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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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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室外

手術室外。

沈青嵐坐在長椅上,弓著腰雙手捂臉靜默著,不知在想些什麽。

姜正國則安分不下來,一直來回踱步,姜潤瑜進去快一個小時了,沒有絲毫消息傳出來。

“操!”姜正國猛踢了一腳垃圾桶,在寂靜的等候區格外顯眼,然後他又開始來回走,不停地嘆氣。

沈青嵐的餘光裏只看到光不停地被姜正國的身影遮住,然後亮起,遮住,亮起,閉上眼睛也無法隔絕。

“姜正國你能安分點嗎?”沈青嵐終於煩的不行,開口道。

“我又怎麽你了?”姜正國心裏也不上不下的,不耐煩地回懟道。

沈青嵐把手放下:“你能消停會嗎?”

姜正國:“我。”

“你倆能別吵了嗎!”陳懷本來蹲在墻邊,聽到他倆又要吵起來,立馬站了起來,開口制止:“都什麽時候了,還要吵,在病房裏吵得還不夠是嗎?”

姜正國猛地轉頭,正愁沒處撒火,指著陳懷的鼻子吼道:“你算哪根蔥?老子和她吵關你屁事!毛都沒長齊的東西,滾一邊去!”

陳懷看了眼亮起的紅燈,又轉頭,一把揮開姜正國的手指:“來來,你繼續吵,你兒子在裏面做手術,你就繼續罵,你就這樣繼續當爸。”

“夠了。”沈青嵐站起來,把陳懷拉至身後,身心疲憊,“姜正國,現在沒人有心情陪你鬧,你安靜些吧。”

姜正國胸口起伏的厲害,但終於沒再出聲了。

腳步聲由遠及近,三人都被吸引的註意,是班主任來了。

“怎麽回事兒?”班主任捋了把頭發,“昨天不是還說情況穩定嗎?怎麽突然就。”

倆父母,一個兩個都別過頭去,沒說話。

還是陳懷抿著唇,低聲擠出一句:“……他們吵了一架,不知道是被氣吐了,還是怎麽回事,就暈了。老班你咋來了?”

班主任聽到“吵了一架”的時候,目光淩厲地在沈青嵐和姜正國之間掃了一個來回,沒多說什麽,收回了視線,看向陳懷:“這麽大的事情,你給我發了消息我總歸要來的,但可能呆不久。”

“老班你要是忙就回去吧,我這邊有消息就和你說。”

“沒事,我再呆會。”

班主任剛才那一眼掃過來,沈青嵐自然不會多說什麽,姜正國本想回嘴,結果班主任一個眼刀過去,又震住了他。

他雖然平時是個和學生很玩得來的老師,但作為班主任,他的眼神還是非常具有威懾力的。

姜正國悻悻低下頭。

此時,手術室側面的小門“哢噠”一聲輕響,眾人的目光都集中過去。

一個醫生快步走出來,手裏拿著文件夾:“姜潤瑜家屬在嗎?姜潤瑜家屬。”

等候區的四個人像被按了開關,齊刷刷圍了上去。

“是,我是他媽媽。”沈青嵐搶先一步開口。

醫生語速很快:“姜潤瑜的情況比預想的要覆雜,腫瘤本身有急性出血,形成血腫,壓迫嚴重,並且引發了急性腦水腫,已經出現了早期腦疝的跡象。”

沈青嵐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我們現在正在進行緊急血腫清除和也打算做去骨瓣減壓。”醫生頓了頓,“簡單說就是為了給腫脹的腦組織一個釋放壓力的空間。手術風險很高,術中術後都可能出現呼吸心跳停止、大面積腦梗塞、術後感染等嚴重情況。”

他翻開文件夾遞到沈青嵐面前:“這是病危通知書和手術知情同意書,需要簽字。另外,去骨瓣術後,他會暫時缺失一部分頭骨,外觀上會有影響,如有需要後期可以二次手術修補,這個也需要你們知情同意。”

沈青嵐盯著那那些密密麻麻的條款和可能發生的可怕後果,這些成片的文字在她眼前模糊成一片,她忽然無法理解,只看到死亡兩個字明明白白地印在那裏。

沈青嵐顫抖著手,竟然落下淚來。

醫生緩了語氣:“家屬,時間就是生命,多耽誤一分鐘,腦細胞的損傷就是不可逆的,我們救不救孩子?”

沈青嵐深吸一口氣強硬地逼自己冷靜下來,她斬釘截鐵地吐出一個字:“救。”她快速的填完信息,把文件還給醫生。

醫生收回文件,點了點頭:“我們會盡全力,手術還需要一段時間,你們耐心等待,有任何情況,我們會再通知。”

“醫生,”在醫生快要轉身的時候,沈青嵐猛地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臂,她紅著眼睛,“醫生,我家孩子才剛成年,救救他,救救他。”

說著說著,又要流淚。

醫生似乎見慣了這種場面,只是又“嗯”了一聲,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後迅速轉身,消失在那扇沈重的門後。

陳懷在一旁看著,心裏頭也湧上一股酸澀,他來醫院的次數最多,所以碰上沈青嵐的次數其實不少,只是照他自己的想法,沈青嵐作為一個媽媽對孩子來說實在是太疏離了。

你好像能從這個媽媽的身上看到她愛孩子的跡象,比如剛才握住醫生手臂時那失控的顫抖和淚水,比如她總是緊皺的眉頭和身上散不開煙味,比如她每次來,目光落在姜潤瑜身上時,總是欲言又止的樣子。

可又好像,並沒有愛得這麽深。

作為媽媽,怎麽會允許自己來醫院的次數,比兒子的朋友還要少?

在姜潤瑜術後難熬的夜晚裏,陳懷並不是每次都在的。

沈青嵐也是。

所以陳懷在面對緊閉著雙眼的姜潤瑜時,偶爾會很憤怒,他想,沈青嵐到底在忙什麽?有什麽比陪伴兒子在生死線上掙紮,陪伴他在漫漫長夜裏面對孤獨忍受痛苦更重要?

甚至於就現前那番爭吵,陳懷實在想不明白什麽樣的人能夠在這種情況下大吵大鬧。

可是偏偏陳懷又看見了她落淚,聽見了她哽咽的懇求。

人太覆雜了,陳懷在心裏嘆息,收回了視線。

-

姜潤瑜的意識昏昏沈沈,他好像聽到了媽媽的聲音,她說救救他。

他覺得自己像一塊被扔進溫水裏的肥皂,正在慢慢地化開,媽媽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滲進來,讓他稍微清醒了些。

救救我嗎?

他想起在病房裏聽到的質問,媽媽問他,你還恨我嗎?

媽媽,我怎麽會恨你呢?

說到底,姜潤瑜也就在年幼時短暫的怨恨媽媽的離去,但是長大明了事理後,姜潤瑜就再也不恨她的選擇。

我從來不恨你,我可以理解你的一切。

道理很簡單。

媽媽年幼時的家庭環境家庭條件不好,所以她想拼命的賺錢給他,就像姜潤瑜自己想著,如果將來有了孩子,他也會想讓他的孩子不再接受經歷他被忽視的痛苦。那來說換句話來說,媽媽小時候經歷了貧窮,她那時候肯定會說我以後一定要讓我的孩子吃飽飯穿得上衣服,而事實上,在沈青嵐看到的世界裏,她也確實做到了。

所以姜潤瑜從來不恨媽媽,他不恨她在我生命中的缺席,他不恨她的。

可是人活著,就算明白道理,心裏的那道坎,它自己會長出刺來,夜深人靜的時候,長得最厲害,姜潤瑜管不住,也沒法管。

他有時候會想起從前,那些自己一個人的日子。

他總告訴自己,長大就好了,離開就好了。可什麽時候才能長大呢?

他還是會難過。

住院的這些日子裏,姜潤瑜的身體雖然並不舒服,但媽媽來的時候,難過的味道就淡下去了,她會帶來溫熱的湯,會問一些很細很細的事情,身體舒不舒服,夜裏咳了幾次,母子二人甚至會拌嘴,為湯鹹了淡了,為空調該開幾度,媽媽有時說他主意太大,他有時嫌媽媽管的太多。

話趕著話,聲音高起來,又很快低下去,然後誰都不再提,就算和好了,這些爭執他其實並不生氣,他甚至覺得新奇,好像和媽媽又近了一步。

只是有時第二天看不到媽媽會覺得失落,有時被她管得狠了,就不想理人,但勁過了之後又會後悔自己又不好好說話了,有時候又會覺得欠媽媽太多,錢啊,陪伴啊,而自己回饋的太少,難過就又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突然冒出來。

但所有的難過,所有的一切,一切的一切,都比不過沈青嵐的那一句“你還是在恨我嗎?”。

這句話那麽輕又那麽重。

恨?

那時他感到一種比難過更尖銳的委屈,從心口一直沖到腦門。

媽媽,我在你眼裏,就是個會記恨的人嗎?那些我感覺到的溫暖是我的自以為是嗎?我以為我們的關系又近了一步在你眼裏原來是我的不懂事嗎?我那些不想說出口的負擔原來你一直都是這麽想,這麽認為的嗎?

媽媽,你怎麽可以這麽想我。

可惜張了張嘴,什麽也說不出來。

但是,媽媽,對,不,起。

窗外的光,映出的影子,雜亂的聲音,醫院的味道,都褪去了顏色,姜潤瑜只聽得到一點很遠很遠的心跳聲。

咚。

咚。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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