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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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安熙起了個大清早, 沒看到方少騫的身影,他心裏一松,終於可以離開了。

穿上鞋,感覺體內好好像充斥著一股陌生的力量,但他現在不願意想這些,徑直往門外走去。

路過平日裏方少騫的臥房時,突然從裏面傳來一聲細微的呻吟, 懷安熙奇怪的看了一眼,這聲音不太像方少騫的聲音,但又讓懷安熙感覺很是熟悉。

猶豫了半響後, 最後還是調轉了方向,往方少騫的屋裏走去。

...

“今天可是個大快人心的好日子,平陽城的那個大魔頭今天處決了!”

“聽說是心中有怨,晾在處決臺上一個多月了都還沒死呢!”

“他能有什麽怨氣, 殺了這麽多人!千刀萬剮也不足惜!”

“走,今天去看看熱鬧。”

今年的初雪下得時間有些長, 各個地方都裹成了刺眼的白色,呼嘯而過的冷風如同是鋒利的刀刃,刮得人臉頰像是被割花了一般生疼。

“殺了他!殺了他!!”

平日裏和顏悅目的百姓此刻臉上看起來很是猙獰,怒罵和叫囂的聲音不絕於耳, 陌生的官兵包圍著處決臺,一臉漠然的修仙門士禦劍站在天上。

處決臺上的人影身上也蓋滿了厚雪,身軀筆直的跪在臺中央,遙遙望去如同一棵雪松迎風而立。

“魔頭, 還我兒命來!”

一個婦人沖出來,歇斯底裏的沖著那人吶喊,手裏的碎石子和雞蛋不要命的往他身上扔去。

這婦人的聲音如同打開了堤壩的開關,那些人如同驚濤颶浪一般把手裏能扔的東西統統的往那人身上扔去。

臉上和身上都帶著火辣辣的刺痛,粘稠的鮮血從額頭上流下來,漸漸模糊了那人的眼睛,眼前如同蒙上了一層紅紗,隔絕了底下所有人猙獰叫囂的面孔。

每天都有新的傷痕出現,他其實已經感受不到痛苦了,更多的是一種快要陷入黑暗中的疲憊。

那些修仙門士負手而立,淩駕於空中,看起來像是高高在上的仙人,底下的百姓眼裏紛紛都帶著艷羨和崇敬。

“餵,三木頭,你在發什麽呆?”

悟苫域有些無聊的打了個哈欠,眼裏滿是困倦,餘光撇了眼旁邊的人,發現他的目光正一動不動的放在那魔頭身上。

聽到他的話,悟苫清回過神,眼裏又重新帶上了漠然和空洞。

“你說師父也是,處決這魔頭派我們下來幹嘛,難道還怕他能從這裏逃了不成。”悟苫域眼裏帶著抱怨,嘆了口氣,又繼續念道:“而且,這次處刑不是千機門負責嗎?和我們仙崇派也沒有半點關系啊,好端端的暖爐被窩不躺,來這裏犯什麽血腥晦氣!”

看著悟苫清面目表情的臉,悟苫域突然揶揄道:“你等會可別被嚇得尿褲子哦”

悟苫清一臉冷漠,連眼神都懶得施舍給他。

上山不過才一個多月,時間不長,與之熟悉的便是旁邊這人。

悟苫清被仙崇派掌門接上山後,便托付給了悟苫域,這悟苫域與自己師從同門,平日裏又是吊兒郎當自來熟的性子,才上來兩天,就和他混熟了,當然只是單方面的,這悟苫清平日裏軟硬不吃,冷冰冰的沒有什麽人情味,像是茅坑裏的臭石頭。

悟苫域感嘆道:“不過魔頭倒也厲害,硬生生屠殺了快半城的人,聽說之前那方家滅門案也是他幹的。”

“就這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居然還是個教書先生,真是世事難料,人不可貌相啊...”

“教書先生?”

“嗯嗯,對啊,教書先生,也可憐了那些孩子,年紀尚幼,便被...”突然意料到從上山就沒開口說過一句話的人居然開口了,悟苫域瞬間停住了口中的話頭,目瞪口呆的看著他。

“你會說話啊,我還以為你有語疾,是個啞巴呢!”

“我聽這教書先生說這個人平日裏都是溫文儒雅,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沒想到這次居然能殺了這麽多人。”前面站著的修仙門人也回頭和他們閑聊起來。

悟苫域聽到有人和他搭話,也不再理悟苫清了,瞬間活躍起來,疑問道:“他殺怎麽多人幹嘛,於他有什麽好處?”

那修仙門人面上一片嘲諷,話裏帶著諷刺,道:“誰知道呢,對於這種人來說,殺人可沒什麽緣由。”

悟苫域聽聞也呵呵一笑,連連附和。

“午時一到,行刑吧!”

底下傳來一聲喊話,聲音的主人正是被滅門的方家家主的哥哥,千機門掌門方商。

方商的話一說話,底下的百姓就像是打開了洪水的開關,朝著那處決臺上蜂擁而去。

那人有些瘦弱的身軀快要埋沒在浩蕩的人群中,見到那些朝著他撲過來的百姓,他沒有絲毫恐懼和慌亂,閉上眼的同時,忽然察覺到了一道視線,他似有所覺的往天上看了一眼。

當看到半空中那道熟悉的身影時,他眼裏一怔,失神過後,幹裂的嘴角輕輕扯動,露出了一個疑似笑臉的表情。

那些百姓尖利的指甲劃破了他的皮肉,撕咬扭打聲嘈雜的響在耳邊,鋒利的刀刃在眼前閃過一道道凜冽的冷光,處決臺上的人卻始終安靜,沒發出過一聲痛呼。

淩遲之刑,乃是世間最重的刑罰,死後因屍首不全,魂魄便入不了輪回,且方商怕他以後報覆,在繩子上布下了縛魂陣,別說入輪回,連冥界都入不了,生魂縛於陣內七日,便魂飛魄散,永遠消失於天地間。

處決臺上一片混亂,看熱鬧的婦人紛紛避開了眼不敢再看。

悟苫域:“餵,木頭兒,那魔頭剛剛是不是在朝我們這邊望啊?”

“難看。”

這兩個字他說的模糊不清,悟苫域沒聽太明白。

“你剛說什麽?”

悟苫清沒再開口了,距離太遠,看不太清,他卻感覺那些百姓的長刀似乎全部的落在了他的心口上,越來也痛,越來月難受,最後...

悟苫清好似什麽看不見了,心裏空洞的厲害,眼前是一片黑暗,如同身處萬丈高的深淵,又似乎沈溺於水底,眼不見耳不明,心底深處有一道聲音在執著的吶喊。

這次你什麽也沒有了!

什麽也沒有了!

沒有了!

他不懂這句話何意,只知道胸口沈悶的連絲空氣都鉆不進去,窒息的讓人眼前發黑。

“三木頭,你怎麽了?”

耳邊傳來悟苫域的聲音,腦海裏似乎是有所驚覺,所有黑暗一瞬間全部消失了,只剩下眼前悟苫域擔憂的臉色。

“給。”悟苫域突然遞給他一塊手帕。

悟苫清眼裏帶著迷茫,不明白他什麽意思。

眼裏閃過赧然,悟苫域稍微湊近了一些,輕聲道:“就算很嚇人,你也不用被嚇得哭鼻子吧,你知不知道這樣很丟我們仙崇派的臉哎,趁現在沒什麽人看見,快給我擦幹凈。”

悟苫清聽到這話,眼裏驚愕不已,擡起手摸了摸臉,果真摸到了臉上的水意。

哭了?

接過悟苫域手裏的手帕擦了擦,心裏難受的感覺已經好了許多,他朝那高臺上望了望。

那高臺上的人如同破敗的風箏一般,四肢散在高臺的角落,腦袋不知道去了何地,場面血腥的讓人不敢看,有些人甚至開始圍著高臺吐了起來。

悟苫域的臉色也不太好,在旁邊嘖嘖嘆了兩句。

陰雲密布的天空開始冒出了陽光,地上的積雪也漸漸開始化了,地上的百姓面上紛紛露出了喜色,對那方商雀躍的歡呼,不知道是真心還是假意,嘴上都讚揚此舉是為名除害,連天上的仙人都甚是歡喜呢。

悟苫清卻沒說話,眼裏透著疲態,不再看底下嘈雜的人群,馭著劍往雲游山上飛去。

悟苫域跟上他,眼裏透著奇怪,忽然想到了什麽,眼裏又帶著幾分調笑,“餵,你不看了?”

“不是吧,看你也不像膽小的人啊,怎的今日這麽奇怪。”

悟苫清懶得理他,長劍的速度越來越來。

兩人就這樣,你一言,我不語的回到了門派中,臨近山門處,發現地上跪了一個人影。

那人影癱跪在山門處,積雪仿佛把她的身影完全蓋住。

走近了一看,才發現原來是個女人,她臉上已經凍得臉色發青,虛弱的仿佛馬上便要昏厥過去,只有一雙眼睛亮的出奇,裏面帶著股倔強,支撐著自己腦海裏僅剩的一根弦。

瞥到有人過來,那女子便神色激動的想站起來,可腿卻是沒了半分力氣,剛剛有所動作,便脫力的跌回了雪中。

悟苫域急忙把她扶起來,那女子便雙手牢牢的抓著他,聲音很是沙啞,顫聲道:“我要見你們掌門,我求求你,讓我見見你們掌門吧。”

她頭發淩亂,神色瘋狂,悟苫域暗道不會是個瘋子吧。

還未待他說話時,那女子又看到了旁邊站著的悟苫清,神色猛地緩和下來,剛剛那些激動的神色全部被她收進了眼底,面容怔楞的仿佛抽走了所有生氣。

“你怎麽在這裏?”那女子滿臉的不可置信,片刻又神色激動的想朝悟苫清沖過去。

“你怎麽在這裏!”掙紮著剛爬起來幾步,那女子又摔倒在了雪地中,她拼命的想朝悟苫清撲過去,可身體卻已經乏力的連起身都很是艱難。

悟苫域疑惑的問著悟苫清,“你認識她?”

悟苫清搖了搖頭,仔細看了看那女子的臉,發現確實沒有見過的印象。

“為什麽你在這裏,你為什麽不去死,所有的一切都因你而起,為什麽只有你活的好好的!”

那女子聲嘶力竭的沖著他吶喊,面上猙獰,眼裏帶著滔天的怨恨,如果現在有半分力氣,毫不懷疑她肯定會沖上來把悟苫清碎屍萬段。

看到那女子這副模樣,悟苫域瑟縮道:“不會是你的舊情人吧”

悟苫清皺著眉頭,眼裏漸漸的有些不耐,想往門派裏走去。

“你良心可會不安,讓那個人給您背了這麽多條人命,對了,今日是...”那女子見他要走,又在背後癲狂的吼道,讓人認不清她到底是神志清明,還是昏沈不清。

“夠了!”

一道渾厚威嚴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打斷了這女子的瘋言瘋語。

那女子一看到身後的人,眼裏閃過狂喜,急忙爬到那人腳邊,抓著他的下擺,哀聲乞求道:“救救他吧,救救他,他是無辜的啊,我求求你,救救他好不好,只有你能救他了,算我求你了!”

來人是仙崇派的掌門,也就是悟苫清和悟苫域的師父,悟仁臨。

悟仁臨看到她這副神色,眼裏終究閃過一絲不忍,緩緩道:“回去吧,你在這裏跪了這麽些天了,這本就是他的選擇,說什麽也沒用了。”

那女子聽到這話,搖了搖頭,眼裏滿是執拗,喃喃道:“還來得及的,一定還來得及的,只要你去救他,就還來得及。”

“哎...你”悟仁臨有些欲言又止。

那頭的悟苫域腦海裏一閃,忽然想到什麽,朗聲道:“你想救那個魔頭啊,他已經被行刑了,你現在下山還能見到他的的屍體,再晚點恐怕臉屍體都沒有了。”

那女子跌坐下來,雙眼空洞的望著悟苫域,問道:“什麽意思?”

看到自家師父臉色有點難看,暗道自己是不是說錯了話,可看到女子的神色,悟苫域最後還是眼睛一閉,幹脆全部都豁出去了,大聲道:“你沒註意時辰嗎?午時早已經過了...”

那女子聽到這話,看著天上明亮的天色,呆楞了半響。

天...是什麽時候亮的?

那根支撐著她內心的弦終於斷了,兩行清淚從空洞的眼裏慢慢湧了出來,身體如同被重擔壓垮,重重的倒在了雪地中。

“...思君”

處決臺上的鮮血混著霜雪埋葬在了土裏,今年各地的梅樹都開的甚好,獨獨只有餘音書院的那一株,枯枝敗葉的再也沒見過花開。

第二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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