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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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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第六十六章

陳大刀突然站定不動,目光筆直地落在林覲的背影上。

林覲察覺身後腳步停歇,轉過身來。

時近正午,陽光被兩側高聳的灰白建築切割成鋒利的光柱,他恰好站在一片完整的光區裏,整個人被照得輪廓分明,近乎發亮,素白衣袍邊緣仿佛鍍了一層淡金。

只有那過分濃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安靜的陰影。

“林師兄,”陳大刀背著手,慢慢朝他走近幾步,卻始終沒有完全踏入那片陽光裏,聲音裏帶著一種玩味的審視,“還真是……信任我呢。”

她停頓了一下,微微歪頭:“焉知,我不是從一開始,就在利用你呢?”

林覲站在光中,看著她站在陰影裏的臉,臉上沒什麽表情變化,只吐出兩個字:

“無妨。”

“無妨啊?”陳大刀唇角勾起一個微妙的弧度,林師兄很隨意呢。

一陣穿堂風吹過,幾縷散落的發絲拂過她的嘴角,她擡手,用指尖隨意地將發絲勾回耳後,稍後她擡起眼,目光清亮,直視著他,“那如果……我要你去參加天演派的少年英雄大會呢?”

“嗯。”林覲應得毫無猶豫,仿佛她只是提議去街角吃碗面。

“你就不問問我,要你去做什麽?”陳大刀挑眉。

林覲搖了搖頭,聲音平穩:“我本也有此打算。”

“哦。”陳大刀向前又邁了小半步,鞋尖幾乎觸到光與影的分界線,“如果最後那天旭長老真的看中了你,要收你為親傳弟子呢?你會……背叛青山派,改投天演派門下嗎?”

林覲不僅是青山派弟子,更是掌門王天虹的女婿,某種程度上甚至是半個“自家人”。若他當真改換門庭,背棄師門,必將為整個玄門所不齒。

林覲沈默了片刻,語氣依舊沒什麽波瀾:“若有必要,可以。”

陳大刀眨眨眼,盯著他看了好幾秒,微微歪了歪頭,最終什麽也沒說。

很多人,確實都被林師兄這副清冷如霜雪、仿佛不染塵埃的外表給騙了。這副皮囊之下,藏著的倒是個懂得審時度勢、甚至不介意手段的務實性子……恐怕,還藏著不少不為人知的秘密。

“那林師兄做自己的事吧,我也要做自己的事。”陳大刀不再停留,腳步輕快地越過他,徑直走入前方更明亮的街巷。陽光瞬間灑滿她全身。

林覲站在原地,看著她逐漸遠去的、挺得筆直的背影,靜靜望了許久,這才跟上去。

兩人一同去了那對雕刻師夫婦家中。木匠和他的妻子見到林覲帶著一位陌生女子回來,十分殷勤,連忙擦拭桌椅,奉上茶水。

陳大刀大剌剌在桌邊坐下,端起那粗陶茶杯,看也未看,便仰頭喝了一大口。

木匠憨厚地笑著,對陳大刀道:“姑娘是林少俠的朋友吧?林少俠前幾日也住這兒,只是總是早出晚歸,難得見他在家裏用頓飯。”

陳大刀聞言,笑了笑,瞥了一眼旁邊安靜坐下的林覲:“是麽?”

林覲未必知曉“餘蟾”那等核心隱秘,但對她的話,倒一直很聽從。

不過,既然如今已知曉了“餘蟾”的底細,便也沒什麽可怕的了。那蟲卵離了天演派的特殊水土便無法存活,而自己身上流著穆家的血……若那蟲卵真能在穆家血脈中寄生延續,那自己在青山派也早就傳上了。

所以人怕的未必是兇惡或怪譎,而是未知。

一旦知曉,也不過如此而已。

簡單用過些飯食,屋外傳來的喧嘩聲便一陣高過一陣。

少年英雄大會,開始了。

只見街上人流比清晨時又多了數倍,摩肩接踵。

來自各門各派的年輕面孔帶著興奮、期待或志在必得的神情,朝著城中心那片最大的廣場匯聚。

其中大多是一些在原有門派中不甚得志的旁系子弟,或是無門無派的江湖散人——畢竟,要拜入天演派,須先脫離原師門,這條規矩便讓許多備受器重的嫡傳弟子望而卻步,但也給了另一些人改換門庭、博取前程的野心。

陳大刀沐浴、換了身更利落輕快的衣服,和林覲一塊兒出門。

她看見了早些時候遇見過的那隊紫衣人馬,那位矮胖的“雪刀宗”副宗主坐在臨時搭建的看臺顯眼處,他身邊那個與他容貌相似的年輕男子,一雙眼睛依舊像黏在了不遠處的秋紫縈身上,毫不掩飾其中的熱烈。

秋紫縈顯然察覺到了那註視,她身形未動,只悄無聲息地挪移了半步,從原本站在父親秋水山莊莊主秋山雨的左側,換到了右側,借父親高大的身形擋住了那道視線。

噢,秋山雨也來了。

林溪坐在鎮劍閣專屬的區域,位置靠前。他身為鎮劍閣少主,唯一繼承人,自然不會參與這種需要“叛門”才能繼續的選拔,只是安靜地坐在輪椅上觀禮,清澈的目光好奇地掠過一張張陌生的面孔。

王天鶴也出現在了青山派的席位,一身金衣依舊耀眼。他姿態閑適地搖著折扇,嘴角噙著慣有的笑意,目光卻不著痕跡地在人群中逡巡,直到捕捉到陳大刀的身影,那笑意才似乎深了一分。作為大門派的代表,他們都有固定的觀禮席位。

林覲卻沒有過去,而是站在陳大刀身側。

廣場最前方,臨時搭建的高臺上,三個蒲團已然擺好。

不多時,三名身著素白道袍、須發皆白卻面容紅潤、不見多少老態的老者,在弟子簇擁下緩步登臺。他們發髻高束,手持拂塵,步履輕盈,周身縈繞著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仙氣”,甫一出現,便吸引了全場目光,原本鼎沸的人聲都不自覺低了下去。

“看,那就是天演派的三位長老!”

“是天山、天河、天樹三位長老吧?聽說每位都壽逾百齡了,瞧這精神氣度,果然非凡!”

“還是天演派有道統啊,不似其他門派整日打打殺殺,只求長生問道,這才是玄門正宗……”

臺下響起一片壓低的、充滿敬畏與羨慕的議論聲。那三位長老對下方的騷動恍若未聞,只微微頷首,便各自在蒲團上安然落座,閉目養神,仿佛周遭數千人的期待與喧囂,不過是過耳清風。

一位身著管事袍服的中年弟子走到臺前,聲音不高,清晰地在每個人耳邊響起:

“天演派少年英雄大會,今日啟幕。感謝諸位遠道而來,共參此道。”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下方黑壓壓的人群,“第一項,初選資格核定。非是報名即可,需看諸位根基與膽魄。”

他一揮手,幾名弟子擡上一座半人高的青銅香爐,爐中插著一支極細的特制線香。

“以此為限,一炷香時間。”管事弟子指向城外隱約可見的連綿山林,“請諸位前往城外‘沈霧林’,狩獵至少兩只成年猛獸。香盡未歸,或獵物不足者,視為淘汰。”

獵殺兇獸?陳大刀雖未正經參加過這類門派大選,也看過不少典籍記載。這通常是頭一道關卡,之後大抵還有采擷特定藥草、弟子間的對陣比試,偶爾甚至會摻雜些玄奧的經文考校與心性問答,差不多便是這些。

陳大刀看見王天鶴嘴角笑意加深,從青山派席位起身,也隨著湧動的人流,朝城外方向走去。

連秋紫縈都跟去了。

他們這些門派嫡系未必真想參加這大會,或許只是覺得有趣,反正面見天旭長老之前隨時可以放棄。其他人約莫也有此打算,通過此事來見見天演派的風采,與其他派弟子比拼實力。

她不禁笑了笑,轉頭看向身側林覲:“你不去麽?”

陳大刀淡淡道:“你先去。”

林覲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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