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忌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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忌辰

他怎麽來了?

四目相對的剎那,蘇橋雪心頭驀地一緊。面上卻未見波瀾,微微頷首,“昭公子”。

昭清寒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月兒妹妹,好久不見。”

他的柔和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卻在目光偏移時候,迅速斂去眼底的笑意,覆上了一層深不見底的寒意。

蘇橋雪與他有過幾面之緣,這人向來喜怒不形於色,如古井無波。今日卻任由情緒外洩……她不著痕跡地向旁側挪了半步。

他的眼神和陳妄的眼神不一樣,陳妄的眼神也很冷,卻像幽潭,雖看不懂,卻隱含丘壑,而昭清寒那雙眼睛下似乎藏著一頭獠牙的兇獸,被強行壓在結冰的井底,隨時等待將人撕碎,這也是她不喜歡昭清寒的原因。

此刻,昭清寒那冰冷的目光,越過她,直直落在了謝瑤身上,似乎要把謝瑤拆解入腹。

謝瑤轉身看向門外的昭清寒,眉頭蹙了一下,聲音卻依舊平穩,“清寒來了。”

昭清寒冷笑一聲,“謝大人,還是稱呼我一聲昭公子更妥當。”

說完,不再理會謝瑤,徑直跨過門檻,走到供桌旁昭華的牌位前。

他拈起三炷清香,於燭火上點燃,青煙裊裊升起,他雙手持香高舉過頭頂,貼近前額,閉目虔誠面色肅穆,而後才緩緩將香插入香爐。

是了,她怎麽忘了,昭華是昭清寒的嫡親姑母,姑母忌辰,作為晚輩來祭奠一番,也屬正常。

殿內煙氣纏繞,將漆黑的牌位襯得愈發幽寂,眾人亦是各懷心思,在這片氤氳的香火與沈默中對峙。

主持看了看時辰,便與謝瑤相商開始儀程,謝瑤上完香,蘇橋雪依著青蓮的低聲指引,焚香,行禮,動作有序。

儀式冗長而沈悶。僧侶的誦經聲低回綿長,像潮水般在大殿裏起伏。蘇橋雪肅然靜立,視線始終落在那張漆黑的牌位上,思緒不由自主地飄遠。

她仿佛看見在那牌位之後透進一隙褪了色的光,

那該是個春深的午後,小院靜悄悄的,唯有幾片新葉的影子,斜斜地鋪在青石板上,被日光曬得微微發燙。

海棠樹下那架簡素的秋千,已被歲月磨出溫潤的光澤。秋千上坐著一個小小的身影,看年歲不過三四歲,穿著鵝黃的衫子,頭上紮著兩個揪揪,正隨著秋千的晃動,發出咯咯的的笑聲。

推著秋千的,是一位身形纖細的夫人。

她穿著天水碧的襦裙,長發松松綰起,簪著一支素銀簪子。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海棠枝葉,碎金似的灑在她身上,將她的側臉映得格外柔和。她嘴角噙著笑意,那笑意很淺,卻一直漫到眼底,像春水化開了最後一點薄冰。

她的手一下一下,穩穩地推著秋千。力道不輕不重,正好讓那小小的身影飛起,又不至於太高。裙裾隨著動作輕輕擺動,宛如水波。

“阿娘,再高一點,”稚兒小手緊緊抓著繩索,聲音清脆如鈴。

於是夫人也跟著低低地笑,眉眼彎成溫柔的弧度。她看著秋千上的孩子,目光裏盛著滿滿當當的疼惜與愛憐。那眼神太暖,太真,像把一生的溫柔都濃縮在這一架晃動的秋千,和這一個無所憂慮的午後裏。

風過處,幾片海棠花瓣悠悠飄落,一片恰好落在稚兒的發間。夫人俯身,指尖極輕地拂去那抹淡粉,順勢將孩子耳邊一縷碎發別到耳後。動作那麽自然,那麽熟稔,仿佛做過千百遍。

光影浮動,花香氤氳。那幅畫面美好得不真實,像一觸即碎的琉璃夢境。

而秋千上那個笑聲清脆的孩子……

是謝枕月嗎?

心口某個地方,無端地塌陷了一小塊,湧上一種陌生的酸澀。她怔怔地望著那片虛空中幻出的光影,一滴溫熱的水珠,毫無聲息地滑過臉頰,落在交疊的手背上,濺開一點微涼的濕意,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視線迅速模糊,將那溫馨的幻境氤氳成一片晃動的水色。

她沒有去擦,也沒動,她甚至沒有意識到那是淚。

她任由淚水無聲地淌下來,沿著下頜的線條,匯成細微的溪流。

可她卻沒有嚎啕的悲傷,沒有撕心裂肺的痛楚,只有一種茫然的,空曠的哀慟,像跋涉了太久太久的荒漠旅人,終於在蜃樓中窺見一汪清泉,明知是幻,卻依然甘之如飴奔赴。

那個畫面,太真實,好似她就是秋千上的那個孩子,那樣被母親溫柔的凝視,被全心全意的愛過。

直到一片素白的絹帕,無聲地遞到了她的眼前。

她恍惚地擡眼,模糊的視線裏,是昭清寒不知何時走近的身影。他臉上沒有慣常的疏離或寒意,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那雙總是淬著冷光的眸子裏,映著她淚流滿面的倒影,竟也泛起一絲極淡的、近似悲憫的波瀾。

對上昭清寒的的雙眸,蘇橋雪有些怔仲,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她竟然在昭清寒的眼底看到了憐惜。

她稍顯慌亂的側過臉,不再看他,卻無法忽略他定格在身上的視線。

不知為何,此刻的她,略顯心慌。

儀式冗長而沈悶。僧侶的誦經聲低回綿長,像潮水般在大殿裏起伏,混雜著木魚規律的叩擊、銅磬清越的震蕩。

一聲接著一聲,規律而平靜,它仿佛擁有了某種奇異的韻律與力量,穿透了沈滯的空氣,也穿透了蘇橋雪心頭那片紛亂不安的陰霾。

像一雙看不見的、沈穩的手,輕輕撫平那場幻影般回憶所激起的層層漣漪。

她緊繃的肩頸,在那綿長的誦唱中,不知不覺松懈下來。急促的呼吸漸漸與木魚的節奏同步,變得深長而均勻。眼底殘留的淚意被悄然烘幹,只餘平靜。

她緩緩閉上眼,任由自己沈入這片聲音裏,肆意的放松。

再次睜眼,眼底所有的波瀾已悉數斂去。

儀式已然結束,她向謝瑤簡辭一句,轉身出了往生堂。

與昭清寒擦肩而過的瞬間,她依然還是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以及那目光中的覆雜情緒,但她未作停留,也不欲深究。

主持是準備了齋堂供他們歇息,蘇橋雪卻毫無逗留之意,陳妄兩日未歸,行蹤成謎,以及昭清寒的突然出現,讓她隱隱覺得此地不宜久留。

本欲沿著來時路返回,卻聽聞大殿中傳出誦經的聲音,隱約間夾雜著香客的動靜,蘇橋雪腳步一頓,當即改了方向,折向東側那條更僻靜的廊廡。

廊廡幽深,一側是灰白的高墻,另一側疏落地植著幾竿青竹,午後的日光斜斜切過檐角,在青石板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柵,愈發顯得廊內寂靜。

她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前方轉角處,卻傳來一陣整齊而沈緩的腳步聲。

擡眼望去,只見一隊僧人正迎面走來,約莫十餘人,他們皆身著青灰色海青,雙手合十置於胸前,低眉垂首,默然前行。

蘇橋雪側身讓路,垂眸的剎那,目光卻倏然凝註。

不對

這些人,他們肩背打開,步伐沈實,合十的雙手,指節粗大分明,手腕緊繃,手背青筋微凸,雖垂著眼瞼,目光卻都不著痕跡地掠過各個角落,乃至看見她這個偶然出現的女客,那倏然戒備的模樣。

她雖不了解僧人模樣,卻無比清楚軍人是什麽樣子的。

那枕戈待旦刻入骨髓的本能,是無論身處何地、身著何衣,都無法完全掩藏的。

普南寺內,怎麽會有軍旅之人?

蘇橋雪的心底漫上疑問。

她不動聲色地向後又退了半步,那隊僧人無聲地從她面前有序通過,直到最後一人的背影消失在廊廡的盡頭,腳步聲徹底遠去,蘇橋雪才緩緩擡頭,眼眸中盡是凜冽的清明。

她轉過身吩咐青蓮,“去知會主持,就說我身子乏了,要在廂房暫歇片刻。”

待到青蓮離去,她理了理微皺的袖口,對身側的墨玉輕聲道:“走吧。”

主仆二人沿著廊廡繼續往前。

蘇橋雪面上依舊是一派漫不經心的模樣,她緩步前行,目光看似隨意地掠過一殿一閣、一廊一院,心底卻已如明鏡般飛速勾勒。

這寺院的布局,就是一個普通寺廟的基本布局——中軸對稱,主殿巍然,配殿拱衛。

兩側的廊廡曲徑通幽,主要通道開闊筆直,兩側少有繁茂的草木,或嶙峋的假山遮擋視線,卻巧妙地利用殿角、經幢、古樹形成自然的掩體,行至任何一處,視野所及至少有兩三條岔路可供迅速轉移,而每條岔道的盡頭或者轉角,又總能瞥見另一座建築的側影,便留下了迂回與接應的空間。

寺廟依緩坡而建,看似隨形就勢,實則將重要的幾座殿宇都置於高處,可俯瞰進出口,連接這些高處的臺階與坡道,舒緩綿長,若是有人想要強攻,每一步都暴露在視野中。

“墨玉,普南寺一直便是這般模樣嗎?”蘇橋雪似是不經意地問道。

這座寺廟的每一處建築,每一道回廊,一草一木的布置,都暗合攻防、戒備、協調與隱蔽的軍事邏輯,這裏不像是一座寺廟,更像是一個經營多年的軍事據點。

能布置得如此精妙陣法的人,必定是位沙場老手。

墨玉沈默片刻,方低聲回道,“回王妃,普南寺原本是皇家寺廟,香火極盛,只是——,”她略一遲疑,似在斟酌,“十五年前,寺內發生一樁慘案,僧侶與香客皆遭屠戮,自那以後,普南寺便日漸衰落,香火盡斷,鐘鳴寺也是在那以後才被欽點為皇家寺院。”

“屠戮?”

既如此,昭華的牌位又為何會被安置在此處?

“十五年前?”蘇橋雪重覆著,“什麽時候?”

“二月初二——”

蘇橋雪眼底的詫然倏然一凝,那麽巧?

“其他的,屬下知曉的不多,若是王妃需要,屬下會盡快查清回稟王妃。”墨玉在望向不遠處走來的僧侶時,壓低了聲音,

蘇橋雪淡淡的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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