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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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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除夕

除夕無月,天光暗沈。

窗扇大開,魏驍就站在外面。

鐘寶珠房裏的燭光照出去,正好映在他的面上身上。

魏驍今夜,穿了一身藏藍的新衣。

頭發也用紫金發冠,整整齊齊地束了起來。

他雙手環抱在身前,一只腳探出去,一只腳還立在原地。

整個人略顯歪斜地站著,有點兒吊兒郎當的紈絝模樣。

夜風吹過,送來淡淡的甜酒香氣,還有低低的一聲輕笑。

魏驍翹起嘴角,看向房裏的鐘寶珠。

一雙像狼崽子一樣,漆黑發亮的眼裏,盛滿了笑意。

魏驍身後,小雪飄灑,桃枝搖動。

本該是一幅不錯的場景,可是……

“魏驍!”

下一刻,房裏的鐘寶珠回過神來。

他大喊一聲,縱身一躍,就撲上前去。

“我……我掐死你……”

尚在年節裏,不能說這些不吉利的話。

所以鐘寶珠只說了半句,就把嘴巴閉了起來。

他緊緊地抿著嘴巴,飛撲上前,兩只手按住魏驍的肩膀。

上下左右,使勁搖晃!

“魏驍,你是不是有毛病啊?”

“大半夜的,不去睡覺,跑到我家裏來!”

“跑過來就算了,還假扮年獸嚇唬我!還說要吃了我!”

“你來呀!你來吃了我呀!”

魏驍站在原地,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了兩下。

他仍是笑著,故意問:“那你信了?”

“我……”鐘寶珠一噎,“我才沒信呢!”

他梗著脖子,不肯承認。

“你的聲音這麽好聽……”

“嗯?”魏驍馬上抓住他話裏的把柄,“我的聲音?好聽?”

鐘寶珠手舞足蹈的,試圖解釋:“是‘好聽’,不是‘好聽’!就是很容易辨認的意思!”

魏驍哪裏會不知道他的意思?

不過是逗他玩玩兒罷了。

“噢。”他拖著長音,點了點頭,“好聽——”

鐘寶珠繼續道:“聽見你說的第一句話,我就知道是你!”

“是嗎?那方才是誰——”

魏驍低低地笑了一聲,舉起雙手,放在面前。

學著鐘寶珠方才,躲在帷帳後面,瑟瑟發抖的模樣。

他還學鐘寶珠說話。

“‘哎喲,爺爺……爹爹……娘親……’”

“‘寶珠不孝,不能在你們膝下盡孝了……’”

“‘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嗯?”魏驍朝他挑了挑眉,“是誰?”

“我那是……”鐘寶珠想了想,“故意逗你玩兒呢!”

他挺起身板,理不直氣也壯:“你看,你果然信了吧?”

魏驍頷首:“原來如此。”

鐘寶珠趁機轉移話題,問:“大晚上的,你不在宮裏守歲,來我房裏做什麽?”

魏驍不假思索道:“故意來嚇唬你。”

“什麽?!”

鐘寶珠不敢相信,一雙眼睛瞪得圓溜溜的。

魏驍面不改色,張口就來:“宮裏除夕宴會,我與母後,還有一眾兄弟姊妹守歲。”

“子時離宮,途經鐘府,忽然想起,鐘府裏有一位膽小如鼠的寶珠小公子。”

“於是下了馬車,趁侍從不留神,翻墻入府,來到院裏。”

“正要強闖進來,正巧聽見寶珠小公子和他的侍從談論年獸。”

“寶珠小公子口出狂言,不敬年獸,所以我……”

“哎呀!”

還沒說完,鐘寶珠就大喊一聲,打斷了他的話。

“魏驍,你也太啰嗦了!不要說這些有的沒的!”

“噢。”魏驍笑著,應了一聲。

“太子府和鐘府,都不在一條街上,你怎麽途經鐘府嘛?”

“那我就是特意來見你的。”

“是特意來嚇唬我的吧?”

“對。”

“你……”

魏驍頷首,大大方方地承認了。

鐘寶珠舉起手,握起拳頭。

“邦邦”兩拳,毫不留情,落在魏驍的胸膛上。

打完魏驍,鐘寶珠馬上把手收回來,伸手去推窗扇。

“滾蛋!”

“誒……”

見他要把窗扇合上,魏驍這才有點兒急了。

“鐘寶珠……”

“出去!出去出去!”

鐘寶珠要把窗戶關上,魏驍偏偏不許。

兩個人的手,一裏一外,一推一擋,就按在窗紙上。

“魏驍,你討厭死了!”

“鐘寶珠,我逗你的。”

“我不信!我剛剛問你,你說得有鼻子有眼的!”

“我……我那是逗你玩兒。”

見事情玩脫了,鐘寶珠真惱了,魏驍趕忙解釋。

“你是不是小傻蛋?”

“你才是傻蛋!”

“你家雖然不比皇宮,但守備也沒有這麽空虛。”

“你家才空虛呢!”

“我一個人,單槍匹馬,怎麽可能翻墻進來?”

“那你是怎麽進來的?”

“和我哥一塊兒,從你哥院子裏的角門進來的。”

鐘寶珠推動窗扇的動作一頓。

他躲在窗扇後面,只露出半張小臉,目光探究地看著魏驍。

“是嗎?這回是真的嗎?”

“嗯。”魏驍一本正經,認真地看著他。

“那……”鐘寶珠又不明白了,“你和你哥,大半夜的來我們家做什麽?你哥去嚇唬我哥,你來嚇唬我?”

“沒有,我哥沒嚇唬你哥。”

魏驍解釋道:“今夜除夕宮宴,忽然有人提起,兄長的婚事。”

“太子殿下的婚事?”

“嗯。”魏驍頷首,“他今年二十二了。”

鐘寶珠接話道:“也不是很老嘛。”

大慶之中,男子晚婚,是為常事。

特別是世家貴族的男子。

二十來歲的年紀,要麽勤學苦讀,要麽投軍從戎。

待考取功名,建功立業之後,再來商議婚事。

好比鐘寶珠的兄長。

他今年二十有一,尚未娶親。

幾位長輩也一點兒都不著急,都說緣分天定,該來的總會來。

有的時候,熱衷做媒的夫人上門,還會幫他推拒。

還有鐘寶珠的一個遠方堂兄。

他今年都三十歲了,立下誓言,不考功名,絕不娶妻。

他家裏人也沒催他,只是怕他念書念得走火入魔,時不時催他出去走走。

對大慶男子來說,二三十歲娶妻,是常有的事情。

太子殿下才二十二,有什麽可著急的?

不過,他畢竟是皇室中人,還是太子。

朝臣偶爾催一催,也是有的。

鐘寶珠回過神來,連忙又問:“那你哥答應了?”

“他答應娶妻了?那我哥怎麽辦?”

“我哥變成見不得光的老鼠了?不行!”

一連串的問題,跟連珠炮似的,突突突地冒出來。

鐘寶珠一邊說,一邊就要從窗戶裏翻出去。

他兩只手撐著窗臺,往前一撲。

“天殺的負心漢!天殺的魏昭!”

“他竟敢辜負我哥!我風光霽月的哥哥,就這樣被他變成老鼠了!”

“我找他去!”

鐘寶珠要揍人了!

“自然沒有。”魏驍趕緊攔住他,“沒有!鐘寶珠,我哥沒有答應!”

“那……”

“是那個人提的婚事。我哥和母後三言兩語,就把事情擋了回去。”

“這還差不多。”

鐘寶珠把腳從窗臺上挪下來,回到房裏。

魏驍又道:“後來舞伎上前獻舞。那個人又說,我哥暫不娶妻也行,先賞賜他幾個舞伎,叫他帶回府裏。”

“什麽?!”

鐘寶珠大驚失色,又把腳擡起來,架在窗臺上。

“這比娶妻還厲害!”

“寶珠要打人了!寶珠真的要打人了!”

魏驍連忙再次按住:“我哥沒收下,他還是拒絕了。”

“小皇叔出來解圍,說我哥不解風情,不懂得欣賞舞蹈,求那個人把舞伎賞賜給他。”

“小皇叔都開了口,那個人也不好回絕。”

“那些舞伎就被小皇叔帶回王府裏了,一個都沒落下。”

鐘寶珠再次把腳收回去:“這還差不多。”

這個太子殿下,對他的兄長,還算是忠貞。

勉強過關吧。

鐘寶珠想了想,又問:“那你和你哥,大半夜的來我家,到底是做什麽來了?”

魏驍嘆了口氣,無奈道:“宮宴之上,人多口雜。”

“我哥怕今晚的事情,被有心之人傳出去,傳到你哥耳朵裏,就變了味。”

“所以他一出宮門,就屁顛屁顛地來找你哥報備了。”

“噢。”鐘寶珠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他還是很喜歡你哥的。”

“嗯。”

鐘寶珠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現在不是“勉強滿意”,現在是“有點兒滿意”了。

“他說,縱使你哥信他,縱使他二人心有靈犀,但這種事情,還是要越早說清楚越好。”

“嗯。”鐘寶珠繼續點頭。

“這總沒錯吧?”魏驍道,“你還要把我關在窗外。”

“噢,那你可以進來……”

鐘寶珠側過身子,讓出路來。

魏驍雙手撐著窗臺,往上一翻,正要進去。

“不對!不對不對!”

鐘寶珠忽然想起什麽,伸手按住魏驍的肩膀,把他按了回去。

“你哥是你哥,你是你!”

“你哥來找我哥解釋,你來幹嘛?”

“你有什麽非來不可的理由嗎?”

“我……”

魏驍穩穩地落了地,仍舊站在窗外。

“太子馬車太顯眼,容易被人看見。他就上了我的馬車,用我作掩護,來了鐘府。”

“他坐了你的馬車,那你也可以坐他的馬車,回太子府去啊!”

鐘寶珠雙手叉腰,一臉認真地看著他。

他鐘寶珠可不是小傻蛋!

他可聰明了,一下就戳穿了魏驍的遮掩。

魏驍解釋道:“阿驥在宮裏陪惠妃娘娘,我不想一個人回太子府,沒意思。”

鐘寶珠湊上前,眨巴眨巴眼睛,一臉探究地看著他:“真的嗎?”

“真的。”

“不是因為想見我嗎?”

“不……”

魏驍擡眼,對上鐘寶珠亮晶晶的雙眼。

沒由來的,紅了耳根。

鐘寶珠笑起來,一雙眼睛也跟著彎起來。

除夕無月,但是有兩彎小月牙。

“魏驍——”

他語氣輕快地喊他。

“你哥想見我哥,你想見我。對吧?”

說到最後兩個字的時候,鐘寶珠還故意歪了歪腦袋。

魏驍望著鐘寶珠帶笑的眼睛,幾乎要被他吸進去。

他被迷惑著、鼓動著,試探著動了動嘴唇。

“對……”

正如鐘寶珠所說。

他哥要過來,他不必跟著。

他哥坐了他的馬車,他也可以去坐他哥的馬車。

不管怎麽樣,他都是能回太子府的。

可他偏偏還是過來了。

鐘府裏,不光有鐘尋,還有鐘寶珠。

一個模樣俊俏,性子俏皮的少年。

除夕夜裏,他見過母後,見過兄長,見過皇姐。

親近之人都見了個遍,忽然之間,他很想見見鐘寶珠。

他想見到過了年的鐘寶珠,想見到鐘寶珠的笑臉。

不能和鐘寶珠一塊兒守歲,過來見見他,一同度過後半夜,也是好的。

所以他來了。

魏驍望著鐘寶珠,低低地應了一聲:“是。”

鐘寶珠也笑著看他,又歪了歪腦袋:“既然如此——”

“既然你都承認,是來看我的了,那就進來吧。”

鐘寶珠一邊說,一邊又要往旁邊退開,給他讓出路來。

可就在這時,魏驍一把握住他搭在窗臺上的手。

“唔?”鐘寶珠回過頭,疑惑地看著他。

魏驍似乎尚未回過神來,聲色低沈地又說了一遍:“鐘寶珠,我是想來見你。”

“那就進來吧。”鐘寶珠舉起另一只,沒有被他握住的手,“隨便見!隨便看!”

“你……”魏驍擡頭看他,“扶我一把。”

鐘寶珠皺起小臉,不敢置信地看著他:“魏驍,你一個人翻不進來?”

“嗯。”魏驍頷首。

“弘文館年考,你的兩門武課,都是甲等!”

“你房裏的窗臺太高了。”

“哪裏高了?”鐘寶珠比劃了一下,“才到你的腰好不好?”

魏驍垂眼,委屈巴巴道:“太高了,我進不去。”

鐘寶珠又湊上前,表情懷疑地看著他。

魏驍也不怕他看,只是越發垂下頭去,眨了眨眼睛。

最後,還是鐘寶珠答應了。

“好吧好吧,既然你是客人。”

他握住魏驍的手,舉起來:“請進來吧,七殿下!”

“多謝。”

魏驍緊緊握住鐘寶珠的手,往裏翻去。

鐘寶珠笑著說:“魏驍,你根本就不是將星下凡!”

“嗯。”

“你特別喜歡我。”

“嗯。”

這會兒,不管鐘寶珠說什麽,他都答應。

魏驍翻過窗子,往裏一撲,倒在鐘寶珠身上。

鐘寶珠一時沒站穩,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

最後,還是要魏驍摟住他的腰,扶著他站穩了。

說到底,還是魏驍扶的鐘寶珠。

兩個人靠得很近,腳尖抵著腳尖,胸膛貼著胸膛。

四目相對,呼之欲出。

然後——

“小公子,您洗完了嗎?”

元寶一把退開房門,從外面走進來。

“哎喲!”

迎面撞上這個場景,元寶不由地捂住眼睛,原地轉了個圈。

他想出去,可是轉念一想,忽然又覺得不對勁。

於是他又轉了個圈,轉了回來。

“誰?你是誰?你怎麽在我們家小公子的房裏?!”

魏驍背對著房門,元寶自然看不清楚是誰。

他環顧四周,抄起門邊花盆,就要上前。

“是我。”

魏驍正要回頭,把自己的臉露出來給他看。

忽然,鐘寶珠伸出雙手,一把捧起他的臉,不讓他回頭。

下一刻,他大聲叫喊起來。

“是年獸!”

“元寶,這就是傳說裏的年獸!”

“我抓住年獸了!”

“什麽?”元寶震驚,張大嘴巴,“年獸竟然是真的?”

鐘寶珠疑惑:“你不是很信這些嗎?”

“我……”元寶道,“我不信,只是怕小公子蹬被子,故意這樣說的。”

“什麽?”

這下子,輪到鐘寶珠震驚了。

“元寶,你騙我!”

“小公子,您先別急著罵我,先讓我看看這人到底是誰。”

元寶看著此人的背影,越看越熟悉。

他抱著花盆,挪著腳步,挪上前去。

看見來人的正臉之後,他也大喊起來。

“七殿下?您怎麽在這兒?”

魏驍收斂了面上神色,淡淡道:“來吃了你家小公子。”

元寶笑著道:“七殿下和我家小公子是死對頭,七殿下不愛吃我家小公子的。”

“你見過除夕來看死對頭的人嗎?”

“我……”

元寶一楞,好像沒有。

那七殿下這是……

魏驍笑起來,鐘寶珠又給了他一下。

“你別逗他玩兒了,他本來就笨,被你一逗,更反應不過來了。”

“好。”

元寶反應過來,連忙問:“小公子,您洗漱了嗎?”

“還沒有。”鐘寶珠鼓了鼓腮幫子,“正要脫衣裳呢,魏驍就來了。”

“那七殿下呢?”

“也還沒有。”

魏驍舉起手,把衣袖放在鐘寶珠面前,讓他聞了聞。

“唔——”鐘寶珠捏住鼻子,搖了搖頭,“一股香料味兒,太重了。”

隔著銅盆,元寶試了一下水溫。

“這水都涼了,我下去換兩盆熱的,給兩位小公子洗漱。”

“好。”鐘寶珠點點頭,“我在房裏洗,魏驍在外面洗。”

“外面?”

“嗯。”鐘寶珠揚了揚下巴,“畢竟我也長大了,不能被魏驍看光。”

魏驍轉頭看他,鐘寶珠又故意推了他兩把:“勞煩你,再走一回窗戶吧。”

魏驍抱著手,站定不動:“我不走,就在這裏。”

鐘寶珠也抱起雙手,輕輕地“哼”了一聲。

他陰陽怪氣的,連聲問道:“可你不是長大了嗎?”

“你不是連睡覺,都不肯跟我在一張床上睡了嗎?”

“魏驍,我記得清清楚楚。”

“去年臘月十八,你說你長大了!”

他二人拌嘴,主要是鐘寶珠在說。

元寶也沒多做逗留,端著銅盆就下去了。

魏驍看著鐘寶珠,沒忍住笑起來。

原來是這樣。

原來鐘寶珠還記著這件事情呢。

鐘寶珠一邊偷偷覷他的臉色,一邊繼續道。

“睡覺都不能在一起睡了,難道洗澡能在一起洗嗎?”

“我的房子小,沒有單獨的浴房,也沒有給你睡的小榻。”

“你還是出去洗漱,然後去睡客房吧。”

魏驍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袖,又低低地喚了一聲:“鐘寶珠。”

鐘寶珠扭了一下身子,故意不理他:“幹嘛?”

“錯了。”

“嗯?”鐘寶珠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這樣看著他。

“我錯了。”魏驍道,“上回是我處事不周,說話太冷硬,傷了你的心。”

“還有呢?”

“你就大人不記小人過……”

魏驍伸手,托著鐘寶珠的臉蛋,讓他把頭擡起來,又捏了捏他鼓起來的臉頰肉。

“你對我已經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哼!”

鐘寶珠一甩腦袋,別過頭去。

正巧這時,元寶喊上另一個侍從,端著熱水進來了。

“小公子,快洗漱吧,天都要亮了。”

“好。”

“那七殿下的……”

鐘寶珠卻不依不饒:“給他放在外面!”

他說完這話,便轉過身,朝裏間走去。

魏驍會意,道:“放在外間。”

這一回,鐘寶珠沒有再刁難他。

鐘寶珠的房間,分成裏外兩間,中間有門扇和帳子相隔。

鐘寶珠不想被魏驍看見,只消把門關上就是了。

兩個人就這樣,一個在裏間,一個在外間,各自洗漱。

一時間,房裏安安靜靜,只有時不時傳來的水聲。

天太冷,他們沒怎麽出汗,身上也不怎麽臟。

所以只是把身上衣裳脫下來,擦一擦,再換上幹凈衣裳。

墻外梆子又響了幾聲,時辰著實不早了。

洗漱完畢,元寶便侍奉兩位小公子就寢。

鐘寶珠爬上床,鉆進被窩裏,又指了指對面的小榻。

“魏驍,你睡那邊。”

魏驍卻問:“我們不在一起睡?”

鐘寶珠方才那樣說,他還以為……

“你來遲了!”

鐘寶珠掀開被子,把滿滿當當的湯婆子展示給他看。

“你看,元寶已經給我準備好了。”

見他把被子掀開,元寶趕忙上前,要幫他把被角掖好。

“小公子,哪有這樣的?風又灌進去了。”

“我想給魏驍看一眼。”

魏驍無奈,只得應道:“好,我睡小榻。”

“算你識相!”

兩個人各自在床榻上躺好。

元寶最後看了一眼,確認一切完備。

被子掖好了,帷帳放下了,蠟燭也吹滅了。

他這才轉身離開。

裏間房門一關,就只剩下鐘寶珠和魏驍兩個人。

他二人湊在一塊兒,不管天有多晚,不管人有多困,都是消停不下來的。

他們總要說一會兒話,一邊說笑打鬧,一邊入睡。

鐘寶珠喚道:“魏驍。”

“嗯?”魏驍也應了一聲,“又怎麽了?”

“你說——”

鐘寶珠想了想,斟酌著詞句。

“小皇叔把那些舞伎帶回府裏,是看她們跳舞,還是會娶她們其中的某一個人啊?”

“不知道。”魏驍頓了頓,“或許會娶吧,小皇叔那樣花心。”

“也是。”鐘寶珠嘆了口氣。

“旁人不娶妻,是為了考取功名,潔身自好。小皇叔不娶妻,卻是因為……”

安樂王安定不下來,一心想著玩兒。

娶了妻,反倒耽誤他出去玩兒。

鐘寶珠眨巴著眼睛,望著帳子頂。

他小聲道:“娶了妻,就要入洞房。入洞房,就要親嘴巴。”

“每個人都只有一張嘴,小皇叔又沒有兩張嘴,他怎麽能到處去親別人呢?”

“要是每個人都撅著個大嘴,到處亂親,那多臟啊?”

魏驍頷首,深以為然:“是。”

鐘寶珠又道:“所以啊,最好的辦法就是,每個人只親一個人。”

“就像我爹和我娘、大伯父和大伯母、二伯父和二伯母一樣。”

鐘府家風清正,是從來沒有納妾的規矩的。

就連老太爺,也在發妻離世之後,不曾續弦。

說著說著,鐘寶珠又轉了話頭。

“魏驍,你說——”

“嗯。我再說。”

“親嘴是什麽感覺呢?”

鐘寶珠就是好奇,魏驍卻被他嚇了一跳。

“我怎麽會知道?我又沒有和別人親過嘴?”

“也是,我們一直待在一塊兒,要是你和別人親嘴,我不會不知道。”

“就是……”

話還沒完,鐘寶珠忽然又道:“沒有別人,但是有我啊!”

“什……什麽?”

“去年我過生辰,就在這間房裏,我們差點就親上了!”

魏驍又羞又惱,只覺得耳根上的熱意,迅速蔓延,爬上他的臉頰。

在黑夜裏,燙得他要從床上跳起來。

他咬著牙,喊了一聲,試圖制止:“鐘寶珠!”

“噢!”

鐘寶珠才不管他,自顧自地繼續說。

“我知道了!”

“魏驍,你不會是因為這件事情,才不肯跟我一起睡的吧?”

“我……”魏驍說不出話來。

“因為上回,我們一起睡,差點親上了,所以你不跟我一起睡了!”

“你……”

魏驍緊緊地咬著後槽牙,從喉嚨裏擠出幾聲悶悶的響聲。

“你知道了,就別說出來啊。”

這是能說出來的事情嗎?

他以為鐘寶珠也很害羞,也想把這件事情埋在心底。

沒想到……

鐘寶珠竟然這麽大大方方、坦坦蕩蕩!都有點過頭了!

見他這個反應,鐘寶珠便明白了。

他整個人都高興起來。

“真的被我說中了!”

“我就說嘛,你幹嘛忽然要跟我分床睡。”

“我還以為,是我上回在你的書上偷偷畫豬頭,被你發現了,你才這樣對我。”

“原來不是我的錯啊!”

魏驍一字一頓道:“鐘、寶、珠!”

“幹嘛這樣喊我?”

“你住口。”

“就不住。”鐘寶珠扭了扭身子,又道,“魏驍,你真傻。”

魏驍皺眉:“我哪裏傻了?”

“我們兩個一起睡,不會有事的。”

“何以見得?”

“你是男的,我也是男的啊。”鐘寶珠振振有詞,“男的和男的親嘴,是不會有小孩的!”

“我……”

“你是不是以為,我們親了嘴,就是入洞房,就會鬧出事情來?”

鐘寶珠沈溺在自己的推斷裏,無法自拔。

“你也太傻了吧?為了這麽點小事,就不和我一起睡?”

“魏驍,你還說我,你才是小傻蛋,你最傻。”

魏驍平躺在床上,只覺得眼前一黑又一白。

鐘寶珠還在嘰裏咕嚕地說他傻,他簡直要被氣暈過去。

他深吸一口氣,從被子裏伸出手,用力掐住自己的人中。

真是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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