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苫清！”

悟仁臨臉紅筋漲, 睜大了雙眼。

天光散盡，硝煙彌漫，四周被雷劫劈的一片狼藉，魔物的殘骸四肢混雜在血跡和泥土裏。

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驚鴻劃過夜幕，隨著天邊第一絲破曉的晨光跌落在了地上。

“聰明一世糊塗一時，這句話倒是適合用來形容你。”方少騫諷刺一笑，手在懷雙書的胸口查探了一圈, 卻沒找到長魂燈的蹤跡，他心裏一驚，急忙把手抽了出來。

剛剛他為何不與那悟仁臨纏鬥, 就是發現了這長魂燈沒在那悟苫清身上，所以他才潛藏起來，準備伺機而動。

可為何這懷雙書的身上沒有那長魂燈的跡象...

胸前傷口已經裂開，懷雙書卻還是像沒有察覺的跪坐在地上, 臉上罕見的一片幹凈，眼裏什麽情緒都沒有, 只剩下荒蕪的空白。

圍觀的眾人驚愕的看著眼前這一幕，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三木頭！”

悟苫域最先反應過來，從門內沖了出去，把地上的悟苫清半抱起來。

“你！”悟苫域通紅著眼睛, 唇角有些哆嗦，喃喃道：“要是我早知道你是這個打算，我無論如何都不會答應你。”

這最後一道雷劫的威力豈是旁人能夠想象的，多少修仙門士都被擋在了這最後一關, 形神俱滅，修為盡毀。

那血液逐漸染濕了青色的衣衫，悟苫清的臉上已經血肉模糊，只剩下一雙眼睛亮的出奇，那裏面有瘋狂，有執意，有愛，有恨，它們全部匯聚在那雙眼裏，清晰的告訴著世人，他並不是無情無愛，同樣他也有七情六欲，會笑，會哭，會難過，會生氣，會怨恨，作為人的情緒他都有，哪怕他並沒有長魂燈。

“...師兄。”一扯動嘴角，他臉上的傷口便被帶的皮開肉綻，滾燙的鮮血從裏面湧了出來，他現在眼裏罕見的溫和下來。

“謝謝。”

悟苫域想捂著他的嘴，但又怕碰到他臉上的傷口，緊緊的咬著牙，“你這是感謝我？！”

“你這是害我啊！悟苫清！”

悟苫域怒紅著眼，吼道：“你若是真感謝我，就給我活著。”

“我擔著這身罪名，你讓我如何能度過這後半生...”

他體內經脈俱損，悟苫清想笑兩聲，鮮血就從喉嚨裏湧了出來，悟苫域急忙往他體內輸送起了真氣，可這點真氣就像是石沈大海，如何能救得了悟苫清這麽嚴重的傷。

悟苫清擡起手攔住了他，目光緩緩放到了那邊癱坐的懷雙書身上。

“...思君。”

這聲久違的呼聲把失了魂的懷雙書叫了回來，他像是□□控一般，搖晃了幾下，從地上站了起來，朝著悟苫清一步步的走去。

身後的方少騫一臉覆雜，難得沒有什麽動作。

“三清...”懷雙書的臉上已經失了血色，看著地上辨不清模樣的人，喉嚨像是被堵住了，半響後才沙啞的輕喊了一聲。

悟苫域握了握拳頭，最後還是把悟苫清放在了地上，站起來背過了身。

“我說過...”體內的丹田被灼燒的生疼，他一說話，鮮血便源源不斷的從口中湧了出來，可他還是堅持一字一句的吐了出來。

“我不會原諒你...”

這句話如同是一記重拳，擊碎了懷雙書的所有借口，直到現在，他才明白過來，這一切都是真實發生的。

...三清是真的快要消失了。

這念頭終於讓懷雙書清醒過來，他急忙跪在地上，把悟苫清小心翼翼的摟在自己懷裏，不停的呢喃著他的名字。

“三清...三清...別這樣。”

“算我求你了...”

懷雙書不停的親吻他的額頭和臉頰，眼裏有些失了理智。

“我錯了...真的錯了...我求你...求你...別這樣...”

悟苫清那雙黝黑的眼睛如同是重劍，刺的懷雙書遍體鱗傷。

“...既然錯了，那便是要得到懲罰的。”

這個從未對懷雙書狠下過心的人，最終還是說了這世上最絕情的話。

“不要...不要...別這樣對我，我真的活不下去...”懷雙書赤紅著眼，神色扭曲成了另外一張臉，再也不見平日裏的溫潤如玉。

“我把長魂燈還給你！你就沒事了！”他神色激動，擡起手往胸口裏挖去。

許是被血腥的場面和懷雙書的瘋狂嚇到，那些修仙弟子紛紛別過了眼，連一臉怒火的悟仁臨都緩和了臉色，一臉覆雜的看著他們。

他的動作狠厲，絲毫不顧及手下是自己的身體，眼裏也沒有半點痛意，執著的想找到胸口裏的那盞長魂燈。

見到他這副模樣，心如磐石的悟苫清最終還是心軟了，他撐著最後一口氣，拉住了懷雙書的手腕。

悟苫清扯了一個難看的笑臉，“你還沒看到嗎？”

“...”懷雙書像是沒聽到，還是繼續探著體內的長魂燈。

“...你總是這樣，明明心裏都明白了，卻總是不肯承認。”

悟苫清嘆了口氣，“沒了長魂燈我一樣是三清，一個完完整整的三清。”

“現在...出來吧...我真的等的太久了...”

懷雙書的手從胸口裏落了下來，捂著自己的眼睛，喉嚨嘶啞的再也發不出丁點兒聲音。

他現在終於明白美人的那番話到底是何意...

飛升天道！那美人可就是從仙界裏逃出來的啊，怎會把自己最寶貴的兒子推入火海之中，她這麽說的原因不過是想把懷雙書騙到三清的身邊去。

她本以為時間能淡化這所有的一切，懷雙書就會慢慢明白三清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麽。

可惜，她沒料想到懷雙書早已畫地而牢，長魂燈是枷鎖，三清則是困住他的牢獄。

木訥的悟苫清直到最後才明白，自己的存在對於懷雙書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麽，所以他放棄了...

“...既然當年是由我把你關了進去，那現在便由我把你放出來吧。”

聽到這話的懷雙書垂著頭，身上沾染的血液分不清到底是誰的，“好...我的三清原來這麽聰明，是我太蠢，是我自負，是我自私，你想怎麽罰我都可以，只要你活下來...”

悟苫清搖了搖頭，眼裏一片天真，吶吶道：“我還沒原諒你。”

“你說...你說，我怎麽做！我要怎麽做！怎麽做都可以！我們找個安靜的地方，拜堂成親，重新喝合巹酒好不好！”

悟苫清還是搖著頭，雖然那雙眼裏多了別的情緒，卻讓懷雙書心口發涼。

“別這樣...你說說話，好不好...我求你...說說話好不好...”

聽到這話的悟苫清終於擡眸看了他一眼，口中滿是鮮血，所以話也有些模糊不清，可到了懷雙書的耳朵裏，不僅連字，伴隨著的呼吸聲他都聽得一清二楚。

“活...下來...”

悟苫清緊緊抓著他的手，“你...活下來，我就乖乖去投胎轉世。”

“不行...不行...你投不了胎了...”

頭一次恨死了自己的理智，不然他就可以欺騙自己，可腦海裏的每一個角落都在提醒他。

...三清沒有來世了。

“有的。”悟苫清堅定的看著他，“你不是要我原諒你嗎，你相信我，我就原諒你。”

懷雙書拼命否認，“不行...不行...三清...你再忍耐一會兒，我想辦法讓你活下來...”

“你過來。”悟苫清瞳仁開始渙散，看起來已經是大限將至了。

懷雙書只能依靠自己身體的本能，緩緩垂下了頭。

“我們打個賭怎麽樣...”悟苫清湊到懷雙書的耳邊。

“...若是我真的投胎轉世了，你就做我的娘子。”

懷雙書喃喃道：“若是你輸了怎麽辦？”

“那我就做你的娘子...”

悟苫清氣若游絲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眼裏的淚終究還是沒忍住，懷雙書埋在悟苫清的頸間，淚水混合著血液打濕了悟苫清的衣襟。

喉嚨像是被刀尖刮過，懷雙書沙啞的低語。

“輸了...你可就沒有來世了...到現在都在騙我，三清，你現在真的學壞了...”

“對吧...三清...你什麽時候會耍這些壞心眼了...”

“...怎麽不說話...是不是不想承認...”

“...”

他像是被遺棄在了黑暗裏，所有人都不敢打斷他的自言自語，也不敢提醒他懷中的那個人已經斷了氣。

“他已經死...”悟苫域臉上掛著淚痕，猶豫了半響後，還是開了口。

“滾！”懷雙書冷聲打斷了他，“他不會死！”

悟苫域神色覆雜，最終還是沒說什麽。

“你怎麽會舍得死呢？對吧，三清，你不是最心疼我嗎...”懷雙書語調溫和，可誰都聽出來了他話裏蘊含的危險。

“我到今天才發現，鬼仙大人除了會故作聰明之外，還挺會自欺自人。”方少騫嘲諷的笑了笑。

“悟苫清死了。”

話音剛落，方少騫只感覺眼睛一花，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被懷雙書捏著脖頸提在了空中。

懷雙書血紅的眼角翻湧著殺意，眉眼間滿是陰鷙，從牙縫裏緩緩憋出來了一句話。

“你說什麽！”

方少騫不驚不慌，盯著懷雙書那張瘋魔的臉，桀桀笑了兩聲，然後一字一句的重覆道：“悟苫清已經死了！”

看著懷雙書癲狂的神色，他眼裏滿是快意。

“死了？”陰冷的語調上挑，懷雙書突然笑了，眼瞼下的淚痣為他平添了幾分肅殺之氣。

“哈哈哈哈哈！死了！”

“死了...死了...”懷雙書收緊了捏著方少騫脖頸的手，笑意緩緩收了起來，周圍狂風大作，剛剛破曉的天色竟然又重新蓋起了烏雲，烏壓壓的天幕讓眾人有些喘不過氣。

“那你們就隨我一起給他陪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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