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悟苫清面容平緩, 眉眼溫順，已不見剛剛的戾氣。

“可以了。”

悟苫域神色蒼白，從床邊站了起來，長信有些擔心拍了拍他的肩膀。

“來吧。”懷雙書面色冷淡，但指尖的輕顫還是洩露了心底的情緒。

出神的悟苫域像是突然驚醒了一般，怔楞道：“鬼仙大人，你可是真的想好了？”

懷雙書臉上閃過一剎那的錯愕, 但很快又恢覆了平靜。

“嗯。”

悟苫域收回了目光，嘴角動了動，看起來是想說什麽, 但看到床上躺著的悟苫清，那句話他又重新收回了肚子裏。

“麻煩你了。”懷雙書看了眼那頭的長信。

長信搖了搖頭，道：“算是還你母親當年的恩情吧。”

當年他到魔界的時候，已經是彌留之際了, 被那梅娘所救回魔宮，勉強救下了一條命, 不過能活下來的時間也所剩無幾。

後來聽到他說想要拜入魔宮內，修習魔宮裏的那功法時，卻被那懷楓亭拒絕了，告訴他生死由天, 若是違了倫常，世間便容忍不了你的存在。原本以為再無轉機的可能，卻在平陽城陰差陽錯的遇上了方少騫。

懷雙書點了點頭，沒說什麽, 走到床上坐了下來，運轉了幾下體內的經脈，然後把丹田給封印了起來，以免等會承受不住誤傷了他人。

“你出去吧。”長信回頭看了眼悟苫域。

悟苫域有些猶豫，“可是...”

長信道：“這事...你還是不要摻和為好。”

悟苫域嘆了口氣，最終還是出了屋子。

桌上銅盆裝了熱水和臉帕，旁邊的白布上放著把匕首。

懷雙書開始解下腰帶，慢慢脫下了外袍和裏衣，只著了一條褻褲，光裸著上身，七橫八豎的傷痕密布在他的身上，最醒目的是胸口那道長疤，上面有著針線縫合的痕跡。

長信遞給他一條幹凈的汗巾，他接過來咬在嘴裏。

“你當真要練那功法？”長信用酒浸濕了帕子，開始擦拭起了手中的匕首。

懷雙書：“...我還不能死。”

“方少騫和那些魔物不除，遲早會成為三清的大患。”

長信：“你考慮清楚吧，等會完事了我便把那功法傳給你。”

懷雙書點了點頭，在悟苫清身邊躺了下來。

想上前把悟苫清的衣服解開，懷雙書卻攔住了他，神色有些沈，“我來吧。”

聽到這話的長信無言的看了他一眼，還是把手收了回去。

他的動作很快，幾下就把悟苫清的衣衫給解了下來，微闔著眼，在悟苫清額間的朱砂痣上印下淺淺一吻。

長信一直很安靜的等待著他的動作，見懷雙書重新躺下來後，他才放下了帕子，朝著懷雙書的胸口探入了一絲真氣查探。

“是這兒？”

懷雙書點了點頭。

匕首開始只輕輕的劃開了皮肉，隨後長信的眉眼一凜，眼前閃過一道寒光，那匕首已經對著懷雙書的胸口使勁插了下去。

“呃...”

饒是心理再有準備，懷雙書還是抑制不住的流出了一聲痛吟。

長信的動作很是幹凈利落，劃開了一道十字的大口子。

頭上開始冒起了細汗，懷雙書的牙床咬的有些發麻，痛意像是快要腐蝕掉腦海裏的神經，耳朵響起了一陣嗡嗡的雜音。

眼前突然一線清明，懷雙書赤紅著眼，轉過頭，看著那頭仿佛在熟睡的悟苫清。

原來，這麽痛啊...

清醒的體會著你當年的痛苦，也算是臨死前了了我的一樁心願吧。

看著他血肉模糊的胸口，長信也開始緊張起來，手上的動作有些顫抖，身體裏像是崩了根線，他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終於刀尖像是碰到了一個硬物，長信急忙念了一句咒法，探入了一絲真氣，一盞金銅色的小燈便映入了靈識之中，看起來平平無奇，並沒有什麽出眾的地方，不過那燈盞上卻點著燈芯，微弱的火苗在緩慢搖曳。

長信屏著呼吸，準備用真氣，先把那長魂燈抽離出來，可這燈盞棲息在懷雙書身體多年，血肉早已粘連在了一起，要剝離甚是艱難。

懷雙書的身體開始劇烈的顫抖，豆大的汗滴打濕了頭發，眼裏起了血絲，平日裏溫和的臉現在起了猙獰之色，看起來很是可怖。

收回了目光，長信的動作越發加快，真氣猛烈的湧進了懷雙書的胸口，兩股不同的氣息相互排斥撕扯，身體裏的丹田在劇烈的震動，懷雙書抑制住口中的痛呼，有些擔心把旁邊的悟苫清吵醒。

終於一炷香過後，長魂燈開始露出了點燈身，長信深吸一口氣，默念了一句法訣，雙手運起了兩股真氣又灌了進去。

懷雙書只感覺腦子裏一片轟鳴，蝕骨的劇痛襲來，隨後麻木便掩蓋了身體的各個角落，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體內緩緩流逝，心裏松了口氣，他再也承受不住暈了過去。

這長魂燈在體外的時辰不宜過長，所以才會想出這個辦法，長信重新拿起匕首，準備劃開悟苫清的胸口。

冰冷的刀刃剛一觸上悟苫清光裸的皮膚，長信的手腕便被握住了，他心裏一驚，擡頭便看到那雙如同暮夜的眸子，正陰沈的看著他。

夜風從敞開的窗戶刮了進來，襲進了長信的背後，他感覺後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你一直醒著？”

...

懷雙書醒來的時候已經到了半夜，客棧裏萬籟俱寂，仙崇派的弟子已經出發了。

從床上半坐起來，懷雙書喉嚨一陣發癢，他捂著嘴咳嗽了兩聲，餘光瞥到掌心裏的猩紅，手指蜷縮在一起，懷雙書從床上坐了起來。

還有七日。

這功法只能把自己這條命吊在凡世七天，看來動作要加快了。

懷雙書運行了一圈經脈，發現丹田疼的厲害，他摸了摸胸口，並沒有發現長魂燈的氣息。

第一次感覺心裏如此輕松，懷雙書長嘆了口氣，希望臨死前能洗清這一身的罪孽，幹幹凈凈的消失吧。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喧鬧，隨後木門就被一腳踢開了。

鳳盈盈神色激動的沖了進來，悟仁臨一臉無奈的跟在身後。

“我...”悟仁臨神色有些尷尬，下意識的摸了摸後腦勺，“我攔不住她。”

‘啪！’

鳳盈盈神色淩厲的走到懷雙書面前，擡起手狠狠的甩了他一巴掌。

這可是她放在心尖上捧了這麽多年的人啊，哪怕在年少時，她性子雖然沖動，但從未對懷雙書狠下過心。

可現在她的這一巴掌卻沒有絲毫留情，心裏像是空了一塊，鳳盈盈眼裏噙著淚，突然笑了起來。

“看來這些年我低估你了...”

“我早該想到的，你這個人啊，對每個人都會心軟，卻獨獨對你自個狠心。”

懷雙書慘白的側臉瞬間紅了起來，可鳳盈盈卻沒有半點心軟，冷冷的看著他。

“這次你可滿意了？”

“魂飛魄散，永世入不了輪回，真好...真好！”

鳳盈盈神色癲狂的大笑，“我在最後問你一句，對於這個後果你可有後悔過...”

悔啊！悔啊！只要你說一句悔了，哪怕拼了這條老命，也要把長魂燈拿回來！鳳盈盈在心裏瘋狂的叫囂。

可懷雙書的回答終究是讓鳳盈盈失望了，他神色冷靜，眉眼雖溫潤，卻像是霜降的冰雪，凍的人心口發疼。

“不悔。”

這兩個字打破了鳳盈盈的所有幻想，她像是失了所有力氣，無力的癱坐在了地上。

靜默了片刻，悟苫域的聲音在外面響了起來。

“師父，雲游山的鐘聲響了，我們也該上山了。”

悟苫域有些猶豫的看了地上的鳳盈盈一眼，“你就呆在這兒吧。”

剛剛還失魂落魄的鳳盈盈從地上站了起來，擦幹了眼淚，狠狠的瞪著懷雙書的臉，“我也要去，我要看著你死，看著你魂飛魄散！若是你臉上膽敢露出一絲悔意，我就...”

“我就揍死你！”

說完，便不再看懷雙書的臉色，往門外怒氣沖沖走去。

悟仁臨怕她壞事，也急忙跟了上去。

心裏又何嘗不知道鳳盈盈的心思，就是因為知道，他才不能給鳳盈盈留下一絲念想，這對他們都不公平。

正準備出門，耳邊卻響起了一道破空之聲，懷雙書神色一緊，急忙側過了身。

擡眸望去，發現那墻上正插著一把鐵劍，銹跡斑斑的刀身在房裏泛著陰冷的刀光。

...誅禍，是誰拿來的？

懷雙書把誅禍從墻上取下來，想了想，還是拿在手裏往屋外走去。

院子裏只剩下悟苫域、長信和悟仁臨鳳盈盈，以及站在角落裏一臉冷漠的悟苫清。

他臉色有些蒼白，看起來帶著大病初愈的虛弱，時間太過緊湊，現在也不是休息的時候。

忘川忘川，葬鬼而生，可埋下的又何嘗不是人生前的念想，而那杯交杯而飲的合巹酒，同樣也斷掉了悟苫清對懷雙書的癮。

看到懷雙書過來，悟苫清目光淡淡的瞥了他一樣，那雙如墨的瞳仁快要融入夜色裏，裏面好像什麽都有了，獨獨少了他一個懷雙書。

明知道該心下高興，但懷雙書胸口還是止不住的抽疼了一下，他徑直走到悟苫清跟前，把誅禍遞給他。

“你丟的東西。”

悟苫清的眼裏滿是陌生，盯著他的臉看了看才緩緩接了過來。

收回了目光，懷雙書心中嘆了口氣。

這樣也好。

回頭看到鳳盈盈正一臉幸災樂禍的看著他，懷雙書倒是心裏一陣好笑。隨後朝著悟苫清扔了一個小瓶子。

悟苫清一時未察，順手就接了過來。

“瓊漿玉露，治傷的。”懷雙書解釋了兩句，便沒在施舍目光了，以免讓悟苫清生疑。

悟苫清垂頭看了看手心的瓶子，抿緊了嘴角沒有開口，放進了袖子裏。

“走吧。”悟仁臨朝著他們點了點頭，率先禦劍飛了起來。

晴了幾日的天色今日終於陰沈下來，密布的烏雲蓋在天上，黑壓壓的一片顯得格外沈悶，鳥雀時不時的劃過夜幕，撲騰的翅膀顯得很急促。

‘轟隆！’天空閃過一道驚雷！

一閃而過的閃電在空中劃過，白光一瞬盡顯，照亮了每個人臉上肅穆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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