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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段錦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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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裏又是那兵荒馬亂的聲音。刀劍劈開血肉的喑啞之聲讓他覺得惡心, 手下的將士無力倒在雪地上,殷紅的鮮血蔓延匯成一條血河,有人在急切的呼喊著他,將軍的怒罵聲還在耳旁,軍棍拍打在血肉之上,男人隱忍的悶哼聲漸漸沈寂, 直至無聲。

段錦倏地醒來, 思緒還有些恍然, 他呆楞楞的看著帳頂, 半晌才舒了一口氣。

不知怎麽今日竟突然夢到了在北地發生的事。

他閉了眼又睜開,將夢中的一切拋之腦後。

摟了摟懷中背對他正睡得深熟的人兒,扯過錦被將她蓋的嚴嚴實實, 伸手撫著她的肚子正要睡下,卻忽然聽見她發出細碎的呼疼聲。

他忙手抵著床撐起身子, 輕輕的喚她, “妧妧?”

卻見她毫無反應, 仍是睡熟的模樣, 段錦反應過來,忙起身替她揉著有些痙攣的小腿。

他雙手十分熟練的揉著女子因為抽筋而痙攣的小腿肚,目光投向女子圓鼓鼓的肚子, 似溫柔又帶著憂慮,“看你生出來我不打你屁股,盡折騰你娘!”

因為他的動作,女子的呼疼聲漸止, 饒是如此段錦也不敢就此放松,仍慢慢揉著。

看著那睡熟的人兒,他的思緒又開始漸漸發散,當初若不是大壯在他耳邊拼命呼喊,哀戚的同他說還有妧妧等著他回去,他只怕難以挺過那一劫。

新婚那夜湯妧擔憂他會不會醉暈過去,畢竟在她的印象中段錦一直是個一杯倒的,殊不知他早已在北地花了整整七天的時間將自己浸在酒窖裏,喝到快沒了命,終於將他那一杯倒的毛病給治好了。

那日攻下定安城後,他同魏麟兩個什隊被指派去巡守城主府,魏麟守前門,他攜手下兵卒守後門。

那時的他方從後方來到北地沒多久,尚未將烏桓人的狡詐放在心上,只以為段林跟他說得那些言過其實,羅燦將軍帶著他們這群選拔出來的小隊打頭陣,偷偷潛入城中與城外部隊裏應外合,不費吹灰之力便拿下了定安。

他雖然面上不顯,內心卻頗為輕視烏桓,認為他們不過如此,故而在魏麟讓他喝酒保暖的時候,他才只推拒了一下,便也喝了,沒想到那酒那麽烈,北地的酒同他們臨陽的酒完全不同,又嗆又烈,他只喝了一口便沒有再喝,然而便是這一口卻也讓他醉的暈暈沈沈。

段錦當時覺得,大軍既已入紮城中,烏桓士兵盡數被俘虜,便也無可擔憂的,故而他松下了心神,任由著醉意攜他睡了過去。

然而,漏網之魚的烏桓大將察圖單卻一反常態,不顧著改裝逃跑,反而在夜中攜著幾個烏桓士兵躲在城中伺機而動,在半夜時向城主府發動襲擊。

最應該警覺的段錦此時早已神魂不在,巡守的兩個兵卒一時不查,被人一刀抹了脖子,一個在死前拼命呼喊,咕嚕咕嚕冒著血喉嚨發出破碎的聲音,“敵人!”

其餘分散的人察覺有偷襲,當即與人投入了戰鬥中,倚於墻上的段錦仍一無所覺,有烏桓士兵見他倚在一旁,提了刀便要砍去,一旁廝殺的大壯見此情形忙揮刀一擋,將那人當場誅殺。

他一把背過段錦,帶著他一邊閃避一邊廝殺,大壯是知道他的毛病的,此時卻也只能急切地喚醒他,“老大,你快醒醒,快醒醒!”

背著一個人終究不夠靈活,他一個不察便被人揮刀砍中了右腿,二人當即摔倒在地,段錦便是在這時候幽幽醒來。

縱使腦子還是有些混沌,但看到眼前那烏桓人對著倒在地上的大壯就要揮刀砍下時,他立馬撲騰而起,替大壯擋住了這致命一刀。

一醒來便見這種情形,他方知是自己醉酒誤了事,待他將那人砍殺後,見到那倒在地上的兵卒,不過片刻前他還叮囑談笑過,同他在戰場上還一起攜手殺敵的人,便這樣無聲無息的倒在雪地裏,大驚、大駭、大怒、大狠,心中湧起的滔天憤恨徹底淹沒了他。

他殺紅了眼,有人揮刀向他刺來他也不躲,任憑彎刀捅入了自己的肩頭,他揚起手中的利刃,人頭被肆意收割。

背上的傷口撕扯的更開,地上滴滴答答已經落了一大灘血,身上傷口也不知增加了多少,快速的失血讓他頭腦發暈,耳鳴眼花,直至援兵趕來,他再也撐不住,喉頭一口熱血噴出,無力的摔倒在地。

耳邊聽到有人在呼喊,他暈暈沈沈徹底失去了意識。

他的意識一直在游離,耳邊一直是廝殺的聲音,純白的雪被染成了血色,兵卒倒下,口中喃喃喚著,“什長,救我。”

不知過來多久,他忽然掙脫了夢境,意識已經回籠,可眼皮似有千金重,他睜不開眼,耳邊有人一直在喊他。

“老大,你可一定要挺過來!”是大壯的聲音。

“段老弟,是大哥的錯,大哥不該讓你喝酒的,你快醒來!”這是魏麟的。

他心中苦笑,不知作何想法,喉嚨突然間一癢,他急促的咳出了聲,雙眼終於能夠睜開了。

一睜眼,便見二人欣喜又憂慮的表情。

“老大!你終於醒了!”大壯說著說著卻哭出了聲。

他一轉頭便看見了大壯腿上綁著的紗布,那夜的情形又在他眼前浮現,他心頭一緊,啞著嗓子忙問道:“他們,可還活著?”

無人回答。

可他已經知曉了答案,濃濃的憤恨與自責情緒鋪天蓋地而來,是他的錯,全是他的錯,若不是他大意,若不是他輕負,他們又何至於喪命於此!

為什麽他卻還活著,段錦心中大慟,是他害得他們沒了性命!

他整日像失了魂一般,醒來之後一句話不說,只呆呆的盯著帳頂瞧,有人幫他換藥擦身,他也不動,整個人被濃濃的自責情緒包裹。

他聽見羅燦來怒罵他,他聽見魏麟對著自己道歉,他聽見大壯說著對他的處置,魏麟罰三十軍棍,他飲酒誤事,罰五十軍棍,待他傷好後執行。為何等傷好後,還不如現在一了百了。他還聽見軍醫對著他長籲短嘆,若再不從癔癥中走出來,只怕命休矣。

他什麽都聽見了,又好像什麽也沒聽見。

大壯又在自己耳邊叫喚,若往日他定覺得煩躁,可此時他卻不想管。

“老大,我求求你,你快醒過來吧!你再不醒過來只怕會沒命了!”聲音哀哀戚戚,他聽著卻毫無感覺。

大壯見狀,抹了把面,又忙道:“老大,你說要妧妧等你回去娶她的,你現在這樣,還怎麽能回去娶她,你難道想讓她空等嗎?”

妧妧……

他突然間心頭一跳,妧妧,他默默念著這二字,好熟悉。

腦海中浮現一張笑顏,眼眸清澈,面容嬌俏,她向他盈盈笑著,輕輕喚道:“段錦。”

忽然間笑顏又變成了一張泣顏,她哭得梨花帶雨,讓他有一種想替她拭淚的沖動,她泣而怒道:“段錦,你難道要我空等嗎?”

妧妧……

心裏頭酥酥麻麻的,腦海中又湧起了許多畫面,她嗔、她怒、她笑、她泣,他的眼珠轉動了一下,大壯欣喜不已,又忙說著他知道的他們二人的事。

末了大壯拿出一個荷包塞入他手中,便匆匆離去,他仍毫無反應,只是手卻無意識的抓緊了荷包。

大壯不是每日都能來,一來便會拉著他同他說話,腦海中的那個人兒更加活靈活現起來,他看見自己惹得她笑,惹得她怒,惹得她又羞又惱。最後是二人分別那夜,他向她索吻,她含羞帶怯的親了過來,二人緊擁著糾纏,他聽見她緩緩道:“段錦,你難道要一直沈淪下去嗎?”

他心頭一滯,他難道要一直沈淪下去嗎?

耳邊又傳來羅燦的怒罵聲,“如此萎靡不振,你是做給誰看,那些死去的弟兄嗎!你甘心嗎?不去為他們報仇,整日縮在這裏,你死了有何面目去見他們,我聽說你家鄉還有個姑娘等你回去,你這樣還回的去嗎?你舍得嗎?你現在這樣,就是個懦夫!沒有人看得起的懦夫!”

不,他不是,他不是懦夫!

羅燦揪起他的衣領在他耳邊怒道:“段錦,快醒過來,去殺了那些烏桓人為你死去的弟兄報仇,你便能風風光光的回去,迎娶你的心上人!”

他腦海中意念一動,還未及說話,一口黑血倏地嘔了出來。他登時覺得自己的靈臺清明,神清氣爽。

“段錦,明白。”他無力笑著,星眸恢覆成了往日的耀眼。

“老大,你醒了,太好了!”一旁的大壯忙拉過軍醫,“大夫,你快看看。”

軍醫替他診斷後舒了一口氣,“之前你一直郁結於心,現在這口血嘔出來便好,只是你傷太重,還需多修養。”

他清醒過來,也才明白自己的傷有多重,到現在也還只能在躺在床上。

段錦振作回來,開始用心的養傷,之前的輕狂疏傲再也不見,整個人沈穩下來。

傷剛養好時,他便去領了罰,五十軍棍,便是一個正常人也難以扛過,更何況他一個剛剛傷好的,饒是如此,他也扛下了這五十軍棍。

但這也引得他舊傷覆發,養了沒幾日,他又鉆進了城中酒窖,像不要命了一般,整整七天,他飲了又醉,醉了又飲,大壯過去勸他,他只笑道:“我自由分寸。”

“只是你這腿……”他拍了拍大壯的腿,他的腿被砍斷了筋脈,從此以後瘸了。

大壯哈哈笑著,拍著腿道:“這不留些傷怎麽能說我上過戰場呢,這是光榮!”

是光榮,卻也是恥辱,他會替他們全都討回來的!

他酒喝的越多,便越清醒,他知道,這毛病治好了。

他摩挲著手中那早已抽了絲線的荷包,溫柔笑著,“謝謝你,妧妧!”

若不是你,我只怕難以撐過這一劫。

思緒開始回籠,他回了神,一轉頭便見湯妧正盯著他瞧,她剛醒來,還有些迷糊。

“醒了?”

“嗯。”湯妧柔柔應了一聲。

“腿還疼嗎?”

“不疼了。”她拉過他躺下,悶頭鉆進了他懷裏,摟著他的脖頸,又睡了過去。

他在她發上輕輕落下一吻,“睡吧!”

伸手輕撫著她的肚子,感覺到那一團小小的生命,他便忍不住慶幸。

還好,他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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