揚,在北京城裏當霸王,他和道士算出來的名字是同一種性格,錚錚傲骨,步步向上。

他太聰明,也太想好了。

因為他成績好,智商高,家裏人也都慣著,所以裴錚幾乎沒有經歷過失敗的事,他想學的東西很快融會貫通,他要的就能立馬得到,所以矯情,傲氣。

靳榮縱著他,卻一直覺得,裴錚的人生中,好像缺少一點兒挫折教育,很怕小孩一旦栽跟頭,就再也爬不起來,可他又興味索然地想:有他在,裴錚會經歷什麽挫折呢?

他總是會在的,沒必要。

平白無故叫小孩哭算什麽?

但時間真是最鋒利的刻刀。

缺失的那部分教育,像命運一樣如約而至,把他送到萬裏之外,異國陌土,裴錚磨礪出新的鋒芒,叫他短短三年,出落得比刀更堅韌。

到頭來。

這場挫折原來是源自於他。

也許從一開始,這就是他的原罪,他處理事情的方法論存在錯誤,他被困在三年前,禁錮在時間裏,他以為是裴錚在賭氣,實際上,是他自己從始至終,沒有放下。

……是他,沒有過去。

裴錚的獨立性,並不是從他去倫敦才開始展現的,他在外一直都是個很有擔當的孩子,他只是在自己面前,故意撒嬌、矯情。

磕了碰了,哪怕手上只是被紙劃了一道連血都沒出的痕跡,也會舉著跑到他面前,生怕跑得慢了,那道痕跡就沒有了,到他面前就開始哭,眼淚汪汪要他“吹吹”,要抱要貼貼臉。

小孩生悶氣了,靳榮費心思去哄。小孩鬧絕食,靳榮端著盤子,半蹲在他門前說好話。裴錚上學賴床不肯起,也是靳榮把他從被子裏撈起來,給他套衣服穿。

從小到大,他親力親為。

挑食就親自盯著營養師設計菜譜,身體不好就找名醫多調養,熬出來的苦藥他自己喝一口,餵小孩一口,喝完了兩個人互相餵糖。

對裴錚好的人不少。

但這小孩也只認他一個。

放假了想出去玩,靳榮忙不過來,問保鏢帶著他去好不好,裴錚見他不一起去,一下子就反悔,怎麽說都不肯去了,就要枯燥地待在辦公室陪他。

生日要第一個送祝福。

微信他是唯一置頂。

拿他的手機下載qq,企鵝號就算不用,也要設置成特關,各種亂七八糟的軟件,裴錚都要互相關聯上,每天隨機抽一個app問他在幹什麽。

靳榮必須在三分鐘內回覆他。

否則就哄不來了。

那時候,在小孩的世界裏,他是無所不能的哥哥,是守護神,是可以承接他所有嘰嘰喳喳,和小脾氣小情緒的依靠。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的?是十八歲那年激烈的爭吵和決絕的離開?還是這三年相隔重洋的時光?

或許都有。

是他留在了原地,守著那些過去的記憶和習慣,試圖用舊的地圖,去丈量已經改變形狀的山川。

他離開三年,怎麽會不委屈呢?

怎麽會不生氣?

怎麽還會像從前那樣,一點點芝麻粒兒大的小事兒,都要發幾十條消息跟他說?靳榮想到了最難過的可能性……

小孩收回了所有孩子氣的、需要被呵護的特權,現在展現在他面前的,是冷靜,強大,被淬煉過的‘裴總’。

他不再撒嬌,不再示弱,不再把一點點委屈都上萬倍放大到他面前,他學會了獨自評估風險,獨自做出決策,獨自去面對槍口和談判桌。

那三年裏,異國他鄉,小孩會不會覺得,‘榮哥’早就已經不要他了?

“……”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猝不及防地紮進靳榮的心臟,帶來一陣尖銳的,幾乎讓他無法承受的刺痛,靳榮當時在車裏,緊緊握著拳,差點兒過呼吸。

現在細想起來,更難受。

“榮哥?”

裴錚側眸,看見靳榮緊緊握著方向盤,臉色蒼白,眼睛輕輕合著,呼吸不太對勁。

他沒有猶豫,左手迅速按下自己這邊的車窗控制鍵,冰冷的夜風瞬間灌入,沖散了車內凝滯的空氣。

右手已經探向車載冰箱——那裏面放著礦泉水,還沒碰到箱子,一只手輕輕按住他手腕:“……沒事,不用。”

裴錚換了只手去拿。

他已經拿出來,靳榮收回了按著他的手,自己把礦泉水接過來,“哢噠”一聲擰開,平覆了一下心情,心裏依舊發澀:“錚錚。”

裴錚“嗯”了聲。

見他沒事,又靠回去。

“我……”靳榮頓了頓:“是我錯了。”

“榮哥,你又忘了。”裴錚的臉隱在昏暗中,看不清表情,連他自己的想法都混亂:“你已經道過歉了。”

“是榮哥做錯了。”

冷風從窗縫裏灌進來,靳榮怕小孩感冒,又按了按鈕,把車窗合上,車廂漸漸地,再次恢覆成原本的適宜溫度。

“我想了很久,這兩周,我們不說話,我一直在想,我們這些年,大吵就吵過兩次,每次過後感情都更差,”靳榮的聲音低沈:“所以我也害怕,害怕賭輸。”

其實根本沒必要害怕。

裴錚看著前方的車窗,他根本不可能讓他和靳榮的關系徹底崩盤,至少不是在他這裏崩,他不會主動崩,面子上他總會過得去的。

“後來,我有點想明白了。”

“休斯頓的事,你不告訴我,是因為……榮哥讓你覺得,你不能依靠了,是嗎?”靳榮看著小孩的側臉,說:“是因為三年前的事,它還沒有過去,我當時處理方式不好,是不是?”

“……”

“你一定要提三年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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