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節課剛下,廣播就響了起來,全班頓時陷入一片興奮。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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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亂,她索性合上書,百無聊賴地擡起頭,第一眼就看到了高高懸掛著的紅色條幅,字大得有些刺眼,想忽視都沒有機會。

那是二月末,她們這一屆的百日誓師大會。

坐在旁邊的,是她相處了將近三年的同班同學,她一個一個地看過去,在他們的臉上發現了不同的表情,有興奮,有哀愁,有擔憂,有焦灼。

破籠而出的小鳥,我們一味地形容它重獲自由的開心,卻忽視了它是否會留戀,會想念,會為不可預料的未來而擔憂。

其實,她倒不是有多害怕離別,畢竟在這所學校裏,能讓她牽掛留戀的人並不多。她只是害怕在離別面前,身心那種巨大空洞的無力感。

大家都說,很多年以後,你會無比懷念自己的校園時光。可是這校園裏的人,對那些年少的小感傷,早就已經司空見慣。

一年又一年,宏偉的建築,留下的人,對離別,變得愈加麻木和淡然。

一個星期前的最後兩節課,林薇站在講臺上安排班級大掃除的任務,大家對這種打斷學習的行為有些不滿,她卻面帶笑容地安慰他們,這可是高中生活最後一次大掃除,你們一定要好好珍惜啊。

其實是略帶感傷的一次談話,林薇的笑容卻過分得輕松。明明是剛畢業不久的年輕老師,看起來卻像安然接受離別的滄桑老者。

這樣的告別,她的未來還會有很多次。

大家拿起掃除工具開始聽話地忙碌。

陳希踩著桌子去擦教室中央通風的窗子,或許是去水房洗抹布時踩了太多的水,或許是她還在思考林薇剛剛說的那些話,所以在踩上桌子的一瞬間,一不留神,從上面直接摔了下來。

“嘭”的一聲響,吸引了一整個班的目光。

神奇的是,她那個時候竟然沒覺得有多疼,甚至在她掉下來的一瞬間,最先註意的竟然是不遠處顧安的表情。

這或許就是本能吧。

下一秒,陳希就被人扶了起來,所以,她瞳孔裏的他,邁到一半的步子和伸出一半的手僵硬地停在了那裏,一動沒動。

“摔倒哪沒有?”她聽到了蔣辰的聲音。

“我沒事。”她開口,也輕輕地抽出了被他扶著的胳膊。

身邊圍著七嘴八舌關心她的同學,陳希心不在焉地一一回應我沒事。視線裏的顧安變得越來越遙遠越來越模糊,直到他回到黑板前繼續忙碌。

那天,她哭了一整個晚飯的時間。

毫不掩飾地紅了眼,毫不掩飾地在桌子上推了很多的面巾紙。

蔣辰吃飯回來被這樣的她實實在在地嚇到了。

“你是不是剛才摔疼了,那問你為什麽不說?”他把自己書包裏的紙巾如數地推到她的桌子上,滿滿的無奈。

“你變態啊,一個大男生每天帶這麽多包紙巾上學。”

蔣辰切了一聲不再和她作對。

這種善意的忍讓,更讓她的鼻尖泛酸。

就這一次,她不想在乎任何一個人的想法,痛痛快快地矯情一次。

就這一次。

為這四年自己沈默忍讓不為人知的感情,為高三一年所有的壓抑和委屈,為剛剛摔青了的胳膊和小腿,為自己強顏歡笑的那句我沒事,也為了剛剛,他不曾移動半分的肩膀。

原來無視比傷害更加殘忍。

高三這一年,陳希對顧安告別的方式有無數種。比如燒掉和他有關的日記,比如刪掉他發給她的所有短信,比如再也沒有翻開過他給她講的練習題,比如他留下的一切痕跡,她都想辦法抹去。

這場告別太過盛大和莊重,她需要給自己一個儀式來銘記,來警告。

可是很久很久以後,長大了的陳希終於知道,其實真正的告別向來不需要任何的儀式,可她還是懷念,懷念那個坐在最後一排望著黑板上的倒計時,淚眼朦朧的女孩,懷念那個只有19歲本該隨意放肆隨意張揚的女孩。

NO.2

回憶是一個極端。

要麽全然放棄,要麽稍有殘餘,滿盤皆輸。

就像順藤摸瓜,只要開始回憶,那麽過往就會毫不客氣地洶湧而來。

她由簡單的誓師大會回想到了情緒崩盤的那個晚上,周圍的一切都成了背景,直到她被蔣辰揪著領子拽了起來。

瞬間回神。

第一項,升國旗,全體師生起立行註目禮。

陳希輕輕地吐了吐舌頭,剛剛如果沒有蔣辰,她不一定傻坐到什麽時候。

實在不敢想象“眾人皆站我獨坐”的雄偉場景。

大會進程千篇一律。校長講話,主任講話,教師代表講話,全體學生宣誓。

顧安是以領誓人的身份出現的。

她想起高一的開學典禮,他就是這樣出現在自己的高中生活,閃閃發光地降落,停留,成為她生命中唯一的不平凡,而三年之後,他又要以這樣的方式退場。

排練了很久的宣誓詞,陳希動了動嘴,終究還是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

轟轟烈烈的誓師大會占用了兩節課的時間。回到班後,他們所面臨的,不是激情澎拜氣勢昂揚,而是解不出的數學題和配不平的方程式。

好聽的,講給別人聽。難熬的,留給自己消化。

然而,所有好聽的話,永遠安慰不了人,所有難熬的事,終究講不出口。

這就是生活,這才是生活。

黑板左上角的倒計時終於變成了100。

她站在大人所說的十字路口,不免迷茫。

走下去,會是一片新天地,還是跳出這個坑,繼續蹦向下一個。

“蔣辰,高考之前,你有沒有什麽特別想要實現的夢想?”

“沒有。”

他的語氣無比的慵懶和敷衍,眼睛一直沒有離開手裏的手機。

“有沒有人和你說過,你玩起游戲的時候,特別六親不認。”

蔣辰的嘴角向上挑了挑,放下手機看向她,“我能有什麽夢想啊,無非就是畢業工作賺錢娶妻,然後有一個可愛漂亮的小女兒從此一家三口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她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笑什麽?我這多切合實際啊。”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的要求太高了。”

於是,一直到下午放學,他再也沒有和她說過一句話。

陳希站在學校門口的路燈下,百無聊賴地翻著手機。

晚自習下課之前,她收到了顧安的短信。

“晚上一起回家吧,有話要和你說,學校門口等我。”

不容置疑的語氣,她也沒打算拒絕。

十點零五分,她看見了背著黑色書包緩緩向她走來的男孩。

兩個人默默地走了半個小時,一路無話。

“我到了,你想和我說什麽?”她轉身看著他,一臉的清明和坦蕩。

“我……”

顧安伸出手撓了撓後腦勺,似乎在想著怎麽組織言語。

“其實,我不太明白為什麽我們後來會變得有些陌生,明明前一天還好好的,你,又似乎不太想告訴我怎麽回事。”

他說得有些遲疑,避開了一切感情色彩濃厚的詞語。

有些陌生嗎?明明完全陌路。

“怎麽突然想起問這個?”

“也沒突然,就是一直想問,只不過沒有機會。”

她的目光驀然變得淩厲。

陳希終於發現,無論自己的性格怎樣溫吞平和,在顧安的面前,她終究沒有辦法保持平靜。簡單的一句話,總是無意地去鋪展出千萬層的含義,就像警惕的獅子。

“我總是覺得,我們一直算是很不錯的朋友,如果沒有什麽大不了的原因,實在沒有必要鬧到今天這個地步,況且馬上就要畢業了,這也是一種遺憾不是嗎?”被她的目光逼到發慌,顧安開始變得口不擇言。

她忽然笑了。

是那種嘴角咧出弧度而眼神完全冰冷的笑。

“這就是你來找我的原因?”

顧安迷茫且遲疑地點了點頭。

她瞬間覺得自己的耐心消失殆盡。

我從來沒有把你當成我的朋友。

這樣沒有溫度的話即將脫口而出,她卻忽然註意到了他眼睛裏的自己。

瘦小的身影,不甘的靈魂。

她努力地平覆內心的洶湧,順便壓下了所有想要說的話。

權當為了她。

那個在兵荒馬亂的時光裏孤軍奮勇的女孩。

她打開書包,拿出自己一直隨身攜帶的藍色筆記本。

“這個送給你。”

顧安接過它,滿臉的疑惑,“這是什麽東西?”

“無聊時候寫下的,送給你。畢業禮物,高考加油。”

陳希說完,利落地轉身離開。

她知道自己一直在怪他,怪他不喜歡她,卻偏偏對她這麽好給她錯覺和希望。

可是她沒辦法要求顧安回報她的愛,所以在給他筆記本的時候,她自私地希望,把那些酸澀和辛苦如數地丟給他,雖然他永遠不會懂。

這一年裏,每當她覺得自己浮躁難挨的時候,都會抄一些不用費腦子的語文課文來磨平心裏的那一份浮躁。

所以那些文章,無一不在記錄著她的心酸,如今,卻要把這些心酸大大方方地展示給他看。

離開之前,大膽一次,任性一次。

陳希抄了一整本的《氓》。

200多頁,一筆一劃。

“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

高考加油,後會無期。

☆、背水一戰

NO.1

早晨出門前,她在日歷的31號上,輕輕地劃了一個叉。

終於還是走到了六月。

老師說最後這些天,已經沒有學習新知識的必要,背公式,看錯題,該拿的分一定要拿到手。

她拿著紅筆認認真真地訂正化學試卷上的錯題,蔣辰神秘兮兮地湊了過來。

“你猜今天是什麽日子?”

“什麽日子?”

“你,你再好好想想。”

“啊,對了,昨天林薇通知我們今天要拍畢業照。”

“狗屁,你個笨蛋,今天明明是兒童節。”

“和你有什麽關系?”

“我要過節啊。”

陳希橫了一眼嘚瑟的蔣辰,順便把他越界過來的筆和本一起推了回去。

“你幹嘛總是這麽認真?”他奪過她的化學試卷,不滿地看著對他的玩笑不作任何反應的人。

她扔下筆頹然地趴在桌子上,懶懶地說,“不認真能怎麽辦。”

從一開始來到十七班,她就明白自己和別人的不一樣。在成績才是硬道理的環境下,她能進尖子班,靠的還是父親和李主任的人情。大家都說笨鳥先飛,但是沒人能和她承諾先飛之後會是個什麽樣的結果,是一鳴驚人戲劇性地逆襲還是照樣飛得很低處處不如人?

蔣辰沒回答她,從書桌裏翻了好一陣,最後才拿出了一張皺巴巴的成績單,敲了一下她的頭讓她仔細聽,“一模成績557,二模成績525,三模成績568。保二爭一,這就是你的實力,知道嗎?”

“這和高考成績關系很大嗎?”

“當然很大,你別忘了爺可是上過一年高三的人。”

陳希聽到他的回答,捂著額頭輕輕地笑了。

不得不承認,人處在無助黑暗的境地時,需要別人一兩句廉價沒有重量的鼓勵和安慰。

很輕,卻像救命稻草。

她看著蔣辰慵懶輕松的笑容,從心裏欣賞喜歡這個男孩。

卻再也不敢說羨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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