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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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0 章

白光退去,思緒逐漸被拉回現實。

幽幽轉醒之際,游沃聽見激烈的爭執聲。

“...他流掉的孩子難道不是你們的手筆?”裴擁川聲音極冷,“不要給我把事情推到異教徒身上。”

蒼老的女聲響起:“神明有言,並非所有生命都是饋贈。”

裴擁川忍耐到極點:“不要扯什麽神明。”他深吸一口氣:“我不知道你們想做什麽,但我最後再說一遍,不管是我,還是他,都不是你們口中的自由之主。我們不需要你們任何幫助,也不想和你們有任何交集。”

對方像是根本沒聽進去裴擁川的話,繼續用她那一套理論開口:“神明不會說謊。”

緊接著,低低的吟誦聲響起,悠長又詭譎,像是密密麻麻的線蟲鉆入游沃耳中。

強烈的眩暈感激起胃裏的攪動,還未睜開雙眼,游沃便已側身撐著地,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黑水。

“游沃!”裴擁川轉身,摟著游沃的肩替他拍背。

當裴擁川看見地上的黑水時,他怒然轉頭,質問道:“你們做了什麽?”

游沃低喘著氣緩緩側身,在昏暗搖晃的視線中,他再次看見那個身披黑紅長袍的女人,那個在他暈倒前,抓著他的女人。

此時的黑紅長袍者正坐在一把太師椅上,在她身後,是一片昏暗。但只要仔細看去,便能看見隱藏在黑暗裏的靜默人影,以及守衛著門口的狼蛛。

面對裴擁川的質問,黑紅長袍者巋然不動,但游沃能明顯感受到她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

“不是我們做了什麽,而是宴越重做了什麽。”黑紅長袍者說,“他在你身體裏種下的東西可不少。”

裴擁川面色一怔,他猝然轉頭,當他的視線再次觸及地上那灘黑血時,他的眼底燃起怒火。

游沃握著裴擁川的手起身,他草草擦去嘴角的黑水,目光定定地盯著黑紅長袍者。

他問:“那個孩子是你們的手筆?”

黑紅長袍者坦然承認:“是。”她頓了頓:“還是有人告訴你了。”

“沒人敢告訴我。”游沃扯扯嘴角,“但身體是我自己的,我怎麽可能感覺不到。”

孩子流掉後,宴越重幾乎將所有有關這件事的人都血洗了一遍。縱使皇帝暴怒,連降數罪,宴家、隋家也接連對他施壓,但宴越重殺伐的腳步從未停下。

直到游沃醒來。

其實醒來後沒多久,游沃就已通過自己的身體反應得知真相,只是他沒想到,宴越重會將流產這件事瞞了下來。

對於流掉的那個孩子,宴越重只字不提,他只告訴游沃是異教徒的報覆和暴動,從而牽連到他。

游沃不知道宴越重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他也不敢忤逆宴越重,只能順著宴越重的想法,裝作對這件事毫不知情,更不知道他們曾經有過一個孩子。

從那天後,宴越重突然變得要比以前忙得多,即使他把游沃移到離他軍隊最近的高級住所裏,但基本上一連好幾個星期,游沃都見不到他。別墅外有裏三層外三層的防守,別墅裏只有游沃一個人類,外加各種高級的服務型機器人。

這樣的生活不知持續多久,久到就連游沃如此能忍受孤寂的人,都在不知從何時開始,陷入失眠和幻聽之中。

其實失眠也好,幻聽也罷,這些游沃都還能應對,但情況最嚴重的時候,游沃還產生了幻覺。

每晚半夢半醒間,游沃都感覺有誰在死死握著他的手,像是鬼壓床一樣,將重量都壓在他的小腹上,然後沒多久,一滴又一滴滾燙的液體便會砸在他敏感又脆弱的皮膚上。

這樣的幻覺每晚都會上演,隨著游沃睡眠的越來越淺,他的感受也越來越清晰。

直到某一晚,他掙脫半夢半醒的束縛,擡眼一看,發現困擾他許久的鬼壓床不是幻覺,也不是中邪,而是宴越重。

游沃終於知道長久以來的不見人影不是因為忙,是因為太過悲痛而不敢面對。

很奇怪,這個世界上竟然還會有宴越重不敢面對的事。

游沃不動神色地將眼閉上,繼續順著宴越重的意假裝什麽都沒察覺。

但從那晚後,游沃開始給自己找事做,種花、看書、恢覆體能訓練,他在盡可能地用能做的事把自己的生活填滿,不再讓自己困於孤寂和失眠中。

潮濕多雨的春天結束,宴越重終於停止忙碌,他的時間從軍務轉移到游沃身上。

像是要彌補之前的陪伴缺失,從夏季開始,宴越重常常待在別墅裏,只要空閑時間都會陪游沃。游沃種花,他挖土,游沃訓練,他做陪練員。總之,他開始參與游沃生活裏的一切。

但游沃的生活本就單調,所有的事情都只是他為了不讓自己瘋掉而刻意做的。許是宴越重也難以忍受這般枯燥和無聊,秋天來臨時,他開始將游沃帶在身邊,但他並沒有解開對游沃的禁錮,只是將禁錮的地方從別墅換到距離他身邊三米之處。

但就像是養育一只可愛的小狗一樣,當被主人困在家裏太久,出去玩的起初,小狗野心還沒那麽大,或許還會害怕地縮在主人身邊。隨著接觸的世界越來越多,主人寵溺的默許,小狗的膽子心思也逐漸活絡起來,到最後演變到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

所以,當冬天過生日時,宴越重沒有再逼游沃許下一生一世的願望,而是很認真地透過燭光看游沃靈動鮮活的臉,問他想要什麽。

游沃也很認真地給出答案。

新的一年到來,距離第一軍區最遠的第二十一軍區迎來了一個名叫游沃的小兵。

軍區的工作說順利也順利,說不順也有,只是游沃都不在意。他有清楚的目標,所以會每一步都走得堅定且清晰,並不會被旁人又或者任何的風言風語影響。

隨著一次次的實戰演練,游沃的身體雖有不同程度的受傷,但總體的機能和情況都在變好,他柔軟的小腹也被堅實的肌肉取代。

從母體到記憶,那個孩子的痕跡都在消失,好似從未降臨。

可很多事,只是不提罷了。

游沃按著小腹,其實還是能很清楚地記得當時的痛感,那種墜痛的,有什麽東西從身體裏流掉的絮狀墜痛感。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黑紅長袍者觀察著他的反應,解釋:“那個孩子就算我們不動手,也保不下來。”

游沃睜開眼:“做就是做,不管什麽原因都不是你們掩蓋惡行的借口。”

黑紅長袍者沈默不語,只是在衣袍下轉動著自己手上的戒指。

游沃遞給裴擁川一個眼神。裴擁川將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摟著游沃的腰將人扶起。

裴擁川盯著守在門口的狼蛛,把槍擡手,眸色沈厲:“讓開。”

狼蛛沒動,他看向黑紅長袍者。

低低的,似塵土飛揚,又似蟻蟲振翅的聲音自暗處響起。

一陣悉悉簌簌聲後,坐在太師椅上的黑紅長袍者擡起眼:“放行。”

狼蛛聞令而動,操控著機械蜘蛛重新爬回墻壁之上。

裴擁川舉著槍,扶著游沃一步步朝門口走去。

隨著他們的挪動,黑紅長袍者也緩緩起身,但卻並沒有任何靠近之意。

她只是站在光柱後方的陰影裏,身後厚重的人影隨她而動。

“暨泊靈下在你身體裏的禁錮我已為你破除。”黑紅長袍者開口,“除此之外,宴越重現在正在躍遷而來的路上,你們必須馬上離開泰港州星。”

走至門邊的身影雙雙一僵。

但很快,他們便繼續前行,並沒有停下腳步。

在游沃和裴擁川推門離開前,黑紅長袍者在他們身後幽幽道:“這個消息算是我們的誠意。希望下次再見時,你們能考慮清楚到底要不要接受我們的幫助,畢竟...”

黑紅長袍者話未能說完,裴擁川和游沃的身影就已消失於室外的日光之後。

從狼蛛處離開,裴擁川一秒不敢耽擱,立即帶著游沃回到懸浮塔,喊來醫療團隊為他檢查身體,特別是他的生-殖腔。

可出人意料的,游沃的身體除了過度勞累外並無任何異常,生-殖腔裏的紅腫,也只是因前幾天的標記中的親密行為。

白紙黑字的報告不會說謊,可黑紅長袍者的行為卻讓裴擁川和游沃感到隱隱約約的不對和擔憂。

就像是明知風雨會來,可看著燦陽白雲的晴空,卻尋不到一絲風雲的蹤跡。

而黑紅長袍者給予他們的擔憂並不止這一點。

雖不知她所言是否真切,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如果宴越重真的在趕來的路上,他們晚走一秒,落入絕境的可能性就多一分。

因此,在與連體雙胞胎商量過後,裴擁川決定和游沃立即啟程前往聖地星。與此同時,在他們走後,雙胞胎及其手下也要分批撤離泰港州星,不引起異動,但也要確保每一個人的安全。

十五分鐘後,經由量子面具易容的裴擁川和游沃登上躍遷艦,前往聖地星。

裴擁川在聖地星生活多年,對於聖地星的一草一木都十分熟悉。他們在距離聖地星五億光年的廢棄中轉站降落,將躍遷艦銷毀後,兩人租賃一輛遠行航艦前往最近的附屬星球。

在附屬星球上,他們喬裝打扮,混入信徒使團裏,登上進入聖地星的艦車。

位於聖地星最邊緣的G12號神聖大教堂是最開放也是最混亂的地帶之一,它接受來自宇宙各處的人,只要你帶著虔誠參拜大教皇的神像,便可以在教堂周圍禮教,接受布施。

裴擁川和游沃裝成參拜者,一連多日都在教堂附近生活,直到他們發現一輛未上鎖的艦車。

除掉定位器、通訊器,在艦車駛出大教堂的區域時,身上的服裝也由教徒長袍換成運輸工服。

游沃看了眼運輸人員的工牌,將上面的人員容貌錄入他和裴擁川的量子面具。

從偽裝成運輸人員,到打手,兩人在聖地星潛伏了將近一個半月才等到合適的時機。他們通過聖心穹頂別院高級侍從的考核,用侍從的身份潛入別院。

為避免暴露,進入別院時,兩人假裝不認識彼此,只是埋頭兢兢業業地苦幹。直到他們摸清聖心穹頂別院,又等到濟撒在別院主棟宴請賓客的機會。

“位於後山處的禮拜塔是唯一沒能探查到的地方,但也是濟撒每天都要前往的地方。”游沃降下隔間的屏蔽場,“我懷疑齊源哥就在裏面。”

裴擁川看著游沃手中繪制的簡易地圖,眸色幽深。

幾秒後,他才開口:“我探查過這座塔周圍的情況,不止警衛嚴密,還有特殊的圖騰限制。”

游沃問:“圖騰限制?”

裴擁川解釋:“大教皇他們擁有的一種特殊能力,你可以把它理解為只有濟撒才能進入的結界場。”

游沃蹙緊眉,表情凝重:“這就很難辦了。”

“——不難辦啊。”

正當兩人沈默思索時,一道低沈且帶有神聖感的笑聲自門後響起。

裴擁川和游沃被嚇了一跳,警惕、冷峻的視線如利箭般刺向門後。

篤篤的敲門聲響起,帶著笑意的聲音再度響起,他禮貌詢問:“我能進來嗎,擁川哥?”

裴擁川眼眸瞬間陰沈,他死死盯著門口,一言不發。

游沃察覺到他狀態不對,微微靠近,握住了裴擁川的手。

兩方在寂靜中僵持,直到對方幽幽嘆了口氣,隔間的門自動打開。

身著金線雲錦編織而成的長袍的濟撒出現在門前,當看清對方容貌的瞬間,游沃瞪大了眼,驚訝又疑惑地低喃:“...安其羅?”

安其羅,不,應該說是濟撒簡直是大變樣,除了五官還能看出幾年前的模樣,他的身形、氣質、舉止儀態都全然發生了變化。

如果不是游沃真的對他很熟悉,在看見他的第一眼都不一定能認出他,只會覺得他真不愧是大教皇最受寵的孩子,天生就是當神聖教皇,受萬民膜拜的料。

濟撒玩味地上下掃視著游沃:“這麽多年了,你還沒死心啊。”

游沃臉上的表情一僵,可下一秒,裴擁川的身體就已擋在他的面前。

瞧著裴擁川陰沈的臉色,濟撒沒什麽歉意道:“抱歉,我的意思是游沃對擁川哥的感情可真是忠貞不渝,讓我好羨慕。”

裴擁川懶得同他廢話:“你什麽時候發現我們的?”

“什麽時候?”濟撒想了想,“大概是從一個多月前?我也記不太清了。”

一個星期前他們才剛通過入職培訓,也就是說,他們還沒踏進聖心穹頂別院,甚至是剛踏入聖地星就已被濟撒識破身份。

可濟撒非但沒挑明,反而還看著他們偽裝潛伏,探查消息,就像是在一場免費的表演。

雖然從幾年前,游沃就知道濟撒本性頑劣,對他和裴擁川也抱有莫名其妙的敵意,可是他怎麽也沒想到在如此嚴峻的事態下,濟撒竟還如此幼稚。

果不其然,裴擁川陰沈的眼眸下即刻迸發出怒火:“好玩嗎?”

“好不好玩我不知道,但擁川哥你不是玩得挺開心?”濟撒保持著微笑,但眼底卻晃動著月光的寒涼。

裴擁川問:“什麽意思?”

濟撒:“你要是覺得不好玩,難道不應該直接過來找我?”他笑著歪歪頭:“憑擁川哥的本事,想要接近我,又或者給我傳遞消息應該不是一件難事。”

裴擁川沈默不語。

濟撒繼續逼問:“所以,為什麽不過來直接找我呢?是不相信我嗎,擁川哥?”

裴擁川警惕地看向他,沒有解釋:“你清楚我不相信你的原因。”

“果然。”濟撒扯扯嘴角,眼底閃過一抹幽暗,“你們倆兄弟真是如出一轍。”

裴擁川將手裏的圖紙收好,直接開門見山:“我需要見到我哥。”

濟撒懶懶地擡眼:“是請求,還是命令?”

“你想讓我求你?”

“沒有,開個玩笑。”濟撒故作輕松道,“這點小事,我怎麽可能讓擁川哥求我?畢竟我們可是一家人。”

對於一家人的說法,裴擁川並不置一詞。他坦然接受情況的轉變,牽著游沃的手:“走吧。”

濟撒看著兩人的動作,笑了笑:“好啊。”

他轉身,帶著兩人離開隔間,穿過暗道,直接來到禮拜塔。

禮拜塔不管是裏面還是外面都是由漆黑、故意做舊的玄石搭建而成,一道長而狹窄的樓梯盤旋其中,每五步的墻壁上點燃一臺燭燈。

在燭火和人影的晃動下,濟撒說:“齊源哥一直很擔心你,不停地叫我去找你的下落。”

裴擁川和游沃跟在他身後,一邊防備他,一邊警惕著、觀察著周圍的情況。

沒人回應他,但濟撒卻依舊我行我素地開口:“所以,擁川哥,行艦被流浪風暴襲擊後,你是怎麽活下來的呢?”

裴擁川心底滑過一絲異樣,他擡眼看向濟撒的背影,問:“你好像很不希望我活下來。”

濟撒登上最後一節樓梯,伸手按上識別屏。

他轉頭沖裴擁川幽幽一笑:“怎麽會,擁川哥能活下來,我很開心。”

滴的一聲,防禦門打開。燭火自他們身後照進幽暗的房間裏。

濟撒邊往裏走,邊說:“齊源哥估計已經睡了,平時把他吵醒肯定要大發脾氣,不過如果是擁川哥去,他肯定不會。”

裴擁川看著半開的門,不知為何,心頭猝然一緊,身上的汗毛直立。

見他不動,游沃走上前,握住他的手,問:“怎麽了?”

裴擁川沒說話,他只是擡眼看向濟撒。

濟撒捧著燭臺轉身,昏黃晃動的燭火印在他的下半張臉上,將他的笑容照亮。

他輕聲問:“怎麽了?擁川哥。”

裴擁川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問:“濟撒,當年你是沒辦法幫裴家,還是你不想幫?”

濟撒嘴角的笑意一凝。

下一秒,裴擁川急速轉身,將游沃朝前猛推。

“跑!”

厲吼炸開。

游沃都還沒來得及反應,身體便已先行。

可就在這時,轟然破空的巨響自他們頭頂飛過。

轟的一聲炸斷他們逃跑的步伐,游沃用身體攔住裴擁川,仰頭看著一把幾乎有兩米高的黑紅戰斧鑿入地面,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擋在他們的前路之上。

而山巔之上,戰斧之後,一道人影於寒芒中緩緩現身。

在游沃驚顫不已的瞳孔中,宴越重手握通體漆黑、紅色暗芒流轉的戰斧,問他:“好玩嗎?玩夠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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